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61年腊月的上海外滩冷风裹着雨丝,一位英国记者眯着眼望向吴淞口,悄声嘀咕:“淮军里那位矮个儿指挥官是谁?”有人答:“程学启,李中堂的杀手锏。”从这一刻起,他的名字开始在租界茶肆里传得沸沸扬扬。
其实就在几个月前,淮军还只是个刚起步的杂牌队,六千来人,旗号虽新,骨架却拼拼凑凑。李鸿章心里明白,想护住上海,得先找一把锋利的刀。目光扫过湘军各营,他盯上了人称“程矮子”的开字营统领。
轮到曾国荃递话时,他毫不迟疑答应把程学启借出。“留着也是麻烦,”曾老九撂下一句,转身便走,仿佛送走一件碍手的行李。多年后,他才发觉这一次“割爱”竟是把湘军最锋利的尖刀送了人。
1829年,皖北桐城的一个贫寒农户迎来了第四个儿子。娃娃个头不高,却有两只打着旋的虎眼。乡邻记得,他从小跟在大人后面割草挖笋,却懒得读书,遇上集市常去比划拳脚,赢几个铜钱就请伙伴喝散酒。
灾荒频仍的道光年间,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太多。程家父母相继病故,幼子寄养在族叔家,整天在田埂上放牛放羊,到十四五岁学会打鸟下河捞鱼,日子虽苦,倒也活得潇洒。
咸丰三年,太平军自武汉南下,打出“人人得食、处处均田”的口号。24岁的程学启听得心里发烫,扛起一根镰刀杆就跟着队伍进了城。谁也想不到,这个一字不识的小伙子,转眼便成了太平军里最不要命的冲锋手。
他最先跟随陈玉成,打过庐州,奔过九江,刀劈过数不清的清军大营。疯起来时,他常把手下拉到跟前一句:“兄弟们,拼命!”转身第一个攀云梯,硝烟里摸上城头。凭着这股狠劲,他混了个“弼天豫”的爵号。
1859年,安庆保卫战打响。程学启守北城门,与湘军激战数月。曾国荃围而不下,苦得直跺脚。有人献计:抓住程学启的养母。老太婆在城下一声“阿启”,让他攥刀的手一颤,人情与军令瞬间撕扯成两半。
城里同僚早有戒心,叶芸来派亲兵召他入府。程学启嗅出杀机,那夜月黑风高,他带百余亲信突围跳槽湘营。背影消失的那刻,安庆城楼上高悬起妻子与幼子的首级。血债自此埋下。
降湘军后,曾国荃防他如贼。外壕扎营、粮草吊送,兵士戏称“栓狗链”。程学启憋着一肚子火,不吭声,专心挖地道。最终轰塌城墙,他第一个跃入安庆,拼得血肉模糊才换来湘军的半信任。
可好景不长。三河之战,曾氏兄弟一纸命令“屠城雪耻”,程学启犟着脖子不从,被喝斥“存心不良”。军法加身,全靠左右说情才保住性命,却也注定再无升迁。
李鸿章却等的正是这类人。他不在乎出身,更看重杀劲。一番试探后,李鸿章拍拍程学启肩膀:“肯跟我走吗?”程学启沉声回道:“愿把这条命,卖将军一次。”
1862年春,淮军南下。虹桥是第一场硬仗,太平军两万人猛扑,炮声震得黄浦江面浪花乱跳。程学启率千余兄弟据堞死守。黄昏时分,尘土掩映的独木桥上,只见他满身是血却大吼:“再来啊!”太平军终告溃散,淮军立了威名。
此后一个多月,吴中水网遍地旌旗。北新泾、四江口、青浦、嘉定,滚雪球般收复。每到攻城决战,总是那柄小号钢刀先行。士卒说,跟着程爷冲锋,有命拼,也有肉吃,哪个不豁出命去?
连战皆捷的消息传到天京,李秀成皱眉。苏州城是他的金字招牌,守将谭绍光也非庸才。1863年秋,淮军围困月余未果,李鸿章急得夜夜不成眠。就在僵局最灰暗时,城里爆出内讧。
原来,纳王郜永宽暗通淮营。阴冷的冬夜,洋澄湖心一叶小舟轻摇,郑国魁压低声音说:“若要保命,你我须先斩谭将军。”程学启并无多言,只抚刀点头。数日后,苏州齐门洞开,谭绍光人头已落。
城破之夜,风卷灯如豆。杀降之议在帐中争得面红耳赤,程学启一句话定音:“恩怨自古刀上了断。”血雨在巷陌蔓延,城外太湖的风也变了颜色。李鸿章虽脸色沉重,却默认了这场屠戮。
苏州既下,上海无忧。朝廷封程学启为副将军,赏花翎,又添一个“勇字号”新营给他统带。檄文传至桐城老家,老幼奔走相告,昔日“混小子”竟成封疆名将。
转到1864年初,目标定在嘉兴。城池不高,守兵却负隅顽抗。三月十日,一声惊天巨响后,外城豁口裂开。程学启带头冲锋,刚翻过瓦砾,只觉眉心一凉,火枪子弹挟着热流钻入额角。他还想再挥刀,却已两眼成空。
被抬回苏州时,他偶然醒转,对心腹低声说了最后一句:“告诉大人,别停,打完它。”随即气绝。人算起来,年仅36岁。
噩耗传至南京督署,李鸿章掩卷良久,沉痛地写下挽联:“骁勇冠三军,死事足千秋。”朝廷谥号“忠烈”,三爵并一,留给孤儿程建勋。
程学启的战刀被悬在淮军营门,据说每逢出征,士卒仍会去抚摸刀柄,讨一份“拼命三郎”的凶悍气。后来刘铭传接过第一悍将的名号,却常感叹:“若程兄不殁,此席当在他坐。”
世人多议论曾李二帅的择人之道。曾国藩守“慎独”,重品行,故对程学启敬而远之;李鸿章重“成事”,宁可拥险才,也不惧其来路。由此一丢一捡,改变的却是江南战局的走向。
史籍里,程学启的生平寥寥几页,更多只留下一连串战功与一地血迹。若追问他的性格,人称“杀人如草”,也道“爱兵若子”,两面写照并存。将门刀口舔血的年代,成与败都以城池与人头来计量,这或许正是命运给他的唯一注脚。
战火散尽后,安庆的古城楼依旧,苏州的胥门也在晨雾中静立。当地白发老人偶尔还会提起那个矮个儿:“他一呼就敢跟,真不要命。”短促生命如同火焰,虽然熄灭,却照亮了晚清战场上最黯淡的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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