文|赵阿芳
对书最初的记忆,来自我的父亲。
父亲是当年最早一批农业技术员,因此,我家里最多的东西就是他的专业书。大彩页,精美极了,上面画着庄稼,画着虫子——当然是各种害虫。我那时不过三四岁,坐在父亲膝头,拿铅笔在书上写写画画,对着那些小虫子,絮絮叨叨地编着一段又一段的故事。
父亲从不嫌我烦,也不怕我弄脏他的书,只是笑着听,笑着点头。多年后才懂得:那不仅是一个父亲对孩子的宽容,更在孩子心中种下了一粒种子。
十七岁,我考上了县高中。那时候,校园很多捧着言情小说的女生。我也看,可我不只是想看,我还想写出来。于是,我就开始偷偷地在自己日记本上写小说,把心里想的又不好意思说给别人听的话,都变成文字。
后来的事,就像一场噩梦。日记本被同学偷走,在班里私下传了开来,故事也越传越离谱,最后,传到校领导耳朵里。我成了全校师生的反面教材,也成了所有人眼里的怪物。
青春的阳光多灿烂啊!可我的青春没有阳光,只剩一个孤单的角落,那里阴云密布,大雨滂沱,而我,被抛弃在这里。
学校要求找家长来,给我记大过。父亲来了学校,我忐忑不安地等待着暴风雨的来袭。可是,父亲并没有和校领导一起批评我,他摸摸我的头说道:“咱不用自卑,你没有错,谁都从青春走过。别管别人怎么看你,该怎么过还怎么过。难受了就多读书,把生气烦恼的时间用来读书。相信爹,书会给你答案的……”
我就那样被父亲和书救了下来。从那以后,校园里多了一个落寞却坚定的女孩。她穿过喧闹的操场,穿过人群异样的目光,走到丁香花丛下面,安安静静地读书。
书不懂嘲讽,不会嫌弃,它像一位沉默的朋友,在那个多雨的十七岁,为我默默撑开了一把伞。
三十四岁那年,公司遭遇重大困难。业务停滞,人心惶惶,我像一只困兽。我恨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恨那些落井下石的人,恨得咬牙切齿,恨得生无可恋。
就是在那个时候,我读到周大新的《湖光山色》。书里有个姑娘叫暖暖,聪慧、坚韧。她回乡创业,被排挤,从零开始致富,又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时,她说:我心里有了憎恨,请帮我把它拔出吧。
那是一个清冷的秋日下午,看到这句话时,我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我学着暖暖的样子,对着空荡荡的办公室,轻轻说:我心里有了憎恨,请你帮我把它拔出吧。
暖暖比我苦多了。她都能走出来,我凭什么不能?不管怎么样,我还要再努力一次,我不要憎恨。
我收起颓废,重新投入工作。山重水复,柳暗花明,公司慢慢走出困境,我又成了那个笑得最响的女人。
有人问读书有什么用?我想这就是答案了。它会在你最黑暗的时刻,点亮一盏灯。它会变成你身体的一部分,在每一个不经意又自然而然的瞬间,轻声提醒你:再试一次。
四十岁以后,我成立了海边小城第一间半公益读书会。
记得和书友们分享的第一本书是《非暴力沟通》。大家都感叹:原来那么多自以为是的关怀,都是语言暴力;原来那么多对亲人的“好”,都带着刺。
书友们纷纷加入读书沙龙,大家一本一本地看,一本一本地分享,掀起了读书小高潮:一个人读书,只能温暖一个人;一群人读书,就能温暖一座城。
随着书读得越来越多,慢慢地,朋友们说我变得更加柔和了,根本不像风风火火的女生意人,没有了咄咄逼人,反倒多了几分知性从容。家里人也说我更加通情达理了,变得更愿意倾听、共情、理解别人了。
我知道,这,都是书给我带来的改变。
前几日整理旧物,翻到父亲当年的一本农技书。书页已经风化脆了,但我四岁时画的圈圈点点还在,还有父亲用红笔写的批注:苗期、抽穗、灌浆。
看着这本接近五十岁的书,突然有了感悟:这多像人的一生。我们都是从苗期走过来的。那时,有人浇灌我们,有人锄草,有人施肥,有人也只是路过。而书,是这片田里的光和水。它在每一个节骨眼儿上,在最需要的时候,悄悄降临。
许多年后,我终于明白了当初父亲那句话的真正意义。
读书,是找一个可以终身不弃的朋友,找一个即使所有人都离开时还陪在你身边的人。它不会说话,却字字珠玑;它没有温度,却能焐热最冷的夜。
我一直小心翼翼地坚持着对书的热爱。因为我知道,即便不能拥有完美的人生,也能在书香的花园里净化心灵,跨越人生最艰辛的跋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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