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稽山下,有个叫朱买臣的书生。
说是书生,其实不过是个砍柴的。每天天不亮就上山,砍一担柴,挑到集市上去卖,换几文钱,买点米面,勉强糊口。
但朱买臣和别的樵夫不一样。
别人砍柴的时候哼小曲,他砍柴的时候背文章。别人挑柴下山想着晚上喝碗热汤,他挑着柴满脑子想的是治国安邦的道理。
他的妻子崔氏,起初是不嫌弃他的。
嫁给他的时候,崔氏知道他家穷。但那时候朱买臣年轻,眉眼间透着一股子聪明劲儿,说起话来头头是道。
崔氏想,穷不怕,只要人上进,日子总会好的。
可是,一年过去了,两年过去了,五年过去了。
朱买臣还是那个朱买臣。柴还是一天一担地砍,书还是一天到晚地读。
家里的米缸见了底,房顶的瓦片漏了雨,床上的被褥补了又补,薄得跟纸一样。
崔氏的耐心,就像那床被子,一点一点地磨薄了。
"朱买臣,你倒是跟我说说,你那些书,能当饭吃吗?"
崔氏蹲在灶台前,吹着湿柴冒出来的烟,眼睛被熏得通红。锅里只有半碗野菜,连盐都舍不得多放。
朱买臣正坐在门槛上,借着天光看一卷竹简。
听了这话,他抬起头,笑了笑:"娘子莫急,我这些年读的书,总有用上的一天。到时候...."
"到时候?"崔氏猛地站起来,把手里的火钳往地上一摔,"你年年都说到时候!到时候到时候,你今年都四十了!你看看隔壁王屠户,杀猪的,人家婆娘穿的什么?再看看我!"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衣裳,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朱买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知道苦。
冬天砍柴的时候,手冻得裂开口子,血糊在柴刀把上。夏天挑柴进城,草鞋磨破了脚,一路上留下血印子。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团火,他相信自己读的书,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可这团火,暖不了崔氏的心。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
崔氏越来越沉默了,不再骂他,不再跟他吵。
朱买臣反倒觉得不安,一个女人不骂不吵的时候,往往比吵闹更可怕。
果然,那天夜里,崔氏把一个小包袱放在了桌上。
"朱买臣,"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跟你过不下去了。你写封休书吧。"
朱买臣愣住了。
"我……我知道这些年苦了你,"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颤,"但你再等等我,再等几年,我一定...."
"我等不了了。"
崔氏打断了他。她没有哭,表情甚至带着一种解脱的平静。
"朱买臣,我今年也三十五了。我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全耗在你那堆竹简上了。别人家的女人,过年能扯块新布做件衣裳,我连这点盼头都没有。你说你有大志向,可你的志向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要什么荣华富贵,我只想过安生日子。你给不了我。"
朱买臣沉默了很久。
屋外的风很大,吹得窗纸呼呼作响。
他看着眼前这个陪了自己十几年的女人,看见了她鬓角的白发,粗糙的手指,眼角细密的皱纹,都刻着她替他受过的苦。
他提起笔,写了休书。
崔氏拿了休书,转身走了,没有回头。
朱买臣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把那卷竹简握在手里,握得指节发白。
他没有流泪,只是在心里反复念叨着一句话:
"总有一天的,总有一天的。"
崔氏走后不久,嫁给了镇上一个做小买卖的张老三。
张老三不读书,不认字,但手脚勤快,日子过得不算富裕,也还算安稳。
崔氏终于不用再对着空米缸发愁了,她有时候想,这才是正常人过的日子。
而朱买臣呢?依然是砍柴,读书,砍柴,读书。
有人笑他,"朱买臣,老婆都跑了,你还读?"他不理,继续读。
有人劝他,"歇了吧,认命吧。"他还是不理,还是读。
命运这东西,有时候确实会在你快要绝望的时候,突然拐一个弯。
朱买臣五十岁那年,汉武帝下诏求贤。
同乡有人举荐了他,他带着满腹经纶进了长安,在金殿上对答如流,把汉武帝说得连连点头。
一道圣旨下来,朱买臣,授会稽太守。
消息传回会稽的时候,整个镇子都炸了锅。
"那个砍柴的朱买臣?当太守了?"
"就是他!谁能想到!"
"他前妻崔氏听说了吗?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朱买臣走马上任那天,排场大得吓人。
旌旗猎猎,车马辚辚,甲士开道,官员随行。
整条官道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谁都想亲眼看看,当年那个穿草鞋挑柴的穷书生,如今是什么模样。
队伍经过一段路的时候,朱买臣掀开车帘,看见了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崔氏。
她站在人群里,穿着一件半旧的衣裳,头发挽得整整齐齐。
看到车队过来,她愣住了,紧接着,她的脸色变得煞白。
她身边的张老三,手足无措地站着。
崔氏毕竟是个果断的人,犹豫了一瞬,她突然从人群中挤了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马前。
"买臣!买臣!"她的声音颤抖,"我是崔氏啊!我错了!当年是我有眼无珠,嫌贫爱富,我不该离开你!你大人有大量,让我回到你身边吧!我以后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一辈子!"
路边的人群突然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朱买臣,想看看这位新太守会怎么处置他的前妻。
朱买臣看了她很久。
他看见了她眼角更深的皱纹,看见了她冻裂的嘴唇,看见了她跪在泥地里沾满泥水的衣角。
他的心里闪过了什么,也许是当年那些相依为命的日子,也许是她给他端过的那碗热汤,也许是她在灶前被烟熏红的眼睛。
但那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吩咐人端来了一盆水,清清的一盆水,放在了崔氏的面前。
然后,他把那盆水泼在了地上。
水碰到泥土的那一瞬间,迅速洇开,渗进了泥缝里,四散奔流。
"崔氏,"朱买臣的声音平静的说道,"你若能将这盆水收回盆中,我便与你再续前缘。"
崔氏呆呆地看着地上那滩泥水,双手在地上胡乱地抓着、捧着。可她越捧,水越少,越抓,泥越多,什么都抓不住。
她终于崩溃了,瘫坐在泥水里,嚎啕大哭。
朱买臣放下了车帘。
车队继续前行,旌旗猎猎,马蹄声渐渐远去。
人群炸开了锅。
一个卖豆腐的大嫂拍着大腿骂:"活该!嫌人家穷的时候跑得比兔子还快,人家当了太守又跑回来了,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旁边一个挑担的老汉却叹了口气,蹲在地上磕了磕烟袋锅子:
"话不能这么说,崔氏跟了他十几年,米缸空了她去借,房子漏了她去修,大冬天的被子让给他盖,自己冻得直哆嗦,十几年啊,你们谁家婆娘受得了?"
"那也不能走啊!"一个年轻后生嘴快,"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就该认...."
"你闭嘴!"
他旁边的媳妇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说的轻巧,你挨十几年饿试试?锅里煮的全是野菜,盐都舍不得放,过年连块新布都扯不起,换了你,你能熬住?"
那后生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人群里一个教书的老先生捋着胡子,慢悠悠地开了口:
"崔氏有错,错在最难的时候松了手,可朱买臣也未必全对。那盆水泼得痛快,可那水里泼掉的是什么?是一个女人最好的年华,是她没日没夜缝的衣裳、端上桌的每一碗饭。他痛快了,她这辈子怎么活?"
卖豆腐的大嫂听了这话,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一阵风吹过,地上那滩泥水已经渗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
人群渐渐散了。
可散去的人里,有人叹气,有人沉默,有人走了好远的路,还在想着那盆泼在地上的水。
覆水难收,收不回的不只是水,是错过的缘分,是磨尽的真心,是回不去的从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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