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雪夜退婚
雪下得真大。
我跪在灵堂的青砖上,膝盖已经冻得没了知觉。面前的黑漆棺材里,躺着我爹——镇国将军赵峥。
三个月了。
他的尸身还没从北境运回来,棺木里只有一套染血的铠甲,一把断成两截的长枪。
“小姐,您起来歇歇吧。”福伯佝偻着背进来,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我摇摇头,往火盆里又添了把纸钱。
火苗跳动,映着棺材前“忠烈千秋”的匾额。那是皇帝亲笔题的,送匾的太监念完圣旨就走,连杯热茶都没喝。
门外的雪地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很稳。
不是府里下人的步子。
我抬起头,看见两个人影从漫天风雪里走来。走在前面的那个,穿着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手里撑着油纸伞。
伞沿抬起时,我看见了宋哲的脸。
我的未婚夫。
或者说,曾经的未婚夫。
“晚宁。”他站在灵堂门口,没有踏进来,只是微微颔首。
狐裘的毛领沾着雪,在烛光下亮晶晶的。他身后跟着的小厮提着灯笼,橘黄的光晕开,把他衬得像个画里走出来的人。
“宋公子。”我扶着棺材慢慢站起来,腿麻得针扎似的疼。
他走进来,在灵前站定。
没跪,也没行礼。
只是看着那口棺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是来吊唁的。
然后他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卷东西。
红纸,金线,缠枝并蒂莲的纹样。
是我们的婚书。
“晚宁,”他把婚书递过来,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日的雪真大,“这桩婚事,作罢吧。”
火盆里的纸钱烧尽了,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我盯着那卷红纸,没接。
“为何?”我问。
声音出奇的平静,连我自己都惊讶。
宋哲沉默了片刻。
他生得很好看。京城里都说,兵部侍郎宋家的公子,是芝兰玉树般的人物。眉目清俊,鼻梁高挺,尤其那双桃花眼,不笑也自带三分风流。
此刻那双眼看着我,里面没什么情绪。
“赵将军已去,”他说,“这婚事本就是长辈所定。如今赵家……你守孝三年,我已二十,等不起。”
守孝三年。
是,我要守孝三年。
可三个月前,我爹战死的消息刚传回京城时,他不是这么说的。
那时他连夜翻墙进府,抓着我的手说:“晚宁,你放心。我宋哲绝非背信弃义之人。别说三年,三十年我也等。”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只是等不起吗?”我问。
他的手微微一顿。
狐裘的绒毛在烛光下轻轻颤动。
“王丞相的嫡女,王芷柔,”我慢慢地说,“前日及笄礼,宋公子送了一对南海明珠,一支累丝金凤步摇。听说……很得王小姐喜欢。”
宋哲的脸色变了。
他身后的小厮低下头,往阴影里缩了缩。
“你听谁说的?”宋哲的声音冷下来。
“这京城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我抬手,终于接过那卷婚书。
很轻。
又很重。
“宋公子攀上了丞相府的高枝,是好事。”我把婚书放在供桌上,就在我爹的灵位前,“这婚事,我同意退。”
他明显松了口气。
但眼神里,又多了点别的东西。
像是怜悯,又像是……轻蔑。
“你放心,”他说,“毕竟相识一场。我会让人送五百两银子过来,算是……”
“补偿?”我替他说完。
他没接话。
我笑了笑:“不必了。赵家再落魄,还不缺这五百两。”
这话刺着他了。
我看见他眉头皱起来,那点伪装的温和褪得干干净净。
“赵晚宁,”他往前一步,压低了声音,“你最好识相点。你爹死了,赵家现在就剩你一个孤女。陛下念旧,给你个忠烈之后的虚名,可这京城里,谁还把你当回事?”
“昨日你去西街当铺,当了你娘留下的那对玉镯,对吧?”
我手指猛地收紧。
指甲陷进掌心,很疼。
“三百两,”他嗤笑一声,“还是死当。赵将军的独女,沦落到当母亲遗物的地步,说出去多难听?”
“我这是在帮你。”他又恢复了那副温和模样,“五百两,够你安安稳稳过几年。找个庄子,置点田产,嫁个老实人……”
“够了。”我打断他。
声音不大,但很冷。
冷得我自己都陌生。
宋哲愣了愣,随即沉下脸:“赵晚宁,你别不识好歹。”
“我识相。”我抬起眼,看进他眼底,“婚事我退了。宋公子,请回吧。”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眼神复杂。
最后,他叹了口气,从怀里又掏出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血玉雕的,鲤鱼跃龙门的纹样。玉质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像凝固的血。
这是我娘留下的。
是我爹当年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
也是……我和宋哲定亲时,我爹亲手交给他的信物。
“这个,”宋哲把玉佩递过来,“也还你。”
我没接。
“既是信物,”我说,“退了婚,就该还回来。宋公子现在才拿出来,是忘了,还是……本就没打算还?”
他脸色一僵。
“我自然记得。”他语气生硬,“只是前几日忙,没顾上。”
忙。
忙着去丞相府献殷勤,忙着准备和王小姐的新婚贺礼。
我伸手去接玉佩。
指尖碰到他掌心时,他忽然收紧手指,握住了玉佩。
“晚宁,”他声音又软下来,“其实……你若愿意,我可以和芷柔商量,让你进门做妾。毕竟我们……”
我没等他说完。
猛地抽回手。
玉佩从他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啪——”
很轻的一声。
没碎。
但裂了一道细细的纹,从鱼尾一直到鱼头。
宋哲脸色大变,慌忙蹲下身去捡。
我也蹲下去。
我们几乎同时碰到那块玉佩。
他的指尖温热。
我的指尖冰凉。
玉佩被我抓在手里时,那道裂缝正贴着我掌心。有什么温热的、粘稠的东西渗出来——是我刚才掐掌心时,指甲抠破了皮,出了血。
血沾在玉佩上。
暗红的玉,暗红的血。
混在一起。
然后——
很奇怪的感觉。
像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裂缝,钻进了我掌心。
滚烫的。
烫得我差点松手。
宋哲没察觉。他把玉佩抢回去,仔细检查那道裂缝,脸色难看极了:“这可是血玉!你——”
他忽然顿住。
眼睛死死盯着玉佩。
我也看见了。
那道裂缝……在愈合。
就在我们眼前,那道细细的裂纹,像有生命一样,慢慢合拢。最后消失不见。
玉佩完好如初。
不,不是如初。
它变得更亮了。
暗红的光泽流动着,像活过来一样。
“这……”宋哲惊呆了。
我也呆住了。
但下一秒,一股热流从掌心直冲头顶。
眼前一黑。
无数画面、声音、文字,洪水般涌进脑海——
金戈铁马,血染黄沙。
战旗猎猎,号角长鸣。
一个高大的人影站在尸山血海之上,手中长剑滴血。他回过头,看向我。
那双眼睛……
和我爹一模一样。
“晚宁!”
有人在叫我。
宋哲的声音,很遥远。
我猛地回过神。
玉佩还在他手里,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刚才那一幕,像是个幻觉。
但我掌心的伤口,不见了。
连疤都没有。
“你没事吧?”宋哲皱眉看着我,“脸色这么白。”
“没事。”我撑着膝盖站起来,腿还是麻的,但那股热流还在体内涌动,暖洋洋的。
很奇怪。
“这玉佩……”宋哲还在看那块玉,眼神惊疑不定。
“既是信物,就该物归原主。”我伸出手,“宋公子,还我吧。”
他犹豫了一下。
最后还是把玉佩递过来。
这次,我握得很稳。
玉佩入手温润,那股热流更明显了,像在回应我。
“那……我走了。”宋哲转身,又停住,“银子,我明日让人送来。你……好自为之。”
他没回头,大步走进风雪里。
小厮提着灯笼跟上去,橘黄的光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雪夜中。
灵堂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还有一口棺材,一个灵位,一盆将熄的炭火。
我低头看手里的玉佩。
鲤鱼跃龙门。
我娘说,这是她家乡的传说。鲤鱼逆流而上,跃过龙门,就能化龙。
可她没跃过去。
她生我时难产,血崩而亡。我爹抱着她冰冷的身体,在产房里坐了一天一夜。
后来他给我取名“晚宁”。
晚来安宁。
可我这辈子,好像从来没安宁过。
“小姐。”
福伯又进来了,端着一碗热粥。
“喝点吧,一天没吃东西了。”
我接过碗,粥是温的,米粒稀稀拉拉。
府里快没米了。
我知道。
我爹的抚恤银还没发下来——也许永远不会发下来了。兵部说,赵将军是战败殉国,按律,抚恤减半。
减半,也迟迟不到。
“福伯,”我喝了一口粥,很淡,没什么味道,“府里……还有多少人?”
老管家沉默了一会儿。
“原本一百三十二人,”他低声说,“这三个月,走了一百零七个。剩下的,都是跟着将军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弱残兵,没地方去。”
二十五个人。
守着这偌大的将军府。
“账上还有多少银子?”
“……十七两八钱。”
我点点头。
把粥喝完,碗递给福伯。
“明天开始,每日两餐,一干一稀。”我说,“让还能动的,把西跨院收拾出来。主院……封了吧。”
福伯眼眶红了:“小姐,您别……”
“去吧。”我打断他。
他抹了把眼睛,佝偻着背退出去。
灵堂又静下来。
我把玉佩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
那道裂缝真的不见了。
刚才那一幕,不是幻觉。
还有涌入脑海的那些画面……
我闭上眼,试着回想。
金戈铁马。
尸山血海。
还有那个高大的人影——
不,不是人影。
是许多文字。
一篇一篇,浮现在眼前。
《兵家十三篇·卷一:天时篇》。
《兵家十三篇·卷二:地利篇》。
《兵家十三篇·卷三:人和篇》。
字字清晰。
我睁开眼,心跳如雷。
这不是我读过的任何兵书。
这些文字,这些谋略,这些阵法……精妙绝伦,闻所未闻。
是这块玉佩?
我娘留下的玉佩?
我娘是谁?
我爹从没细说过。只说她姓白,是江南女子,在他南下剿匪时救过他的命。后来她跟着他回京,成亲,生我,然后死去。
就这么简单。
可如果她只是个普通江南女子,怎么会有这样的东西?
“小姐!小姐!”
急促的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是看门的赵叔,我爹的亲兵,断了一条腿,现在当门房。
他拄着拐杖,踉跄着冲进灵堂,脸色煞白。
“怎么了?”我站起来。
“外头……外头来了好多人!”赵叔喘着粗气,“穿着黑衣,蒙着脸,手里有刀!他们、他们翻墙进来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抓起供桌上的剪刀——这是我唯一能当武器的东西。
“叫醒所有人,去后院地窖!”我往外走,“福伯,你去报官——”
“报不了!”赵叔声音发颤,“前后门都被堵了!他们、他们见人就砍!老吴已经……”
他没说完。
但我知道什么意思。
老吴是花匠,也是老兵,瘸了一条腿。
“几个人?”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至、至少十几个!身手很好,像是……像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死士。
谁会派死士来杀一个孤女?
我握紧剪刀,掌心全是汗。
不,不是汗。
是玉佩在发烫。
越来越烫。
那些文字又在眼前浮现,但这次不一样了。它们流动着,重组着,最后变成一幅画面——
将军府的平面图。
前院,中庭,后院,花园,假山,地窖……
还有十几个红点,正在移动。
从东西两侧翻墙而入,分成三队,一队直奔灵堂,一队去书房,一队往后院。
他们的路线,他们的速度,他们的目标——
清清楚楚。
“小姐!快走!”福伯冲进来,拉着我就往后门跑。
我没动。
“灵堂有密道,”我说,声音出奇的平静,“爹告诉过我。从供桌底下下去,通往后街的棺材铺。”
福伯一愣:“将军说过?”
“说过。”我推开他,走到供桌前,摸索着按动某个机关。
供桌下的青砖移开,露出黑洞洞的入口。
真的有。
我爹从来没告诉过我。
但刚才,就在那些红点移动时,这个信息自己冒了出来。
像是……早就藏在我脑子里。
“下去!”我把福伯和赵叔推进去,“一直走,别回头。在棺材铺等我到天亮,如果我没来……”
“小姐!”福伯死死抓住我的手,“您跟我们一起走!”
“我得去书房。”我说。
“书房?”
“他们有个人去了书房,”我看着脑海中的画面,“在找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我说,“但我得去看看。”
“太危险了!”
“赵叔,”我看向老门房,“你腿脚不便,护着福伯。我很快,很快就来。”
不等他们反对,我按下机关。
青砖合拢。
最后一眼,是福伯通红的老眼,和赵叔焦急的脸。
密道封闭。
灵堂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和一口棺材,一个灵位,还有将熄的炭火。
我握紧剪刀。
玉佩烫得像要烧起来。
脑海中的红点,有一队已经快到灵堂门口了。
三个人。
我躲到棺材后面。
屏住呼吸。
门被推开。
很轻,几乎没声音。
三个黑衣人闪身进来,手里提着刀。刀身漆黑,不反光——是专门用来夜行的刀。
他们在灵堂里扫视。
目光落在供桌上。
空的。
“人呢?”一个低声说,声音嘶哑。
“搜。”领头的那个说。
他们散开。
一个去检查侧间,一个去翻供桌,第三个……
朝棺材走来。
我握紧剪刀。
手心全是汗。
但脑子里异常清晰。
《兵家十三篇·卷七:奇袭篇》。
“……敌众我寡,当藏于九地之下,动于九天之上。示之以虚,开之以利,后之以发,先之以至……”
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想。
那人已经走到棺材前。
弯腰,往里看。
就是现在。
我猛地从棺材后窜出,剪刀狠狠扎向他后颈!
但——
他反应太快了。
身子一偏,剪刀只划破了他肩膀。
“在这!”他低吼。
刀光劈来。
我往后仰,刀锋擦着我鼻尖划过。
另外两个人冲过来。
三把刀,封死了所有退路。
我要死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很奇怪,我竟然不害怕。
只是有点遗憾。
爹的仇还没报。
赵家还没沉冤得雪。
还有那块玉佩……我还没弄清楚,它到底是什么。
刀锋落下。
我闭上眼睛。
但预想中的疼痛没来。
“铛——”
金属碰撞的巨响。
我睁开眼。
一道黑影挡在我面前。
高大的,熟悉的背影。
手里提着一杆……断枪?
我爹的枪?
那把摆在棺材里,断成两截的枪,现在被他握在手里。断口处,枪尖斜指地面。
黑衣人全都愣住了。
“你是谁?”领头的嘶声问。
黑影没回答。
只是转过身,看了我一眼。
烛光映亮他的脸。
那是一张……我从未见过的脸。
很年轻,二十出头。眉目深刻,鼻梁高挺,嘴唇很薄。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灵堂里,亮得像狼。
不。
不是像。
就是狼。
野性的,凶狠的,盯着猎物的眼神。
“滚。”他说。
声音很低,很冷。
三个黑衣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出手。
三把刀,从三个方向劈来。
黑影动了。
快得看不清。
我只看见断枪划过一道弧线。
“铛!铛!铛!”
三声脆响。
三把刀全飞了出去,钉在柱子上,嗡嗡震颤。
三个黑衣人倒飞出去,撞在墙上,软软滑落。
一动不动了。
死了?
我瞪大眼睛。
黑影转身,走向我。
每一步,都很稳。
他停在我面前,低头看我。
那双狼一样的眼睛,此刻有些……复杂。
“赵晚宁?”他问。
我点头。
“赵峥的女儿?”
“……是。”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忽然单膝跪地。
断枪横在身前。
“北境边军,骁骑营校尉,萧景琰,”他沉声说,“奉将军遗命,护小姐周全。”
我愣住了。
遗命?
我爹的……遗命?
“将军三个月前就知道,”萧景琰抬起头,那双狼眼里闪过一丝痛楚,“这次出征,凶多吉少。他让我留在后方,若他战死,让我……护你平安。”
三个月前。
我爹出征前那晚,把我叫到书房。
他说了很多话。
说对不起我娘,说对不起我。
说如果他不在了,让我去江南,找我娘的族人。
可他从没提过,安排了一个人保护我。
“为什么……”我声音发颤,“为什么现在才来?”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
“我受了伤,”他说,“在北境,被自己人捅了一刀。养了三个月,才能下床。”
自己人。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慢,很重。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谁?”我问。
“不知道。”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将军留给你的。”
信纸泛黄,字迹潦草。
是我爹的笔迹。
“晚宁吾女:
若见此信,爹已不在人世。莫哭,爹是将军,战死沙场,马革裹尸,是荣耀。
唯放心不下你。
你娘去得早,爹又常年在外,亏欠你良多。今朝一去,恐难回还,有几件事,需交代于你。
其一,你娘非寻常女子。她乃前朝白氏遗孤,家中藏有兵家秘传。她临终前,将传承之物封于血玉玉佩中,交于你。此物需以血激活,得之可安身立命。
其二,爹此次出征,朝中有人与北戎勾结,断我粮草,迟我援兵。此仇必报,但非你所能为。切记,保全自身,隐忍待时。
其三,若遇大难,可去寻戍边藩王萧景琰。此人可信,爹于他有恩。
勿念。
父 赵峥 绝笔”
信很短。
我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就沉一分。
前朝白氏。
兵家秘传。
朝中有人勾结北戎。
断粮草,迟援兵。
所以,我爹是被人害死的。
不是战败。
是谋杀。
“小姐,”萧景琰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刚才那三人只是探路的,后面还有。”
我猛地抬头:“还有多少人?”
“至少三十。”他看向门外,“全是死士。应该是……来灭口的。”
灭口。
因为我知道得太多了?
不。
因为我还活着。
赵家还有人活着。
“书房,”我说,“他们有人去了书房,在找东西。”
“我知道。”萧景琰说,“将军的兵符,还有……一本名册。”
“名册?”
“将军这些年,在朝中暗中搜集的证据。”萧景琰眼神冷下来,“哪些人贪墨军饷,哪些人私通敌国,哪些人……想要他的命。”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
“我已经拿到了。”他从怀中掏出两样东西。
一块黑铁兵符。
一本薄薄的册子。
“走。”他把兵符和册子塞给我,转身朝外走,“跟我来。”
“去哪儿?”
“出城。”他回头看我,狼眼在黑暗里闪着光,“京城,你待不下去了。”
我握紧兵符和册子。
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
它还在发烫。
像在催促。
像在说,走。
离开这里。
活下去。
然后——
回来。
把该杀的人,都杀了。
“好。”我说。
跟着他,走进风雪里。
灵堂的烛火,在我们身后,终于熄灭了。
一片黑暗。
门外,雪下得更大了。
萧景琰走在前面,步子很快,但稳。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深。
我跟着他,深一脚浅一脚。
将军府很大,但此刻空荡荡的。刚才的打斗声惊动了剩下的人,可没人出来看——也许都躲起来了,也许……
我不敢想。
“这边。”萧景琰拐进一条回廊。
回廊尽头是后花园,花园的假山后面,有个小门。平时锁着,钥匙只有福伯有。
但现在,锁被砍断了。
切口整齐,是利器所为。
萧景琰推开门。
门外是条窄巷,堆着积雪,没有人。
“他们不会想到我们从这儿走。”他说,侧身让我先过。
我跨出门槛。
脚下一滑。
他伸手扶住我。
手很大,很有力,掌心全是茧子。那是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
“谢谢。”我说。
他收回手,没说话。
我们沿着窄巷走。雪还在下,风很大,吹在脸上像刀割。
我紧了紧身上的素色棉袍——这是守孝穿的,很薄,不御寒。
萧景琰看了我一眼,解下自己的披风,扔给我。
黑色裘皮,还带着他的体温。
“不用……”
“穿上。”他打断我,“你会冻死。”
语气硬邦邦的。
我没再推辞,裹上披风。很暖,有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着草木灰的味道。
像战场。
“我们去哪儿?”我问。
“城西,棺材铺。”他说,“你的人在那儿等。”
福伯和赵叔。
我心头一紧:“他们安全吗?”
“暂时安全。”萧景琰说,“我的人在那儿。”
“你的人?”
“骁骑营,还活着的,十七个。”他说,“都在城外。棺材铺里有两个,接应我们。”
十七个。
我爹的骁骑营,曾经三千铁骑,名震北境。
现在,只剩十七个。
“其他人呢?”我问,声音发哑。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死了。”他终于说,“有的战死,有的……被自己人害死。”
自己人。
又是这三个字。
“谁?”我又问。
这次,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我。
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那双狼眼里,是化不开的寒意。
“小姐,”他说,“有些事,你现在知道,没好处。”
“我要知道。”我盯着他,“我爹怎么死的,谁害的,我要知道。”
他看着我。
我也看着他。
雪花在我们之间飘落。
最后,他移开视线。
“兵部侍郎,宋文昌。”他说。
宋文昌。
宋哲的父亲。
我的……前未来公公。
“还有呢?”我问,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我自己都害怕。
“户部尚书,李贽。”他继续说,“镇国将军,陈继祖。还有……”
他顿了一下。
“还有谁?”
“丞相,”他说,“王崇明。”
王崇明。
王芷柔的父亲。
宋哲新攀上的高枝。
我笑了。
笑出声来。
在雪夜里,在这条空无一人的窄巷里,我笑得停不下来。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所以,”我抹了把脸,“宋哲来退婚,是因为他爹害死了我爹。他攀上丞相府,是因为丞相也是凶手之一。对吗?”
萧景琰没说话。
默认了。
“真好。”我说,“真好啊。”
我转身,继续往前走。
步子很快,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雪灌进衣领,冰凉。
但心更凉。
不。
不是凉。
是烧起来了。
一股火,从心底烧起来,烧得我五脏六腑都在疼。
我要报仇。
这个念头,从未如此清晰。
“小姐。”萧景琰追上来,抓住我胳膊,“你现在不能冲动。”
“我没冲动。”我说,甩开他的手,“我很冷静。”
冷静得可怕。
“先出城,”他说,“活着,才能报仇。”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
所以我没停,一直往前走。
走到巷子尽头,右转,再左转。
棺材铺就在前面。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
很微弱,但在黑夜里,像灯塔。
萧景琰上前,叩门。
三长两短。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看见萧景琰,他眼睛一亮:“头儿!”
“进去说。”萧景琰推我进门。
棺材铺里很暗,点着一盏油灯。空气里是木头和油漆的味道。
福伯和赵叔坐在角落里,看见我,都站起来。
“小姐!”福伯冲过来,上下打量我,“您没事吧?受伤没有?”
“我没事。”我说,“你们呢?”
“我们也没事。”赵叔拄着拐杖走过来,看了眼萧景琰,“这位是……”
“萧景琰,”我说,“我爹的人。”
福伯愣了愣,随即想起什么,瞪大眼睛:“您就是……萧校尉?”
萧景琰点头。
“将军提过您。”福伯眼圈又红了,“说您是他最得意的部下,说要是他在,一定把小姐许配给您……”
“福伯。”我打断他。
老管家讪讪闭嘴。
萧景琰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转向那个开门的年轻人:“外面怎么样?”
“来了两拨人,”年轻人说,“一拨在府里搜,一拨在街上搜。不过还没搜到这儿。”
“能出城吗?”
“难。”年轻人摇头,“四门都戒严了,说是抓刺客。但我估摸着,是冲着小姐来的。”
抓刺客。
好借口。
“什么时候戒严的?”萧景琰问。
“一个时辰前。”年轻人说,“您进府后不久。”
那就是专门等着了。
等我回去,或者……等我死。
“有办法吗?”我问。
年轻人看我一眼,又看萧景琰。
“有个法子,”他说,“但……有点晦气。”
“说。”
“装死人。”年轻人指了指铺子里的棺材,“运出去,埋了。”
我愣住了。
萧景琰皱眉:“太冒险。”
“这是唯一的路。”年轻人说,“戒严令是兵部下的,没有丞相手谕,谁都出不去。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是出殡。”年轻人说,“按大燕律,白事不拦。只要棺材出了城,埋了,事儿就结了。”
“可谁会半夜出殡?”福伯问。
“有。”年轻人说,“城西刘老爷,三天前死的,停灵三日,今晚正好是出殡的时候。他家坟地在城外十里坡,要路过西门。”
“刘家肯帮忙?”
“刘老爷生前欠将军一个人情。”年轻人说,“他儿子在兵部当差,将军保过他。我去说,应该能行。”
萧景琰看向我。
“你觉得呢?”
我看着那些棺材。
黑的,白的,大的,小的。
最后点点头。
“好。”
“那我去安排。”年轻人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你叫什么名字?”
年轻人回头,咧嘴一笑,那道疤跟着动了动。
“陈七。”他说,“骁骑营,陈七。”
“陈七,”我说,“谢谢你。”
他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带进一阵冷风。
油灯晃了晃。
“小姐,”福伯低声说,“真要这么走?”
“不然呢?”我问,“等他们来杀我?”
老管家不说话了。
赵叔叹了口气,在棺材板上坐下,摩挲着断腿。
灵堂里安静下来。
只有风声,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马蹄声?
我心头一紧。
萧景琰也听见了,快步走到窗边,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多少人?”我问。
“十来个。”他说,“往这边来了。”
这么快。
“陈七还没回来。”福伯急了。
“来不及了。”萧景琰转身,目光扫过那些棺材,最后落在一口最大的黑漆棺材上,“进去。”
“什么?”
“进去。”他打开棺材盖,“躺进去。”
我愣住了。
“他们进来,看见棺材,不会开盖查。”萧景琰说,“这是规矩,开盖不吉利。”
是。
是有这规矩。
可是……
“快点!”萧景琰低喝。
马蹄声越来越近了。
我咬牙,爬进棺材。
里面垫着稻草,有股霉味。
萧景琰把盖合上,留了条缝。
黑暗。
彻底的黑暗。
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
然后是门被踹开的声音。
“搜!”
杂乱的脚步声。
翻箱倒柜的声音。
“官爷,官爷这是干什么呀?”是棺材铺老板的声音,哆哆嗦嗦的。
“抓刺客!”一个粗哑的嗓子,“有没有看见一个姑娘,十七八岁,穿着素衣?”
“没、没有啊……”
“这些棺材,都打开!”
“官爷,使不得啊!开棺不吉利,冲撞了死人……”
“滚开!”
脚步声靠近。
我屏住呼吸。
一只手搭在棺材盖上。
“这口,打开!”
“官爷,这是刘老爷的棺,今晚要出殡的,不能开啊……”
“我再说一遍,打开!”
沉默。
然后,棺材盖被掀开一条缝。
光漏进来。
我闭上眼,装死。
“真是死人。”那个粗哑的嗓子说,“晦气。”
盖又合上了。
脚步声远去。
“头儿,没有。”
“去下一家!”
门被甩上。
脚步声远了。
马蹄声也远了。
我躺在棺材里,浑身都是冷汗。
棺材盖被推开。
萧景琰的脸出现在上方。
“走了。”他说,伸手拉我。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
“小姐,没事吧?”福伯凑过来。
我摇头,看向门口。
陈七站在那儿,冲我咧嘴笑。
“安排好了,”他说,“刘家的人答应了。一炷香后,出殡。”
一炷香。
很快。
“小姐,”福伯抓着我的手,老泪纵横,“老奴……老奴不能跟您走了。”
我愣住:“什么?”
“老奴年纪大了,走不动了。”他抹着眼泪,“跟着您,是拖累。赵叔腿脚也不便,我们俩……就留在京城,给您守着这铺子。等您回来。”
“福伯……”
“小姐,”赵叔也开口,声音沙哑,“将军对我们有恩。我们这条命,是将军给的。现在将军走了,我们得护着您。但护着您,不是拖累您。您走,我们留。等您回来,这铺子还在,将军府……也还在。”
我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时间到了。”陈七说。
萧景琰看着我。
我深吸一口气,从棺材里爬出来。
“福伯,赵叔,”我跪下,磕了个头,“保重。”
两个老人也跪下,哭成一团。
我没敢回头。
跟着萧景琰,走出棺材铺。
门外,停着一支送葬的队伍。
白衣,白幡,纸钱漫天。
刘家的长子披麻戴孝,看见我们,点点头。
然后指了指队伍中间那口棺材。
黑的,和我刚才躺的那口一样。
“委屈姑娘了。”他说。
我摇头,爬进棺材。
盖合上。
黑暗再次降临。
然后,是抬棺的感觉。
晃晃悠悠。
唢呐声起。
凄凄惨惨。
我躺在棺材里,听着外面的哭声,唢呐声,脚步声。
还有我的心跳声。
咚。
咚。
咚。
像在倒计时。
倒计时结束的时候——
我要回来。
把欠我的,欠我爹的,都讨回来。
一个,都不放过。
第二章 暗流涌动
棺材在晃。
一起一伏,像船在浪里。
我躺在黑暗中,听着外面的动静。唢呐吹得凄厉,哭声此起彼伏,纸钱烧焦的味道从缝隙里渗进来,呛得我想咳嗽。
但我不能。
我只能躺着,数着自己的心跳。
一、二、三……
数到第五百下时,棺材停了。
“开城门——”
有人喊,声音拖得很长。
然后是沉重的铰链转动声,城门打开了。
“什么人?”守门的兵卒问。
“城西刘家,出殡。”刘家长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爹……我爹今晚要下葬,官爷行个方便。”
“戒严了,不知道?”兵卒不耐烦。
“知道,知道。”刘家长子声音更低了,带着讨好,“可这白事……不能耽搁啊。我爹死了三天了,再不埋,要臭了。官爷,您行行好……”
一阵沉默。
“开棺检查。”另一个声音说,冷冰冰的。
我屏住呼吸。
棺材盖被撬开一条缝。
光漏进来,很微弱,是火把的光。
一只眼睛凑在缝隙上往里看。
我闭上眼,放慢呼吸。
“死人,没错。”那眼睛挪开了。
“看清楚了?”
“看了,脸上盖着白布,寿衣都穿好了。”
又是沉默。
“行,走吧。”兵卒挥挥手,“别磨蹭,快点出城。”
“谢官爷,谢官爷……”
棺材盖重新合拢。
队伍又开始移动。
出城门,上土路,越走越快。
我躺在棺材里,手心全是汗。
玉佩在怀里,又开始发烫。
那种热流又从掌心涌上来,这次更清晰了。我闭上眼,能“看见”外面——
抬棺材的是八个人,四个刘家的家丁,四个穿黑衣的,是萧景琰的人。
萧景琰走在队伍最前面,穿着麻衣,低着头,扮作孝子。
陈七在队伍末尾,也穿着孝服,脸上那道疤用粉遮了遮,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
刘家长子走在棺材旁边,一边哭一边撒纸钱。
还有……
树林里有人。
三个,伏在路边的草丛里,手里有弓。
他们在看这支送葬的队伍。
我心头一紧。
是追兵?
不,不像。
那三个人的气息很稳,不像紧张,更像……在确认什么。
棺材继续往前走。
经过那片草丛时,我“看见”其中一个人抬了抬手,做了个手势。
然后,三个人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什么意思?
没等我细想,棺材又停了。
“就这儿吧。”刘家长子说。
棺材被放下。
盖被推开。
我坐起来,大口喘气。
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白。周围是一片荒地,远处是山,近处是树林。
“刘公子,”我爬出棺材,对刘家长子行礼,“多谢。”
“不敢当。”刘公子还礼,脸色苍白,“家父生前受赵将军大恩,这点事,应该的。”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递给我。
“一点干粮,几件换洗衣裳,还有……”他压低声音,“二十两银子。不多,姑娘路上用。”
我接过包袱,沉甸甸的。
“大恩不言谢,”我说,“日后若有机会……”
“别。”刘公子摇头,苦笑了下,“姑娘,我就当没见过您。今日之后,您走您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不相欠。”
他转身,招呼家丁。
“填土!”
家丁们开始挖坑。
不是埋我。
是埋那口空棺材。
“得做个样子,”萧景琰走过来,低声说,“刘家得有个交代。”
我懂。
棺材埋了,这事儿就算结了。
刘家可以说,那姑娘病死了,埋了。追兵查,也只能查到这儿。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萧景琰没回答,只是看向远处。
陈七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头儿,”他摊开地图,指着一个地方,“这儿,黑风寨。”
地图上,黑风寨三个字,歪歪扭扭。
“土匪窝?”我问。
“以前是。”萧景琰说,“现在,是我们的据点。”
“将军生前安排的,”陈七补充,“寨子里有粮,有兵器,还有……人。”
“多少人?”
“十七个。”萧景琰说,“加上我,十八个。”
十八个人。
要对抗整个朝廷?
我没说话。
只是看着远方。
天快亮了。
雪停了,但风更大了,吹得枯草哗哗响。
“走。”萧景琰转身,“天黑前得到。”
黑风寨在三十里外的山里。
路很难走。
我从小在京城长大,没走过这样的山路。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萧景琰走在我前面,偶尔回头看我一眼,但没伸手扶。
陈七跟在后面,也不说话。
只有脚步声,和喘息声。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雪地反着光,刺得眼睛疼。
“歇会儿。”萧景琰说。
我们找了块大石头坐下。
我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分给他们。
萧景琰没接,只是拿出水囊,喝了一口。
陈七接过去,啃了两口,又还给我。
“小姐,”他说,“您真打算……报仇?”
我看着他。
“是。”
“难。”陈七说,“兵部,户部,镇国将军,丞相……随便一个,都能捏死我们。”
“我知道。”
“那您还……”
“我爹死了。”我说,声音很平静,“被人害死的。我不能让他白死。”
陈七不说话了。
萧景琰看着我,狼眼里没什么情绪。
“要报仇,得有计划。”他说。
“我知道。”
“你有计划?”
“没有。”我摇头,“但总会有的。”
萧景琰没再问。
休息了一刻钟,继续走。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中午时分,终于到了。
黑风寨。
建在半山腰,寨门是木头的,很旧,上面挂着块牌子,字都掉漆了。
但寨墙很高,很结实。
瞭望台上有人,看见我们,吹了声口哨。
寨门开了。
出来几个人。
都穿着粗布衣裳,但站姿笔直,眼神锐利。一看就是当过兵的。
“头儿!”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看见萧景琰,眼睛一亮。
“老吴。”萧景琰点头。
独眼汉子老吴看向我,愣了一下。
“这位是……”
“赵将军的女儿。”萧景琰说。
老吴眼神变了。
他往前一步,单膝跪地。
“骁骑营,吴大有,”他声音发哑,“参见小姐!”
他身后那几个人,也跟着跪下。
“参见小姐!”
声音震得树上的雪簌簌往下掉。
我扶起老吴。
“不必多礼。”
“应该的。”老吴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将军对我们……恩重如山。”
他抹了把脸,转身。
“小姐,头儿,里面请。”
寨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十几间木屋,一个练武场,一个粮仓,一个兵器库。
“都是将军生前安排的,”老吴边走边说,“粮够吃三年,兵器……够打一场硬仗。”
“人呢?”萧景琰问。
“十七个,都在。”老吴说,“六个重伤,在养。八个轻伤,能动。还有三个,在瞭望台。”
十七个。
加上萧景琰,十八个。
“小姐的屋子准备好了,”老吴指着最里面那间木屋,“有点简陋,委屈小姐了。”
“不委屈。”我说。
推开门。
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但很干净,被褥是新的,还点了炭盆。
“谢谢。”我说。
“小姐客气。”老吴退出去,关上门。
我坐在床上,从怀里掏出那三样东西。
兵符。
名册。
玉佩。
兵符是黑的,铁的,沉甸甸的。正面刻着“骁骑”,背面是“赵”字。
我爹的兵符。
可骁骑营,已经没了。
名册很薄,十几页纸。我翻开,第一页就是宋文昌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行小字:天启十二年,贪墨北境军饷三十万两,分与王崇明十五万,李贽五万,陈继祖五万,自留五万。
天启十二年。
三年前。
那年冬天特别冷,北境冻死了很多兵。朝廷拨了五十万两军饷,可我爹只收到二十万。
剩下的三十万,进了这些人的口袋。
我继续翻。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全是罪证。
王崇明,私通北戎,贩卖军情。
李贽,克扣粮草,以次充好。
陈继祖,虚报兵员,吃空饷。
还有……
宋哲。
天启十三年,科举舞弊,其父宋文昌买通考官,中举人。
天启十四年,强占民田,逼死佃户三人。
天启十五年,也就是今年,与王崇明之女王芷柔定亲,聘礼十万两,其中五万两来自贪墨军饷。
我合上册子。
手在抖。
不是怕。
是气。
气得浑身发冷。
“小姐。”门外有人敲门。
我把东西收好。
“进。”
门开了,萧景琰端着托盘进来。
托盘上是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吃点东西。”他把托盘放在桌上。
“谢谢。”我说。
他站在那儿,没走。
“有事?”我问。
“有。”萧景琰拖了把椅子坐下,看着我,“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喝了口粥。
粥是温的,很稠。
“先活着。”我说。
“然后呢?”
“然后,报仇。”
“怎么报?”
我放下碗。
“我不知道。”我很诚实,“但我知道,要报仇,得有兵,有钱,有权。”
“我们只有十八个人。”萧景琰说。
“十八个,也是兵。”我说,“而且,是骁骑营的兵。”
萧景琰眼神动了动。
“小姐想重建骁骑营?”
“想。”我说,“但没那么容易。”
是。
重建骁骑营,需要人,需要钱,需要兵器,需要粮草。
还需要……名正言顺。
“将军生前,”萧景琰缓缓开口,“在各地藏了一些东西。”
我抬头。
“东西?”
“人,钱,兵器。”萧景琰说,“他早知道朝中有人要害他,所以留了后手。这些,只有我知道。”
“在哪儿?”
“三个地方。”萧景琰说,“江南,有我爹的旧部,大概三百人,都是老兵。西北,有一批兵器,藏在沙漠里,够装备一千人。还有……北境,将军在那儿存了二十万两银子。”
二十万两。
我呼吸一滞。
“这么多钱,从哪儿来的?”
“将军自己的。”萧景琰说,“他这些年,俸禄,赏赐,还有……打仗缴获的,都没动,全存起来了。”
我爹。
那个总是穿着旧袍子,吃饭只吃两个菜,连双新靴子都舍不得买的爹。
存了二十万两。
“为什么……”我声音发哑。
“他说,”萧景琰看着我,“如果哪天他不在了,这些钱,留给你。让你……好好活着。”
我低下头。
粥碗里,热气升腾,模糊了视线。
“那些钱,现在能取吗?”我问。
“能。”萧景琰说,“但得有人去。而且,得小心。朝中那些人,肯定也在找这些钱。”
是。
他们害死我爹,不只是为了兵权。
还为了钱。
二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我去。”我说。
萧景琰皱眉:“太危险。”
“你去更危险。”我说,“你是骁骑营的校尉,认识你的人多。我不同,我只是个闺阁女子,没人认识我。”
“可你是赵峥的女儿。”
“所以更得去。”我说,“我爹留下的东西,我得亲手拿回来。”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好。”他终于说,“但得有准备。”
“什么准备?”
“你得换个身份。”萧景琰说,“赵晚宁这个名字,不能用了。”
是。
赵晚宁,已经“死”了。
埋在城外十里坡。
“叫什么?”我问。
“你自己想。”
我想了想。
“宁晚。”我说,“晚来的晚,安宁的宁。”
萧景琰点头。
“还有,”他说,“你得学点东西。”
“学什么?”
“学怎么活下去。”萧景琰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练武场,“学骑马,学射箭,学用刀。学怎么杀人,学怎么不被人杀。”
我握紧拳头。
“我学。”
“会很苦。”
“我不怕。”
萧景琰回头看我。
狼眼里,有光闪过。
“那从明天开始。”他说。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被叫醒了。
萧景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把木刀。
“换上这个。”他扔过来一套衣裳。
粗布短打,男人的款式。
我换上,把头发束起来,绑成男子的发髻。
出门。
天还黑着,但练武场上已经有人了。
老吴在练刀,陈七在射箭,其他人有的在打拳,有的在对练。
看见我,都停下来。
“小姐。”老吴收刀。
“继续练。”萧景琰说,“小姐从今天开始,跟你们一起。”
老吴愣了一下,看看我,又看看萧景琰。
“头儿,小姐她……”
“她能行。”萧景琰打断他。
老吴不说话了。
萧景琰把木刀递给我。
“先练站。”
“站?”
“对。”萧景琰说,“马步,一个时辰。”
我接过木刀,学着他的样子,扎马步。
一开始还行。
半刻钟后,腿开始抖。
一刻钟后,汗下来了。
两刻钟后,眼前发黑。
但我没动。
咬着牙,撑着。
萧景琰在旁边看着,不说话。
天慢慢亮了。
太阳出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
我浑身湿透,像从水里捞出来。
“时辰到。”萧景琰终于开口。
我腿一软,坐在地上。
“起来。”他说。
我爬起来,腿还在抖。
“明天继续。”萧景琰说完,转身走了。
陈七过来,递给我一碗水。
“小姐,慢点喝。”
我接过碗,一口气喝光。
“谢谢。”
“谢什么。”陈七在我旁边坐下,“我们都是这么过来的。头儿练我们的时候,比这狠多了。”
“是吗?”
“是啊。”陈七咧嘴笑,那道疤跟着动了动,“我当年刚进军营,头儿让我站了两个时辰马步。站完,我躺了三天。”
我也笑了。
“那他……对谁都这样?”
“对。”陈七点头,“但对你,算温柔了。”
温柔?
这叫温柔?
“头儿是将军带出来的,”陈七继续说,“将军怎么练他,他就怎么练我们。他说,战场上,多流汗,少流血。”
有道理。
“歇会儿,”陈七站起来,“待会练刀。”
“好。”
就这样,开始了。
每天天不亮就起,扎马步,练刀,练箭,练拳。
晚上,学认地图,学兵法,学怎么在野外生存。
萧景琰教得很严。
错一点,就重来。
摔倒了,自己爬起来。
受伤了,自己包扎。
他说,战场上,没人会帮你。
我知道。
所以我咬着牙,撑着。
半个月后,我能站稳了。
一个月后,我能挥刀一百下不喘气。
两个月后,我能拉开一石的弓。
三个月后,春天来了。
雪化了,草绿了,山花开了。
我黑了,瘦了,但结实了。
手臂上有肌肉了,掌心全是茧子。
镜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像赵晚宁了。
像宁晚。
一个能骑马,能射箭,能用刀的少年。
“差不多了。”一天晚上,萧景琰说。
我正在擦刀,闻言抬头。
“什么差不多了?”
“你可以出发了。”萧景琰说,“去北境,取那二十万两银子。”
我心跳加快。
“什么时候?”
“三天后。”萧景琰递给我一张地图,“路线我已经画好了。你扮作行商,陈七跟你去,老吴在暗中接应。”
我看着地图。
从黑风寨到北境,千里之遥。
要过三个州,七个府,二十几个县。
“这一路,”萧景琰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可能有埋伏。朝中那些人,不会轻易放过你。”
“我知道。”
“所以,要小心。”萧景琰看着我,“活着回来。”
“我会的。”我说。
三天后,天还没亮,我出发了。
穿着粗布衣裳,背着包袱,扮作贩皮货的小商人。
陈七扮作我的伙计,牵着两匹马。
老吴和另外三个人,提前一天出发,在暗中跟着。
寨门口,萧景琰送我。
“这个给你。”他递给我一把匕首。
很短的匕首,刀鞘是黑色的,刻着花纹。
“防身。”他说。
我接过,拔出来。
刀身雪亮,映着晨光。
“好刀。”
“将军的。”萧景琰说,“他随身带了二十年。”
我手指摩挲着刀柄。
上面有个“赵”字。
“谢谢。”我把匕首收好,翻身上马。
“小姐。”萧景琰忽然叫住我。
我回头。
他看着我,狼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早点回来。”他说。
我点头。
“驾!”
马冲出去,踏着晨露,奔向山下的路。
陈七跟在后面。
蹄声嘚嘚,惊起飞鸟。
我没回头。
但我知道,萧景琰还在寨门口站着。
一直站到我们消失在山路尽头。
下山,上官道。
人渐渐多了。
挑担的,推车的,骑驴的,形形色色。
我和陈七混在人群里,不显眼。
中午,在路边的茶摊歇脚。
一碗茶,两个馒头,一碟咸菜。
“听说了吗?”隔壁桌有人在聊天,“京城出大事了。”
“什么大事?”
“赵将军的女儿,死了。”
我手一顿。
陈七看我一眼,我摇摇头,示意他别动。
“哪个赵将军?”
“还有哪个?镇国将军赵峥啊!”
“哦,他啊。不是战死了吗?”
“是啊,他女儿守孝,结果得了急病,也死了。听说埋在了城外十里坡,连个碑都没有。”
“啧啧,真惨。”
“可不嘛。赵将军一门忠烈,就这么绝后了。”
“唉,可惜了。”
“可惜什么?”另一个声音插进来,带着讥诮,“赵峥那是战败殉国,陛下没追究他兵败之罪就不错了。他女儿病死,那是命不好。”
我抬起头。
说话的是个胖子,穿着绸缎衣裳,手指上戴着玉扳指。
“这位爷,”旁边的人赔笑,“您高见。”
“高见谈不上。”胖子喝了口茶,“但实话实说。赵峥死了,他那些兵,死的死,散的散。骁骑营?呵,名存实亡了。”
“是是是。”
“要我说,死了也好。”胖子说,“省得碍眼。”
我握紧拳头。
陈七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我深吸一口气,松开手。
“走了。”我说,放下茶钱。
起身,上马。
继续赶路。
傍晚,到了第一个县城。
城门上写着三个字:清平县。
守门的兵卒在查路引。
我和陈七的路引是萧景琰准备的,做得天衣无缝。
“宁晚,贩皮货的?”兵卒看着路引,又看看我。
“是。”我低着头。
“去哪儿?”
“北境,收皮子。”
“北境不太平,”兵卒把路引还给我,“小心点。”
“谢官爷提醒。”
进城,找客栈。
悦来客栈,人不多,很清净。
要了两间房,在二楼。
吃过饭,回房休息。
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白天茶摊上那些话。
赵将军的女儿死了。
得急病死的。
埋在了城外十里坡。
连个碑都没有。
真好。
真干净。
我坐起来,从怀里掏出匕首。
拔出来,刀身雪亮。
映出我的脸。
黑了,瘦了,眼睛很亮。
像狼。
像萧景琰的眼睛。
我把匕首收好,躺回去。
闭上眼,睡。
半夜,我被吵醒了。
楼下有动静。
很大声,像在砸东西。
“开门!查房!”
是官差。
我翻身下床,抓起包袱,推开窗。
二楼,不高。
下面是条小巷,没人。
我跳下去,落地,滚了一圈,卸掉力道。
陈七也从隔壁窗户跳下来。
“走。”
我们钻进小巷,七拐八拐,跑到另一条街上。
回头,客栈那边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怎么回事?”我低声问。
“不知道。”陈七摇头,“但肯定不是查房那么简单。”
是冲我们来的?
这么快?
“先出城。”我说。
“城门关了。”
“翻墙。”
清平县的城墙不高,但很滑。
我和陈七找了棵靠墙的树,爬上去,跳到城墙上,再跳下去。
落地,往前跑。
跑出二里地,才停下来。
喘气。
“有人泄露了我们的行踪。”陈七说。
“谁?”
“不知道。”陈七脸色很难看,“但肯定是我们的人。”
寨子里有内奸?
我想起出发前,萧景琰说的话。
“要小心。”
原来,他早就料到了。
“现在怎么办?”我问。
“改道。”陈七拿出地图,在月光下看,“不走官道了,走小路。虽然绕远,但安全。”
“好。”
我们钻进了山里。
小路很难走,但没人。
天快亮时,我们找到个山洞,躲进去休息。
“小姐,”陈七生起火,烤着干粮,“你怕吗?”
“怕什么?”
“怕死。”
我想了想。
“怕。”我说,“但我更怕,我爹白死。”
陈七不说话,只是翻着干粮。
火星噼啪响。
“我爹也是当兵的,”陈七忽然说,“死在了北境。那年我十岁。”
我看着他。
“将军收留了我,”陈七继续说,“把我带进军营,教我武功,教我识字。他说,男人,得活出个样子。”
“你活出来了。”我说。
“还不够。”陈七摇头,“我得报仇。我爹的仇,将军的仇,都得报。”
“一起报。”我说。
陈七看着我,咧嘴笑了。
“好,一起报。”
吃完干粮,我们轮流睡觉。
我守上半夜,陈七守下半夜。
天快亮时,陈七叫醒我。
“有动静。”
我立刻清醒。
侧耳听。
是马蹄声。
很多马,往这边来了。
“走。”
我们灭了火,钻出山洞,往更深的山里跑。
但马蹄声越来越近。
“分开跑。”陈七说,“我引开他们,你往东,那边有河,过了河就是林子,好藏。”
“不行……”
“别争了!”陈七推了我一把,“快走!”
他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跑,一边跑一边喊:“这边!人在这边!”
马蹄声追过去了。
我咬咬牙,往东跑。
跑得肺疼,腿软。
但不敢停。
终于,看到了河。
不宽,但很深。
我跳进去,水冰冷刺骨。
游到对岸,爬上去,钻进林子。
回头,看见对岸有火光。
十几个人,骑着马,在河边转悠。
“人呢?”
“跑哪儿去了?”
“妈的,追丢了!”
“搜!肯定在附近!”
他们在河边搜了一会儿,没找到,调头走了。
我躲在树后,浑身湿透,冷得发抖。
天亮了。
太阳出来,照在身上,暖了一点。
我从包袱里拿出干衣裳换上,生了一堆火,烤衣服。
等衣服干了,继续走。
陈七没跟上来。
我不知道他怎么样了。
只能往前走。
按地图,往前走三十里,有个小镇。
小镇上有我们的人。
是老吴安排的。
我得去那儿,等消息。
三十里,我走了一天。
傍晚,到了小镇。
很偏僻的小镇,只有一条街,十几户人家。
我找到地图上标的那家店:悦来客栈。
和清平县的客栈同名。
是巧合,还是暗号?
我走进去。
店里很冷清,只有一个伙计在擦桌子。
“住店?”伙计头也不抬。
“嗯。”我说,“要一间上房。”
“上房没有了,”伙计说,“只有下房。”
“下房也行。”
“一晚五十文。”
“太贵了,”我说,“三十文。”
伙计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着他。
“四十文,”伙计说,“不能再少了。”
“三十五文。”
“成交。”
伙计放下抹布,从柜台后面走出来。
“跟我来。”
他带我往后院走。
后院有间柴房,很破。
“就这儿。”伙计说。
“这是柴房。”
“柴房也是房。”伙计推开柴房的门,里面堆着柴,但角落里有一张床,一张桌子。
“将就一下吧。”伙计说,“这镇上,就我一家店。”
我走进去。
伙计关上门,却没走。
“小姐,”他低声说,“老吴让我在这儿等您。”
我转身。
“老吴呢?”
“在城里,”伙计说,“陈七受伤了,在养。”
“伤得重吗?”
“不重,皮肉伤。”伙计说,“但得养几天。他让我告诉您,放心。”
我松了口气。
“您在这儿住两天,”伙计说,“等陈七伤好了,再一起走。”
“好。”
“对了,”伙计从怀里掏出个东西,递给我,“这是老吴给您的。”
我接过。
是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张银票。
一百两。
“老吴说,路上用。”伙计说。
“谢谢。”
“您歇着,我去给您弄点吃的。”
伙计出去了。
我坐在床上,看着手里的银票。
一百两,不多,但够用了。
我把银票收好,躺下。
很累。
但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的事。
清平县的官差,山里的追兵,冰冷的河水,还有……陈七。
他引开追兵,是死是活?
现在知道他还活着,我心里踏实了一点。
但还不够。
我得去北境,拿到那二十万两。
然后,回来。
报仇。
想着想着,我睡着了。
第二天,我在镇上转了一圈。
很小,没什么人。
街上有家铁匠铺,有家布庄,有家米店,还有家医馆。
我走进医馆。
坐堂的是个老大夫,戴着眼镜,在看书。
“看病?”老大夫抬头。
“不看病,”我说,“买点药。”
“什么药?”
“金疮药,止血散,还有……迷药。”
老大夫看我一眼。
“迷药是禁药,不卖。”
“我加钱。”
“加钱也不卖。”老大夫低下头,继续看书。
我没走。
“老先生,”我说,“我买药,是为了防身。”
“防身?”老大夫笑了,“小姑娘,你才多大,要迷药防身?”
“我十七。”
“十七,花儿一样的年纪。”老大夫放下书,看着我,“听我一句劝,回家去。外面不太平,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没有家。”我说。
老大夫愣了一下。
“我爹死了,”我继续说,“我娘也死了。家没了,房子没了,什么都没了。我现在要去北境,找活路。路上不太平,我得有药防身。老先生,您行行好。”
我声音很平静,但眼眶有点热。
老大夫看了我很久。
“等着。”他站起来,走进里屋。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手里拿着几个纸包。
“金疮药,止血散,”他把纸包递给我,“还有这个,是麻沸散,不是迷药,但效果差不多。用的时候小心,别用多了,会死人。”
“谢谢。”我接过纸包,掏出银子。
“不要钱。”老大夫摆摆手,“就当……我积德了。”
“这怎么行……”
“拿着吧。”老大夫叹气,“这世道,都不容易。”
我收起纸包,深深鞠了一躬。
走出医馆,太阳很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回到客栈,伙计在门口等我。
“小姐,”他低声说,“陈七来了。”
“在哪儿?”
“屋里。”
我快步走进去。
陈七坐在床上,手臂上缠着绷带,脸上有伤,但精神还好。
“小姐。”他看见我,要起来。
“别动。”我按住他,“伤怎么样?”
“皮肉伤,没事。”陈七咧嘴笑,“那帮孙子,追了我三十里,愣是没追上。”
“怎么脱身的?”
“跳崖了。”陈七说,“崖下面有条河,我会水,游走了。”
“悬崖你也敢跳?”
“不敢也得敢。”陈七说,“不跳,就是个死。跳了,还有一线生机。”
有道理。
“老吴呢?”
“在城外,”陈七说,“他说城里不太平,让我们小心。”
“出什么事了?”
“兵部的人来了。”陈七压低声音,“带了兵,在搜人。说是抓逃犯,但我看,是冲我们来的。”
“这么快?”
“嗯。”陈七点头,“小姐,咱们得快点走。这儿不能久留。”
“什么时候走?”
“今晚。”陈七说,“老吴安排好了,子时,在南门外等。”
“好。”
子时,南门。
我和陈七收拾好东西,悄悄出门。
街上很黑,没人。
我们摸到南门,城门紧闭。
但城墙下有个狗洞,很小,但能钻过去。
“就这儿。”陈七说。
“钻狗洞?”
“不然呢?”陈七笑了,“爬城墙?”
也是。
我们趴下,钻过去。
城外,老吴在等。
牵着三匹马。
“小姐,”老吴把缰绳递给我,“路上小心。”
“你们不走?”
“我们走另一条路。”老吴说,“分头走,安全。”
“好。”
“这个给您。”老吴又递给我一个包袱。
“什么?”
“干粮,水,还有这个。”老吴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筒,“信号弹。遇到危险,放这个,我们看见就来。”
“谢谢。”
“别谢。”老吴眼圈红了,“将军对我们恩重如山,我们……得护着您。”
“我会回来的。”我说。
“我们等您。”
上马,出发。
我和陈七往北,老吴往西。
分道扬镳。
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
我回头,小镇的轮廓越来越模糊。
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前方,是茫茫黑夜。
和未知的路。
但我不怕。
因为我怀里,有兵符,有名册,有玉佩。
还有,一颗要报仇的心。
这就够了。
三天后,我们到了第一个关卡。
是个小县城,叫平安县。
城门开着,但兵卒查得很严。
排队进城的人很多,排了老长。
轮到我们时,兵卒看了看路引,又看看我们。
“贩皮货的?”兵卒问。
“是。”我说。
“皮货呢?”
“在北境收,”我说,“还没收到。”
兵卒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伸手。”他说。
我伸手。
兵卒看了看我的掌心。
全是茧子。
“练过武?”他问。
“练过一点,”我说,“防身。”
兵卒又看看陈七。
陈七手上也有茧子,比我还厚。
“你们俩,”兵卒说,“跟我来一趟。”
我心里一紧。
“官爷,怎么了?”
“少废话,跟我来。”
兵卒把我们带到城门旁边的岗亭。
里面坐着个当官的,穿着青色官服,正在喝茶。
“大人,”兵卒说,“这两个人,可疑。”
当官的抬起头,打量我们。
“哪儿人?”
“江南人。”我说。
“江南人跑北境贩皮货?”
“江南皮货贵,北境便宜。”
“路引拿来。”
我把路引递过去。
当官的看了半天,没看出问题。
“搜身。”他说。
兵卒过来,要搜。
“等等。”我按住包袱,“官爷,这里面是私人物品……”
“少废话!”兵卒推开我,抢过包袱。
打开。
里面是几件衣服,一点干粮,还有……银票。
兵卒眼睛一亮。
“大人,有银票!”
当官的站起来,走过来。
“多少?”
“一百两。”
当官的拿起银票,看了看。
“哪来的?”
“做生意攒的。”我说。
“做生意?”当官的笑了,“贩皮货,能攒一百两?”
“攒了几年。”
“几年?”当官的把银票揣进怀里,“我看,是偷的吧。”
“不是……”
“来人!”当官的一挥手,“这两个人,形迹可疑,带走!”
几个兵卒冲过来,要抓我们。
陈七动了。
他一拳打倒一个,一脚踢翻一个。
我也动了。
拔出匕首,架在当官的脖子上。
“别动。”我说。
当官的吓得脸都白了。
“你、你敢……”
“银票还我,”我说,“放我们走。”
“你、你这是造反……”
“造反?”我笑了,“官爷,您贪赃枉法,强抢民财,才是造反吧?”
当官的不说话了。
“银票。”我把匕首往前送了送。
当官的哆哆嗦嗦掏出银票,递给我。
“现在,”我说,“让你的人退后。”
“退、退后!”当官的喊。
兵卒们往后退。
“走。”我对陈七说。
我们押着当官的,退出岗亭,退到城门口。
“马。”我说。
兵卒把马牵过来。
我们翻身上马。
“官爷,”我把当官的往前一推,“后会有期。”
“驾!”
马冲出去,冲出城门,冲上官道。
身后传来喊声:“追!抓住他们!”
但我们跑得很快。
马是萧景琰挑的,好马。
一口气跑出二十里,才停下。
喘气。
“妈的,”陈七骂了一句,“贪官!”
“正常。”我说,“这世道,不贪的官,少。”
“接下来怎么办?”陈七问,“平安县不能过了,得绕路。”
“绕路就绕路。”我说,“总比被抓强。”
我们调转马头,钻进山里。
绕了一大圈,多走了三天。
但安全。
十天后,我们到了北境地界。
天越来越冷,风越来越大。
地上有雪,还没化。
“前面就是黑水城,”陈七指着远处,“将军的钱,就藏在城里。”
“具体在哪儿?”
“当铺。”陈七说,“城西,有家‘兴隆当铺’,是将军的产业。钱,就藏在当铺的地窖里。”
“可靠吗?”
“可靠。”陈七点头,“当铺的掌柜,是将军的旧部,姓周,叫周福。将军救过他的命。”
“好。”我说,“进城。”
黑水城,北境重镇。
城墙很高,很厚,上面有兵卒巡逻。
城门口,查得很严。
排队的人,都要搜身。
轮到我们时,兵卒看了看路引,又看看我们。
“贩皮货的?”兵卒问。
“是。”我说。
“皮货呢?”
“在城里收。”
兵卒没再多问,放我们进去了。
城里很热闹。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人来人往。
有卖皮货的,有卖药材的,有卖刀剑的。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兴隆当铺在哪儿?”我问。
“前面,”陈七指着一条街,“拐弯就是。”
我们牵着马,往前走。
拐过弯,就看见了。
“兴隆当铺”四个大字,金漆的,很显眼。
门口站着两个伙计,在招揽生意。
“就这儿。”陈七说。
我们把马拴在门口,走进去。
当铺里很暗,点着油灯。
柜台很高,后面坐着个老头,戴着眼镜,在打算盘。
“掌柜的,”陈七上前,“当东西。”
老头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
“当什么?”
“不当东西,”陈七压低声音,“取东西。”
老头眼神变了。
“取什么?”
“二十万两银子。”
老头站起来,走到门口,左右看了看,关上门。
“你们是……”
“将军的人。”陈七说。
老头盯着我们看了很久。
“凭证。”
陈七看了我一眼。
我拿出兵符,放在柜台上。
老头拿起兵符,仔细看。
手在抖。
“将军……”他声音发颤,“将军他……”
“死了。”我说。
老头眼圈红了。
“我知道。”他抹了把眼睛,“三个月前就知道了。但我不信,我等着,等将军回来……”
“他回不来了。”我说,“但东西,我要取走。”
老头看着我。
“你是……”
“赵晚宁。”我说,“赵峥的女儿。”
老头愣住了。
然后,扑通一声跪下。
“小姐!”
我扶起他。
“周掌柜,请起。”
“小姐,您还活着……”周福老泪纵横,“外面都说您死了,病死的,我不信,我不信啊……”
“我没死。”我说,“但我得活着,所以来了。”
“我懂,我懂。”周福擦干眼泪,“东西在地窖,我这就带您去。”
他走到柜台后面,按动机关。
墙壁移开,露出一道暗门。
“小姐,请。”
我跟着他,走下楼梯。
地窖很深,很暗。
周福点起火把。
火光映亮地窖。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个箱子。
“都在这儿。”周福打开一个箱子。
里面,白花花的银子。
满满一箱。
“二十万两,”周福说,“全是现银。将军当年存在这儿的,说以后有用。”
我看着这些银子。
我爹的血汗钱。
“怎么运走?”我问。
“有办法。”周福说,“我认识一个商队,经常往江南运货。可以把银子混在货里,运出去。”
“可靠吗?”
“可靠。”周福点头,“商队的头儿,是我外甥。他欠将军一条命。”
“好。”我说,“尽快。”
“小姐放心。”周福说,“三天,三天就能安排好。”
“这三天,我们住哪儿?”
“就住这儿。”周福说,“当铺后面有院子,安全。”
“好。”
三天,很快。
第三天晚上,周福的外甥来了。
叫周大勇,三十多岁,黑黑壮壮,像座铁塔。
“小姐,”周大勇抱拳,“东西都准备好了,明天一早出发。”
“怎么运?”
“混在皮货里。”周大勇说,“我这次运一批皮货去江南,银子装在箱子里,混在皮货中间。路上有人查,就说装的是皮毛,重。”
“安全吗?”
“安全。”周大勇说,“这条路我走了十年,从没出过岔子。”
“好。”我说,“辛苦了。”
“不辛苦。”周大勇说,“将军对我有恩,这是我该做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车队出发了。
十辆马车,装得满满的。
我和陈七扮作伙计,跟在车队里。
周大勇亲自押车。
出城很顺利。
守门的兵卒认识周大勇,打了个招呼就放行了。
出了城,上官道。
路很平,车走得很稳。
我坐在车上,看着远处的山。
山那边,是京城。
是我要去的地方。
也是我要报仇的地方。
“小姐,”陈七低声说,“有人跟着。”
我回头。
后面很远的地方,有几个黑点。
是马。
“几个人?”我问。
“五个。”陈七说,“跟了一路了。”
“冲我们来的?”
“不知道。”陈七说,“但小心为妙。”
“告诉周大勇。”
陈七爬到前面,跟周大勇说了。
周大勇回头看了一眼。
“是土匪。”他说,“这一带常有土匪出没,劫货。”
“能甩掉吗?”
“能。”周大勇说,“前面有片林子,进了林子,就好办。”
车队加快速度。
后面的黑点也加快了速度。
越来越近。
终于,能看清了。
五个人,骑着马,蒙着脸,手里提着刀。
真是土匪。
“准备!”周大勇喊了一声。
伙计们从车上抽出刀,围成一圈。
车队停下。
五个土匪冲过来,把我们围住。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为首的土匪喊,“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老套的台词。
周大勇上前一步。
“各位好汉,行个方便。这点银子,请各位喝酒。”
他掏出钱袋,扔过去。
土匪接住,掂了掂。
“就这点?”
“就这点。”周大勇说。
“不够。”土匪摇头,“车上的货,留下。”
“货不能留。”周大勇说,“这是东家的货,丢了,我赔不起。”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土匪挥刀冲上来。
周大勇也拔刀。
两边打在一起。
我和陈七没动,守在车旁。
土匪有五个,周大勇这边有八个,但土匪身手更好。
很快,周大勇这边就倒下了三个。
“小姐,”陈七低声说,“我去帮忙。”
“小心。”
陈七冲上去,加入战团。
他一出手,就放倒了一个土匪。
土匪头子见状,调转马头,朝我冲过来。
“小子,受死!”
刀劈下来。
我往后一仰,刀锋擦着脸过去。
拔出匕首,刺向他马腹。
马惊了,扬起前蹄。
土匪头子摔下来。
我扑上去,匕首架在他脖子上。
“别动。”
其他土匪见状,都停了手。
“放开我大哥!”一个土匪喊。
“放下刀,”我说,“不然我杀了他。”
土匪们面面相觑。
“放下!”我手上用力,匕首划破皮肤,血渗出来。
土匪头子疼得龇牙咧嘴。
“放、放下!”
土匪们放下刀。
“退后。”我说。
土匪们往后退。
“周大勇,”我说,“绑起来。”
周大勇过来,用绳子把土匪头子绑了。
其他土匪想动,但不敢。
“你们走吧。”我说,“我不杀你们。”
土匪们愣了。
“但你们老大,我得带走。”我说,“等我安全了,放他回来。”
土匪们互相看看。
“不行!”一个土匪说,“你放了我们大哥!”
“不行?”我笑了,“那我现在就杀了他。”
手上又用力。
土匪头子惨叫:“别、别杀我!你们走!快走!”
土匪们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调转马头,跑了。
“小姐,”周大勇说,“为什么不杀了他们?”
“杀他们没用。”我说,“放他们走,他们回去报信,后面的土匪就不敢来了。”
“有道理。”周大勇点头。
“把他绑车上,”我说,“我们继续走。”
“是。”
车队继续前进。
土匪头子被绑在车上,嘴里塞了布,呜呜地说不出话。
傍晚,我们到了一个驿站。
休息,吃饭。
我把土匪头子嘴里的布拿出来。
“好汉饶命,”土匪头子求饶,“我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好汉,饶命啊……”
“你叫什么?”我问。
“王、王二狗。”
“真名。”
“就、就叫王二狗。”
“为什么当土匪?”
“活不下去了。”王二狗说,“家里地没了,爹娘饿死了,不当土匪,就得饿死。”
“跟着我吧。”我说。
王二狗愣住了。
“跟着我,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当土匪。”我说。
“真、真的?”
“真的。”
“我、我愿意!”王二狗说,“我愿意跟着好汉!”
“叫小姐。”陈七说。
“小、小姐。”
“松绑。”我说。
陈七给王二狗松绑。
王二狗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小姐,从今往后,我王二狗这条命就是您的!”
“起来吧。”我说,“吃饭。”
吃完饭,休息。
我躺在炕上,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
银子运回去,怎么用?
招兵买马,怎么招?
朝中那些人,怎么对付?
想着想着,天亮了。
继续赶路。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江南。
周大勇的商队停在了一个小镇。
“小姐,”周大勇说,“我只能送到这儿了。再往前,就是官道,查得严。”
“好。”我说,“辛苦了。”
“不辛苦。”周大勇说,“银子,我帮您存到钱庄。这是凭据,您收好。”
他递给我一张银票。
二十万两的银票。
江南最大的钱庄,汇通钱庄的银票,全国通用。
“谢谢。”我接过银票,小心收好。
“小姐,”周大勇犹豫了一下,“有句话,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将军的死,”周大勇压低声音,“不简单。”
“我知道。”
“朝中有人,”周大勇说,“只手遮天。小姐,您要报仇,难。”
“再难也得报。”
“我懂。”周大勇点头,“但小姐,报仇不只有一种办法。”
“什么意思?”
“明着来,不行。”周大勇说,“得暗着来。”
“怎么暗着来?”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周大勇说,“他们怎么害将军的,您就怎么还回去。”
我看着他。
“您是说……”
“断他们的财路,”周大勇说,“毁他们的名声,让他们……自相残杀。”
我心头一动。
是。
明着来,我斗不过他们。
但暗着来,不一定。
“我该怎么做?”我问。
“先站稳脚跟。”周大勇说,“有钱,有人,有地盘。然后,慢慢来。”
“好。”
“还有,”周大勇说,“小姐,您得换个身份。赵晚宁这个名字,不能用。宁晚这个名字,也得换。”
“换什么?”
“女人不行,”周大勇说,“得是男人。有钱的男人,商人,或者……书生。”
书生?
我笑了。
“好,那就书生。”
“叫什么?”
我想了想。
“白起。”我说。
白起,我娘的姓。
起,重头再来。
“白起。”周大勇重复一遍,“好名字。”
“从今天起,”我说,“我就是白起。江南来的书生,要去京城赶考。”
“是,白公子。”
我和陈七,王二狗,离开了小镇。
买了马车,买了衣裳,买了书。
我扮作书生,陈七扮作书童,王二狗扮作车夫。
一路往北,往京城去。
路上,我开始看书。
看四书五经,看史书策论。
我娘留下的玉佩,不仅给了我兵书,还给了我过目不忘的本事。
看一遍,就能记住。
背一遍,就能理解。
一个月后,我到了京城。
远远看着城墙,我深吸一口气。
我回来了。
赵晚宁死了。
但白起,来了。
进城,找客栈。
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安顿好,我让陈七去打听消息。
王二狗守在门口。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街。
京城,还是那个京城。
热闹,繁华,人来人往。
可我知道,这热闹繁华下面,是肮脏,是阴谋,是鲜血。
“小姐,”陈七回来了,关上门,“打听到了。”
“说。”
“宋哲和王芷柔,下个月成亲。”陈七说,“聘礼十万两,排场很大。”
“还有呢?”
“丞相府在招护院,”陈七说,“要身手好的,月钱十两。”
“护院?”
“是。”陈七点头,“说是府里进了贼,丢了不少东西,要加强守卫。”
“招多少人?”
“二十个。”
“你去。”我说。
陈七一愣:“我?”
“你去应征。”我说,“进丞相府,摸清底细。”
“可是……”
“王二狗也去。”我说,“你们俩,互相照应。”
“是。”
“还有,”我说,“打听一下,兵部侍郎宋文昌,最近在干什么。”
“宋文昌在查账。”陈七说,“户部的账。听说,陛下让他查军饷贪墨案。”
我笑了。
查军饷贪墨案?
他自己就是贪墨的人,查自己?
“有意思。”我说,“继续打听。”
“是。”
陈七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夕阳。
夕阳如血。
像我爹死的那天。
像我要流的血。
下个月,宋哲和王芷柔成亲。
好。
很好。
我送你们一份大礼。
一份,让你们终身难忘的大礼。
第三章 初露锋芒
京城悦来客栈的天字一号房里,我坐在窗前,看着手里的银票。
二十万两。
在江南的钱庄里,是笔巨款。在京城,也算不菲,但要看怎么用。
我爹留下的那本名册,我每晚都看。一页一页,名字越来越多,罪行越来越清楚。看得我手心出汗,又浑身发冷。
这些人,每一个,都该千刀万剐。
“公子,”陈七推门进来,换了身粗布短打,脸上那道疤用粉遮了遮,看起来没那么扎眼了,“打听清楚了。”
“说。”
“丞相府招护院,后天上午在府门外比试。要二十个,报名的已经过百了。”陈七在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王二狗也去报了名,他混江湖的,会点拳脚,应该能进。”
“你呢?”
“我也能进。”陈七咧嘴笑,“头儿教我的本事,对付那些花架子,够了。”
“小心点,”我说,“丞相府里卧虎藏龙,别露馅。”
“知道。”陈七点头,“对了,还打听到一件事。”
“什么?”
“宋哲和王芷柔的婚期,定在下月初八。”陈七压低声音,“就在丞相府办。听说,陛下可能会来。”
皇帝来?
也对。王崇明是丞相,他女儿大婚,皇帝来露个脸,是恩宠。
“还有,”陈七继续说,“宋文昌查军饷贪墨案,查了一个月,抓了几个小官。昨天在朝堂上,他向陛下禀报,说已经查清了,是户部几个小吏勾结地方官,贪了十万两。人已经下狱,案结了。”
我冷笑。
十万两?
我爹账上记的,是三十万两。
他拿几个小吏顶罪,就把这事儿抹平了。
“陛下信了?”
“信了。”陈七说,“还夸宋文昌办事得力,赏了五百两黄金。”
五百两黄金。
用我爹的命换来的黄金。
“好,很好。”我说,手指摩挲着茶杯,“后天丞相府比试,我也去。”
“您去?”陈七愣了,“您去干什么?”
“看热闹。”我说,“也看看,丞相府的门,有多高。”
后天一早,我换上普通的青色长衫,扮作读书人,慢悠悠走到丞相府那条街。
还没到府门,就听见喧哗声。
丞相府门外搭了个台子,台子周围挤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应征的汉子,一个个膀大腰圆,凶神恶煞。
台子上站着个管家模样的人,五十来岁,山羊胡,三角眼,正扯着嗓子喊:“都听好了!丞相府招护院,要身手好的,人品正的!月钱十两,管吃管住!想报名的,上来!”
话音刚落,就有人跳上台。
是个黑脸大汉,光着膀子,露出满身横肉。
“俺来!”大汉抱拳,“俺叫张铁牛,练过十年拳!”
管家上下打量他:“会什么?”
“会拳!”张铁牛说着,在台上打了一套拳。虎虎生风,引得台下阵阵叫好。
管家点点头:“不错,下一个!”
又一个瘦高个跳上台,使的是棍。
一个接一个,上台展示身手。
我看了一会儿,看见了陈七。
他也上台了,穿得破破烂烂,低着头,抱拳:“小的陈七,会点庄稼把式。”
说完,打了一套拳。
很普通的拳法,但招式沉稳,脚下扎实。懂行的能看出来,这是军中的拳法。
管家眯起眼:“当过兵?”
“当过几年,”陈七低着头,“在北境,后来伤了,退回来了。”
“伤哪儿了?”
“腿上。”陈七说,“阴天下雨就疼,但干活不碍事。”
管家嗯了一声:“先站一边。”
陈七站到台子边上。
又过了几个人,王二狗上去了。
他比陈七会演,上了台就嚷嚷:“俺王二狗,打遍南山无敌手!谁来跟俺过过招?”
台下哄笑。
管家也笑了:“行,你就在这儿等着,有人来跟你过招。”
比试继续。
我看得差不多了,转身准备走。
“让开!让开!”
身后传来呵斥声。
我回头,看见一辆马车驶过来。很华丽的马车,四匹白马拉着,车帘是金线绣的牡丹。
人群自动分开。
马车在丞相府门口停下。
车帘掀开,先下来个丫鬟,然后,一只纤纤玉手伸出来,搭在丫鬟手上。
接着,一个女子走下车。
十六七岁年纪,穿着鹅黄色绣金线的衣裙,头上戴着一支金步摇,走一步,晃三晃。眉目如画,肤白如雪,是个美人。
但眼神太高,看人时,下巴微抬,带着股天生的傲慢。
是王芷柔。
宋哲的未婚妻。
“小姐回来了。”管家立刻从台子上下来,点头哈腰。
王芷柔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台子,又扫过人群。
然后,停在我身上。
因为我没低头。
我还看着她。
她皱了皱眉。
“那人是谁?”她问身边的丫鬟。
丫鬟看了我一眼:“不认识,看打扮,像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来看热闹?”王芷柔嗤笑,“穷酸。”
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有人窃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你看什么看?”王芷柔身边的丫鬟呵斥,“再看挖了你的眼!”
“不得无礼。”王芷柔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读书人嘛,没见过世面,看看就看看。”
她转身,往府里走。
走了两步,又停住,回头看我。
“你,”她说,“叫什么名字?”
“白起。”我说。
“白起?”王芷柔想了想,“没听过。哪儿人?”
“江南人。”
“来京城干什么?”
“赶考。”
“哦,举子。”王芷柔笑了,“考上了吗?”
“还没考。”
“那就是没考上。”王芷柔语气轻蔑,“既然没考上,就老实点。京城,不是你这种人该待的地方。”
说完,转身进府了。
丫鬟瞪了我一眼,跟进去。
管家也瞪了我一眼,继续主持比试。
我站在原地,看着丞相府的大门关上。
“公子,”陈七不知什么时候溜到我身边,低声说,“那女人就是王芷柔。”
“我知道。”我说。
“她认出您了?”
“没有。”我说,“她只是看不起穷人。”
“妈的,”陈七骂了一句,“狗眼看人低。”
“没事。”我说,“让她看。看她能看多久。”
傍晚,陈七和王二狗回来了。
“进了,”陈七说,“我们俩都进了。管家说,明天去府里报到。”
“好。”我说,“进去之后,机灵点。该看的看,该听的听。不该看的,不该听的,也看,也听,但别让人发现。”
“明白。”陈七点头。
“对了,”王二狗搓着手,“小姐,丞相府真大,真阔气。那地板,光得能照人。那柱子,两个人合抱那么粗……”
“出息。”陈七瞪他。
“我就是说说。”王二狗嘿嘿笑。
“行了,”我说,“去休息吧。明天开始,你们就是丞相府的人了。记住,我叫白起,是江南来的书生,你们不认识我。”
“是。”
两人退出去。
我坐在灯下,翻开那本名册。
翻到王崇明那一页。
王崇明,天启十年任丞相。贪墨军饷十五万两,私通北戎,贩卖军情,结党营私,陷害忠良……
一条一条,触目惊心。
我拿出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名字。
宋哲。
然后,在旁边写:下月初八,大婚。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字。
送他一份大礼。
什么礼呢?
我想了想,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京城里转。
去茶馆听书,去酒楼吃饭,去街上闲逛。
听人说,丞相府千金要出嫁了,嫁妆一百二十八抬,十里红妆。
听人说,兵部侍郎的公子一表人才,和丞相千金是天作之合。
听人说,陛下要亲自赐婚,这是莫大的荣耀。
听多了,也就那样。
我关心的,是另一件事。
宋哲和王芷柔大婚,朝中官员都会来贺喜。
这是个机会。
一个,让所有人都记住的机会。
七天后,陈七来了。
他换了身丞相府护院的衣裳,看起来精神不少。
“小姐,”他关上门,低声说,“摸清楚了。”
“说。”
“丞相府有四个院子,前院是接待客人的,中院是王崇明办公的地方,后院是家眷住的。东跨院是王芷柔的院子,西跨院是客房。”陈七说,“王芷柔的院子里,有个小书房,她平时在那儿写字画画。书房里有个暗格,在书架后面,我趁夜进去看过,里面有几本账册。”
“账册?”
“嗯,”陈七点头,“是王崇明和各地官员来往的账目。送礼的,收钱的,都在上面。”
“抄下来了吗?”
“抄了。”陈七从怀里掏出几页纸,“重要的,我都抄了。”
我接过纸,翻开看。
一页一页,全是名字,全是数字。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知府,送白银五千两,求升迁。
某年某月某日,某地总兵,送黄金一千两,求调任。
某年某月某日,北戎使臣,送夜明珠一颗,求通关文牒。
越看,心越沉。
王崇明,这是把大燕朝,当成了自家的买卖。
“还有,”陈七说,“我在西跨院看见一个人。”
“谁?”
“宋哲。”陈七说,“他经常来,和王芷柔在花园里散步,一待就是半天。有时候晚上也来,在书房里谈事情。”
“谈什么?”
“听不清,”陈七摇头,“但有一次,我听见他们提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萧景琰。”
我手一顿。
“萧景琰?”
“嗯。”陈七点头,“宋哲说,萧景琰还活着,在北境。王崇明说,得想办法除掉他,不然是个祸害。”
“然后呢?”
“王芷柔说,她有个办法。”陈七说,“但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我沉默了一会儿。
萧景琰还活着,我知道。
他在黑风寨,等我回去。
但王崇明他们,已经开始打他的主意了。
“还有,”陈七犹豫了一下,“小姐,我还看见一个人。”
“谁?”
“周墨。”
我猛地抬头。
“周墨?我爹副将的那个儿子?”
“是。”陈七点头,“他现在是京畿卫的校尉,负责京城防务。昨天他来丞相府,和王崇明在书房里谈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他们谈什么?”
“不知道。”陈七说,“但我看周墨那样子,像是……被威胁了。”
威胁?
周墨现在是官身,王崇明为什么要威胁他?
“我知道了。”我说,“你继续盯着,小心点。”
“是。”
陈七走了。
我坐在灯下,看着那几页纸。
王崇明的罪证,又多了一条。
但还不够。
我要的,是能一击毙命的东西。
又过了几天,王二狗来了。
他比陈七机灵,在丞相府混得如鱼得水。没几天,就跟府里的下人打成一片。
“小姐,”王二狗搓着手,“我打听到一件事。”
“说。”
“王芷柔身边有个丫鬟,叫春桃,是她的心腹。”王二狗说,“春桃有个相好,是府里的马夫。我请他们喝了顿酒,套了点话。”
“什么话?”
“春桃说,王芷柔其实不想嫁给宋哲。”王二狗压低声音,“她心里有别人。”
我一愣。
“有别人?谁?”
“不知道。”王二狗摇头,“春桃没说。但她说了,王芷柔经常一个人对着块玉佩发呆。那玉佩,不是宋哲送的。”
“玉佩?”
“嗯,”王二狗点头,“羊脂白玉,雕的竹子。春桃说,王芷柔可宝贝了,谁也不让碰。”
羊脂白玉,竹子。
我想了想,没印象。
“还有,”王二狗说,“王芷柔怀孕了。”
我手一抖。
“怀孕了?”
“嗯,”王二狗点头,“两个月了。春桃说,王芷柔正愁呢,这孩子,不是宋哲的。”
我笑了。
这下,有意思了。
“知道是谁的吗?”
“不知道。”王二狗说,“但春桃说,王芷柔上个月去了趟城外的白云观,见了个人。回来之后,就有了。”
白云观?
那是道观,香火很旺,京城里的夫人小姐,常去上香。
她去见谁?
“继续打听,”我说,“弄清楚,她去见谁,孩子是谁的。”
“是。”
王二狗走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
像块白玉。
王芷柔怀孕了,孩子不是宋哲的。
宋哲知道吗?
肯定不知道。
要是知道了,这门亲事,还能成吗?
我想了想,觉得,应该让他知道。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白云观。
白云观在城外十里,香火确实旺。山道上,人来人往,都是上香的。
我扮作香客,进了观。
观里很大,殿宇重重。我转了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的。
正想走,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周墨。
他穿着便服,一个人,在偏殿里上香。
上完香,他往观后走。
我跟了上去。
观后是片竹林,很幽静。竹林里有座小院,门关着。
周墨走到院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出来个道姑,三十来岁,眉目清秀。
两人说了几句话,道姑让开身,周墨进去了。
门又关上。
我躲在竹林里,等。
等了大概一刻钟,门又开了。
周墨出来,脸色比进去时更难看。
他匆匆走了。
我等到他走远,才从竹林里出来,走到院门口。
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
“谁?”里面传来道姑的声音。
“上香的,”我说,“迷路了,讨口水喝。”
门开了。
道姑看着我,眼神警惕。
“这儿是清修之地,不便接待香客。施主请回吧。”
“就喝口水,”我说,“喝完就走。”
道姑犹豫了一下,让开身。
“请进。”
我走进去。
小院很干净,种着几株梅花。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
“施主稍等。”道姑去屋里倒水。
我站在院子里,四下打量。
很普通的小院,没什么特别的。
“水来了。”道姑端着碗出来。
我接过碗,喝了一口。
“多谢师父。”我把碗还给她,“不知师父怎么称呼?”
“贫道静虚。”
“静虚师父。”我行了一礼,“刚才我看见一个朋友进来,又走了。不知他来……”
静虚脸色一变。
“施主看错了,这里没人来过。”
“是吗?”我笑了笑,“可能是我看错了。”
我把水钱放在石桌上,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对了,静虚师父,”我回头,“王小姐让我带句话。”
静虚手一抖。
“什、什么话?”
“她说,孩子很好,让你放心。”
静虚脸白了。
“你、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王小姐让我问问,那玉佩,你还留着吗?”
静虚后退一步,靠在门上。
“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重复一遍,“重要的是,王小姐下月初八大婚。她想在婚前,见你一面。”
“不、不行。”静虚摇头,“我不能见她。”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静虚转身要进屋。
“因为孩子是你的?”我说。
静虚猛地转身,瞪大眼睛。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看着她,“王芷柔怀孕了,两个月。她去白云观,见了你。回来之后,就有了。这孩子,是谁的?”
静虚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你、你别乱说……”
“我没乱说。”我说,“我只是想知道真相。如果你不说,我就去告诉宋哲,告诉王崇明。你说,他们会怎么对你?”
静虚腿一软,坐在地上。
“别、别说……”
“那你说。”
静虚哭了。
哭得很伤心。
“我和芷柔……从小一起长大。”她哽咽着说,“我是她母亲的娘家侄女,小时候常去丞相府玩。我们……我们感情很好。后来,她母亲死了,我出家了。但我们……没断。”
“那孩子……”
“是我的。”静虚捂着脸,“两个月前,她来找我,我们……犯了错。后来她发现怀孕了,不知道怎么办。我让她打掉,她不肯。她说,她要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
“宋哲知道吗?”
“不知道。”静虚摇头,“她不敢说。她说,等成亲后,找个机会,把孩子流掉,就说是不小心摔的。”
“那玉佩呢?”
“玉佩是我给她的。”静虚说,“定情信物。”
我沉默了。
没想到,王芷柔心里的人,是个道姑。
宋哲头上,不止一顶绿帽子。
是片草原。
“你打算怎么办?”我问。
“我不知道。”静虚哭着说,“我能怎么办?我是个出家人,她是丞相千金。我们……没可能。”
“如果,”我说,“我帮你呢?”
静虚抬头看我。
“帮我?”
“帮你和她,远走高飞。”我说。
“不可能。”静虚摇头,“她是丞相千金,下个月就要嫁人。我们能去哪儿?”
“天涯海角,总有容身之处。”我说,“但前提是,你得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
“在婚礼上,闹一场。”我说。
静虚愣住了。
“闹、闹一场?”
“对。”我说,“在王芷柔和宋哲拜堂的时候,你出现,告诉她,你爱她,让她跟你走。”
“这……”
“当然,你可以不答应。”我说,“那我就把这事儿,告诉该知道的人。”
静虚看着我,眼神恐惧。
“你、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和她在一起?”
静虚沉默了。
很久。
“我想。”她低声说,“我想和她在一起,做梦都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我说。
“可是……”静虚犹豫,“那样的话,她会身败名裂,我也会……”
“不那样,你们就能好了?”我问,“她嫁给宋哲,你在这里当道姑,一辈子不见面。这就是你们要的?”
静虚不说话。
“你自己想想。”我说,“想好了,来找我。我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房。”
我转身,走了。
走出小院,走出白云观。
下山的时候,太阳正好。
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我心情很好。
非常好。
回到客栈,陈七在等我。
“小姐,”他神色凝重,“出事了。”
“什么事?”
“萧景琰被发现了。”陈七说,“王崇明派了人去黑风寨,幸亏老吴机警,提前得到消息,带着人撤了。但寨子被烧了,粮食和兵器,都没了。”
我心头一紧。
“萧景琰呢?”
“他没事,”陈七说,“但他让人带话,说让您小心。王崇明可能已经知道您还活着了。”
“知道就知道。”我说,“反正,我也没打算一直藏着。”
“可是……”
“没事。”我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陈七还是不放心。
“还有,”他说,“周墨今天来找我了。”
“找你?”
“嗯,”陈七点头,“在丞相府后门,他把我叫出去,说想见您。”
“见我?”
“是。”陈七说,“他说,有重要的事,要当面跟您说。”
我想了想。
“约在哪儿?”
“城西,土地庙,明天晚上,子时。”
“好。”
第二天晚上,子时。
城西土地庙,很破,平时没人来。
我一个人,提着灯笼,走进去。
庙里很黑,只有神像前的长明灯,闪着微弱的光。
“周墨?”我低声喊。
“晚宁?”
一个人从神像后面走出来。
是周墨。
他穿着黑衣,脸色疲惫,眼睛里都是血丝。
“真是你?”他看着我,声音发颤,“我以为你……”
“我没死。”我说。
“我知道。”周墨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我,“你瘦了,也黑了。但……眼神不一样了。”
“人都是会变的。”我说,“你找我,什么事?”
周墨沉默了一下。
“晚宁,”他低声说,“对不起。”
“为什么道歉?”
“我……”周墨握紧拳头,“我爹,是害死赵将军的帮凶。”
我看着他。
“我知道。”我说。
周墨愣了。
“你知道?”
“我爹的名册上,有他的名字。”我说,“周勇,我爹的副将,贪墨军饷五万两,与王崇明勾结,断我爹粮草。”
周墨脸色惨白。
“是。”他点头,“我爹……是做了那些事。但他不是自愿的,是王崇明逼他的。王崇明抓了我娘和我妹妹,威胁我爹。我爹没办法,才……”
“所以呢?”我问,“你是来替你爹求情的?”
“不。”周墨摇头,“我是来告诉你,我爹已经死了。”
我一愣。
“死了?”
“上个月,”周墨说,“王崇明让他去北境,灭口。他去了,再也没回来。后来,我收到消息,他死在了北境,被北戎人杀了。”
“灭口?”
“嗯。”周墨说,“我爹知道太多王崇明的秘密,王崇明不放心,就让他去北境,说是办事,其实是送死。”
“你爹知道?”
“知道。”周墨苦笑,“但他还是去了。他说,他欠赵将军的,欠那些战死的兄弟的。他得还。”
我没说话。
“晚宁,”周墨看着我,“我知道,我爹罪有应得。但我求你,别恨他。他……也是被逼的。”
“我不恨他。”我说,“我恨的,是逼他的人。”
周墨眼圈红了。
“谢谢你。”
“你找我,就为说这个?”
“不。”周墨擦了擦眼睛,“我还有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事?”
“王崇明,”周墨压低声音,“在密谋造反。”
我手一抖。
“造反?”
“是。”周墨点头,“他私通北戎,已经谈好了条件。北戎助他登基,他割让北境三州给北戎。下月初八,他女儿大婚那天,他会动手。”
“怎么动手?”
“那天,陛下会来丞相府赐婚。”周墨说,“王崇明已经在府里埋伏了死士,等陛下一到,就动手。杀了陛下,嫁祸给……萧景琰。”
“嫁祸给萧景琰?”
“嗯。”周墨说,“他会说,萧景琰是赵将军旧部,为赵将军报仇,刺杀陛下。然后,他会以勤王的名义,调动京畿卫,控制京城。等控制住局面,他就登基。”
好一个一石二鸟。
既杀了皇帝,又除了萧景琰。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问。
“我爹死前,给我留了封信。”周墨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我,“上面写了王崇明的全盘计划。”
我接过信,在灯笼下看。
字迹潦草,是匆忙间写的。
但内容,触目惊心。
下月初八,皇帝驾临丞相府。
午时三刻,死士动手。
杀了皇帝,嫁祸萧景琰。
然后,王崇明以丞相身份,暂摄朝政。
三日后,登基。
“这封信,你给陛下看过吗?”我问。
“没有。”周墨摇头,“我见不到陛下。而且,就算见到了,陛下也不一定会信。王崇明是丞相,权倾朝野。我一个校尉,拿什么跟他斗?”
“那你告诉我……”
“因为你是赵将军的女儿。”周墨说,“你有兵符,有名册,有证据。你能揭穿他。”
我看着手里的信。
又看看周墨。
“你为什么要帮我?”
“我不是帮你。”周墨说,“我是帮我自己。我爹死了,我娘和妹妹还在王崇明手里。我得救她们。”
“她们在哪儿?”
“丞相府的地牢里。”周墨说,“王崇明用她们威胁我,让我听他的。但我不能再听他的了。再听下去,大燕就完了。”
“你想让我怎么做?”
“下月初八,”周墨说,“我会在丞相府当值。你带人来,揭穿王崇明的阴谋。我趁乱,救我娘和我妹妹。”
“带什么人?”
“萧景琰,”周墨说,“还有骁骑营的人。你们在城外等着,等我的信号。我在地牢附近放火,你们就冲进来。”
“信号是什么?”
“烟花。”周墨说,“红色的烟花,三连发。”
“好。”我说。
“晚宁,”周墨看着我,“小心点。王崇明心狠手辣,不好对付。”
“我知道。”我说,“你也小心。”
周墨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我叫住他。
他回头。
“周墨,”我说,“谢谢你。”
周墨笑了。
“应该的。”
他走了。
我站在土地庙里,看着手里的信。
下月初八。
还有半个月。
半个月,准备一场大战。
回到客栈,我连夜写了封信,让陈七送去黑风寨。
信是给萧景琰的。
让他带人,在初八之前,赶到京城。
在城外等着,等我信号。
然后,我又写了封信,给江南的周大勇。
让他把二十万两银子,换成黄金,分批运到京城。
初八那天,要用。
两封信送出去,我开始准备。
准备初八那天,要穿的衣服,要说的话,要用的东西。
王芷柔的玉佩,静虚的道姑身份,王崇明的造反计划。
还有,宋哲的婚礼。
我要在婚礼上,揭开一切。
让所有人看看,这所谓的名门望族,所谓的忠臣良将,到底是什么货色。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里越来越热闹。
丞相府千金的婚事,成了全城的话题。
嫁妆一抬一抬往府里送,红绸挂满了整条街。
宋哲每天往丞相府跑,春风得意。
王芷柔也常出来,在丫鬟的簇拥下,去绸缎庄挑料子,去首饰铺打头面。
每次看见她,我都想起静虚。
想起她说的,她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好。
想起她哭着说,孩子是她们的。
这世道,真是荒唐。
离初八还有三天,静虚来了。
她换了身普通的粗布衣裳,戴着帽子,低着头,像个村妇。
“我想好了,”她说,“我按你说的做。”
“不后悔?”
“不后悔。”静虚摇头,“反正,最坏也就是一死。死了,也比现在这样强。”
“好。”我说,“初八那天,你混在宾客里进府。等王芷柔和宋哲拜堂的时候,你站出来,说你爱她,让她跟你走。”
“然后呢?”
“然后,我会接应你。”我说,“我安排了人,在府外等着。你们一出府,就上车,离开京城。”
“去哪儿?”
“江南。”我说,“我在那儿有地方,够你们安身。”
“谢谢。”静虚说。
“不用谢。”我说,“我也是为了我自己。”
静虚看着我。
“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你想不想和她在一起?”
静虚点头。
“想。”
“那就按我说的做。”
静虚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
也是个可怜人。
初七,晚上。
萧景琰来了。
他一个人,翻窗进来,浑身是土。
“小姐。”他单膝跪地。
“起来。”我扶起他,“人带来了?”
“带来了。”萧景琰说,“十八个,都在城外。老吴和陈七在接应。”
“好。”我说,“东西呢?”
“在这儿。”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块兵符。
和我那块一样,但更大,是调兵兵符。
“这是将军留下的,”萧景琰说,“能调动北境三万边军。但需要陛下手谕,才能用。”
“陛下手谕,”我说,“明天就有了。”
萧景琰看着我。
“小姐,你想怎么做?”
“明天,”我说,“王崇明要造反。我要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揭穿他。然后,用这块兵符,平叛。”
“有把握吗?”
“有。”我说,“周墨在府里接应,王芷柔的道姑情人会闹场,宋哲会知道他被戴了绿帽子。到时候,丞相府大乱,我们趁乱动手。”
“太冒险了。”
“不冒险,怎么赢?”我说。
萧景琰沉默了一下。
“好,”他说,“我陪您。”
“谢谢。”
“不用谢。”萧景琰说,“将军对我有恩,您对我有义。我这条命,是您的。”
我笑了。
“早点休息,”我说,“明天,有一场硬仗要打。”
初八,终于来了。
天还没亮,我就起来了。
换上最好的一身衣裳,月白色长衫,外罩青色披风。
把头发束好,戴上玉冠。
镜子里的人,眉目清俊,眼神锐利。
不像赵晚宁。
像白起。
像一个,要去赴死的战士。
不,不是赴死。
是去赢。
去把我爹的仇,我家的恨,都讨回来。
“小姐,”陈七在门外喊,“该走了。”
“来了。”
我推开门,走出去。
天边,晨光微露。
新的一天,开始了。
也是,旧账清算的一天。
第四章 清算
丞相府的红绸,从大门口一直挂到街尾。
天还没大亮,迎亲的唢呐就吹起来了。吹得震天响,恨不得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丞相府今天嫁女儿。
我站在街对面茶馆的二楼上,推开半扇窗,看着。
丞相府门口已经围满了人。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早早来贺喜的官员,轿子停了一长溜,管家在门口迎客,笑得脸都僵了。
“小姐,”陈七站在我身后,低声说,“都安排好了。萧景琰带着人在三条街外等着,看见红色烟花,就冲进来。老吴带着人在后门守着,周墨在里面接应。王二狗在宾客里,盯着动静。”
“静虚呢?”
“也进去了。”陈七说,“扮作送菜婆子的侄女,混在厨房帮忙的人里。”
“好。”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苦的,但心里是稳的。
“宋家那边呢?”我问。
“宋哲一早就出门迎亲了,”陈七说,“绕城三圈,显摆呗。估计再过一个时辰就该到了。”
“王崇明在哪儿?”
“在书房,”陈七说,“周墨说,他从早上就在书房,谁也不见。估计在等宫里的消息。”
宫里。
皇帝今天会来。
这是王崇明计划里,最关键的一环。
“陛下什么时候到?”
“午时。”陈七说,“周墨说,陛下巳时出宫,午时到丞相府。赐婚,观礼,然后……”
然后,就该动手了。
“宾客来了多少?”我问。
“该来的都来了。”陈七说,“六部尚书,侍郎,都察院,大理寺……文官武将,来了大半。王崇明这面子,够大。”
面子大,才好。
人越多,戏才好看。
“小姐,”陈七犹豫了一下,“咱们……真的能成吗?”
“不知道。”我很诚实,“但成不成,都得试试。”
陈七不说话了。
我继续喝茶,看着楼下。
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吵。
日头慢慢升高,快到巳时了。
街那头传来更响的唢呐声。
迎亲的队伍回来了。
宋哲骑着高头大马,穿着大红喜服,胸前戴着红花,笑得嘴都咧到耳朵根了。
他身后是八抬大轿,轿子装饰得金碧辉煌,轿帘上绣着龙凤呈祥。
再后面,是抬嫁妆的队伍。
一百二十八抬,浩浩荡荡,从街这头排到那头。
“真阔气啊!”楼下有人感叹。
“那可不,丞相府嫁女儿,能寒酸吗?”
“宋家这回是攀上高枝了。”
“什么高枝,说不定是火坑呢。”
“嘘,小声点!”
我放下茶杯。
是火坑。
但跳进去的,不止宋家。
午时,皇帝驾到。
明黄色的仪仗,从街口缓缓行来。禁军开道,太监宫女簇拥,龙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所有人都跪下了。
山呼万岁。
我站在窗前,没跪。
只是看着。
龙辇在丞相府门口停下,帘子掀开,皇帝走出来。
五十来岁,穿着明黄龙袍,戴着金冠,面容清瘦,眼神有些浑浊。
看起来,精神不太好。
王崇明带着全家,跪在门口迎驾。
“臣王崇明,恭迎陛下!”
“平身。”皇帝挥挥手,声音有些沙哑。
“谢陛下。”
王崇明起身,扶着皇帝进府。
宾客们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小姐,”陈七说,“咱们也该进去了。”
“嗯。”
我下楼,走出茶馆。
丞相府门口,管家还在迎客。
我走过去,递上帖子。
帖子是萧景琰弄的,用的是江南一个富商的名义。
“白起?”管家看了一眼帖子,又看我,“江南来的?”
“是。”我说。
“请进。”管家侧身。
我走进丞相府。
府里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寒暄。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看着。
王崇明陪着皇帝,在前厅坐着说话。周围围着一圈官员,谄媚地笑着。
宋哲和王芷柔还没出来,在准备拜堂。
静虚在哪儿?
我扫视一圈,在厨房门口看见了她。
她穿着粗布衣裳,低着头,端着一盘菜,往偏厅走。
偏厅是女眷待的地方。
她去找王芷柔了。
很好。
午时三刻,吉时到。
司仪高喊:“吉时已到,新人拜堂——”
唢呐又吹起来。
宋哲牵着红绸,从东厢房出来。
王芷柔盖着红盖头,被丫鬟扶着,从西厢房出来。
两人走到前厅中央。
皇帝坐在上首,笑着看着。
王崇明坐在旁边,也笑着,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一拜天地——”
宋哲和王芷柔转身,朝门外拜。
“二拜高堂——”
转身,朝皇帝和王崇明拜。
“夫妻……”
“等等!”
一个声音,打断了司仪。
所有人都愣住了。
静虚从人群里走出来。
她没穿道袍,但那张脸,那份气质,一看就是出家人。
“你是什么人?”王崇明皱眉。
静虚没理他,径直走到王芷柔面前。
“芷柔。”她轻声说。
王芷柔浑身一颤。
红盖头在抖。
“芷柔,”静虚继续说,“我来了。”
“你、你……”王芷柔声音发颤,“你来干什么?”
“我来带你走。”静虚说,“跟我走,好吗?”
“胡闹!”王崇明拍案而起,“哪里来的疯婆子,来人,把她拖出去!”
几个家丁冲上来。
“别碰她!”王芷柔忽然掀开盖头。
盖头下,是一张惨白的脸。
“芷柔?”宋哲愣了,“你认识她?”
王芷柔没理宋哲,只是看着静虚。
“你走。”她说,“快走。”
“我不走。”静虚摇头,“除非你跟我走。”
“我不能……”
“你能。”静虚上前一步,抓住她的手,“芷柔,你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你不能嫁给别人。”
全场哗然。
“什么?”
“怀孕了?”
“还是……她们的?”
宾客们炸开了锅。
宋哲脸都绿了。
“王芷柔!”他一把抓住王芷柔的手腕,“她说的是真的?你怀孕了?孩子是谁的?”
“我……”王芷柔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是我的。”静虚挡在她面前,“孩子是我的。”
“你?”宋哲瞪大眼睛,“你是个女人!”
“女人怎么了?”静虚挺直背,“女人就不能有孩子?就不能有爱?”
“疯了,都疯了!”宋哲气急败坏,看向王崇明,“岳父大人,这……”
王崇明脸色铁青。
“把这个疯婆子拖出去!”他怒吼,“乱棍打死!”
更多的家丁冲上来。
“住手。”
我站起来,从角落里走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
“你是谁?”王崇明眯起眼。
“白起。”我说。
“白起?”王崇明想了想,“没听过。你想干什么?”
“我不想干什么。”我说,“我只是想说句公道话。”
“公道话?”王崇明冷笑,“这里轮得到你说公道话?”
“轮不到。”我点头,“但有些话,总得有人说。”
“什么话?”
“比如,”我看着王崇明,“你私通北戎,贩卖军情,贪墨军饷,结党营私,陷害忠良,还有……”
我顿了顿。
“密谋造反。”
全场死寂。
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王崇明的脸,从青变白,从白变红。
“你、你胡说什么!”他指着我,“来人,把这个疯子也抓起来!”
“我是不是胡说,”我从怀里掏出那本名册,举起来,“这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你王崇明,这些年,干了多少好事。”
“那是伪造的!”王崇明怒吼。
“是不是伪造的,”我把名册扔到地上,“各位大人看看就知道了。”
几个官员捡起名册,翻看。
越看,脸色越难看。
“这……”
“这是真的?”
“王相,这……”
王崇明见势不对,忽然笑了。
“好啊,”他说,“原来你是赵峥的余孽。来人!”
他一挥手。
四周的墙头上,忽然冒出几十个黑衣人。
手里拿着弩箭,对准了场中所有人。
“王崇明!”皇帝站起来,脸色铁青,“你想干什么?”
“陛下,”王崇明转过身,对着皇帝,行了一礼,“臣只是想清君侧。这些人,都是赵峥的余孽,想谋反。臣替陛下,除了他们。”
“你……”皇帝气得浑身发抖。
“陛下放心,”王崇明说,“等臣处理了这些人,就送陛下回宫。”
“回宫?”我笑了,“是送回宫,还是……送进皇陵?”
王崇明猛地转身,瞪着我。
“你找死!”
“我找不找死,另说。”我说,“但你,今天死定了。”
“就凭你?”王崇明嗤笑,“你一个人,能翻出什么浪?”
“谁说我是一个人?”
我话音刚落,外面传来喊杀声。
萧景琰带着人,冲进来了。
十八个人,穿着黑衣,提着刀,像一把尖刀,插进丞相府。
墙头上的黑衣人调转弩箭,对准萧景琰他们。
“放箭!”王崇明下令。
箭如雨下。
萧景琰挥刀格挡,但人太少,很快就有几个中箭倒下。
“周墨!”我喊了一声。
“在!”
周墨从后堂冲出来,手里拿着刀,身后跟着十几个京畿卫的兵。
“保护陛下!”周墨喊道。
京畿卫的兵冲上去,和黑衣人战在一起。
场面彻底乱了。
宾客们尖叫着,四处逃窜。
王崇明趁机往后退,想溜。
“想走?”我拔出匕首,追上去。
陈七和王二狗也跟上来。
“小姐,小心!”
我们追着王崇明,穿过前厅,穿过回廊,一直追到书房。
书房门关着。
我一脚踹开。
书房里,王崇明站在书桌前,手里拿着一把剑。
“就你们几个?”他笑了,“也想杀我?”
“杀你,”我说,“我一个人就够了。”
“狂妄。”王崇明挥剑刺来。
我侧身躲过,匕首划向他手腕。
他剑法不错,但年纪大了,动作慢。
几个回合下来,他就气喘吁吁了。
“王崇明,”我说,“你输了。”
“我没输!”他怒吼,“我还有北戎援兵!等他们一到,你们都得死!”
“北戎援兵?”我笑了,“你说的是城外那五百骑兵?”
王崇明一愣。
“你怎么知道?”
“我怎么知道?”我摇头,“你太自大了。你以为,你的计划天衣无缝?你以为,所有人都被你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
“周墨,”我回头,“进来吧。”
周墨走进来,手里提着个人头。
是北戎使臣的人头。
“这……”王崇明瞪大眼睛。
“你的北戎援兵,”周墨说,“昨晚就被萧景琰带人剿了。五百人,一个没留。”
“不可能……”王崇明后退一步,撞在书桌上。
“没什么不可能。”我说,“你做的那些事,天怒人怨。连北戎人都看不起你,他们早就把你卖了。”
“不……我不信……”
“信不信,由你。”我上前一步,匕首抵在他脖子上,“现在,该算账了。”
“等等!”王崇明喊,“你不能杀我!我是丞相!杀了我,陛下不会放过你!”
“陛下?”我笑了,“陛下早就想杀你了。只是苦于没有证据。现在证据有了,你死了,陛下只会高兴。”
“你……”
“我爹,”我说,“赵峥,是你害死的,对吧?”
王崇明脸色惨白。
“是又怎么样?他该死!他挡了我的路!”
“他挡了你的路,”我说,“所以你就害死他。那今天,你挡了我的路,我也该害死你。”
“你不能……”
“我能。”
匕首往前一送。
血喷出来。
溅了我一脸。
热的,腥的。
王崇明瞪大眼睛,捂着脖子,慢慢倒下去。
到死,他都不信,自己会死在一个“小姑娘”手里。
“小姐,”陈七过来,“外面解决了。黑衣人死的死,降的降。陛下受了惊,但没事。萧景琰在护着。”
“好。”我擦掉脸上的血,“宾客们呢?”
“都控制住了。”周墨说,“一个没跑。”
“宋哲和王芷柔呢?”
“在偏厅,”王二狗说,“被萧景琰的人看着。”
“走。”
我走出书房。
前厅里,一片狼藉。
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地上有血,有尸体。
宾客们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发白,但还算镇定。萧景琰站在他身边,手里提着刀,刀上滴血。
“陛下,”我走过去,跪下,“臣女赵晚宁,救驾来迟,请陛下恕罪。”
“赵晚宁?”皇帝看着我,“你是赵峥的女儿?”
“是。”
“你不是……病死了吗?”
“那是王崇明散布的谣言。”我说,“他想杀臣女灭口。”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起来吧。”他说。
“谢陛下。”
我站起来。
“这些人,”皇帝指着那些宾客,“怎么处置?”
“陛下,”一个老臣颤巍巍开口,“臣等冤枉啊!臣等不知王崇明谋反,只是来贺喜的……”
“闭嘴!”皇帝呵斥,“你们一个个,平日里与王崇明勾结,贪赃枉法,以为朕不知道?今日之事,你们都有份!”
老臣瘫倒在地。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饶命?”皇帝冷笑,“等回了宫,再慢慢跟你们算账。”
他看向我。
“赵晚宁,你救驾有功,想要什么赏赐?”
“臣女不要赏赐,”我说,“只想为父申冤。”
“你父赵峥,”皇帝叹了口气,“是忠臣,是良将。是朕……错信了小人,害了他。”
“陛下,”我说,“害我爹的,不只是王崇明。还有兵部侍郎宋文昌,户部尚书李贽,镇国将军陈继祖。他们贪墨军饷,私通敌国,罪该万死。”
“证据呢?”
“在这里。”我拿出那本名册,双手奉上。
太监接过去,递给皇帝。
皇帝翻开,看了一会儿。
脸色越来越难看。
“好,好啊。”他合上名册,“这些人,一个个,都该杀。”
“陛下英明。”我说。
“传朕旨意,”皇帝站起来,“兵部侍郎宋文昌,户部尚书李贽,镇国将军陈继祖,及其党羽,全部下狱,严查!家产抄没,家人流放!”
“是!”太监应道。
“还有,”皇帝看向偏厅,“把宋哲和王芷柔带上来。”
萧景琰把人带上来。
宋哲脸色惨白,腿在抖。
王芷柔更惨,妆花了,头发乱了,眼神呆滞。
“宋哲,”皇帝看着他,“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臣、臣不知……”宋哲跪在地上,磕头,“陛下明鉴,臣真的不知啊!”
“不知?”皇帝冷笑,“你父亲贪墨的军饷,一半进了你口袋。你还有脸说不知?”
宋哲瘫倒在地。
“王芷柔,”皇帝又看向她,“你与那道姑的事,是真的?”
王芷柔抬头,看着皇帝。
然后,笑了。
笑得很诡异。
“是真的。”她说,“孩子是静虚的。我爱她,她也爱我。陛下,您要杀,就杀我吧。放过她。”
“你……”皇帝皱眉,“不知廉耻!”
“廉耻?”王芷柔笑得更厉害了,“这京城里,有廉耻的人,有几个?我爹没有,宋哲没有,那些道貌岸然的大人们,也没有。我不过是爱上了不该爱的人,有什么错?”
“你……”
“陛下,”我开口,“王芷柔虽然有错,但罪不至死。请陛下看在她揭发王崇明有功的份上,饶她一命。”
皇帝看了我一眼。
“你想为她求情?”
“是。”我说。
“为什么?”
“因为,”我看向王芷柔,“她也是个可怜人。”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
“罢了,”他挥手,“王芷柔,削发为尼,终身不得出庵堂。那道姑,同罪。”
“谢陛下。”王芷柔磕头。
“至于宋哲,”皇帝看向他,“削去功名,家产抄没,流放三千里,永不赦回。”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宋哲哭喊着。
没人理他。
侍卫把他拖下去了。
皇帝走到我面前。
“赵晚宁,”他说,“你父赵峥,追封镇国公,谥号忠武。你,袭爵,封镇国侯,掌北境兵权。”
我愣住了。
“陛下,臣女是女子……”
“女子怎么了?”皇帝说,“你能文能武,有勇有谋,比那些男人强多了。这镇国侯,你当得起。”
“谢陛下。”我跪下。
“平身。”皇帝扶起我,“从今往后,大燕的北境,就交给你了。”
“臣,定不负陛下所托。”
三个月后。
镇国侯府。
不对,现在应该叫镇国侯府了。
皇帝把原来赵家的府邸还给了我,还扩建了。门口挂着“镇国侯府”的牌匾,是皇帝亲笔题的。
我坐在书房里,看北境送来的军报。
萧景琰站在我面前,汇报。
“北境已经稳定了,”他说,“王崇明的余党,清理得差不多了。北戎那边,吃了败仗,暂时不敢来犯。”
“好。”我点头。
“还有,”萧景琰犹豫了一下,“宋哲在流放路上,病死了。”
我手一顿。
“死了?”
“嗯。”萧景琰点头,“听说是染了瘟疫,没挺过去。”
“便宜他了。”我说。
“王芷柔在白云观出家了,”萧景琰继续说,“静虚也在那儿。两人……还算安分。”
“那就好。”
“小姐,”萧景琰看着我,“您真要回北境?”
“嗯。”我说,“陛下让我掌北境兵权,我不能不去。”
“我陪您去。”
“你……”我抬头看他。
“我说过,”萧景琰说,“我这条命,是您的。您去哪儿,我跟到哪儿。”
我笑了。
“好。”
“还有,”萧景琰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周墨送来的。”
我接过信,拆开。
周墨在信里说,他母亲和妹妹已经接出来了,在江南安顿好了。他现在在京畿卫当副统领,陛下很器重他。最后,他祝我一切顺利。
“回信给他,”我说,“说谢谢。”
“是。”
萧景琰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院子。
春天了,花开了,树绿了。
一切,好像都过去了。
但有些事,永远过不去。
比如,我爹的死。
比如,那些枉死的将士。
不过,至少,仇报了。
那些害他们的人,都得到了报应。
这就够了。
“小姐,”陈七在门外喊,“有客到。”
“谁?”
“宋夫人。”
我一愣。
宋夫人?
宋哲的母亲?
“请她进来。”
陈七领着人进来。
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素衣,没戴首饰,脸色苍白,眼睛红肿。
“民妇参见侯爷。”她跪下。
“请起。”我说,“宋夫人找我,有什么事?”
宋夫人站起来,看着我。
“侯爷,”她说,“我是来替我儿子,向您道歉的。”
“道歉?”
“是。”宋夫人点头,“哲儿他……对不起您。退婚的事,羞辱您的事,都是他的错。我替他,向您赔罪。”
她又要跪。
我扶住她。
“宋夫人,不必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您不恨他?”
“恨过。”我说,“但现在,不恨了。”
人都死了,恨有什么用。
“谢谢您。”宋夫人流泪,“侯爷,您是个好人。哲儿他……没福气。”
我没说话。
“这个,”宋夫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是您的东西,还您。”
我接过。
是那块血玉玉佩。
鲤鱼跃龙门。
“这……”
“哲儿临走前,让我还给您的。”宋夫人说,“他说,这本来就是您的东西。他……不配拿。”
我握着玉佩。
温温的。
像在回应。
“谢谢。”我说。
“该说谢谢的是我。”宋夫人擦干眼泪,“侯爷,保重。”
她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手里的玉佩。
忽然,玉佩又烫了一下。
然后,脑海里又浮现出新的文字。
《兵家十三篇·卷四:用间篇》。
《兵家十三篇·卷五:奇正篇》。
《兵家十三篇·卷六:虚实篇》。
原来,还有。
我笑了。
看来,这条路,还很长。
但我不怕。
因为,我有玉佩,有兵书,有忠心的人。
还有,一颗要守护北境的心。
这就够了。
一个月后,我出发去北境。
萧景琰,陈七,王二狗,还有骁骑营剩下的十七个人,都跟着。
皇帝亲自送到城门口。
“晚宁,”他说,“北境,就交给你了。”
“陛下放心,”我说,“臣在,北境在。”
“好。”皇帝拍拍我的肩,“去吧。”
我翻身上马。
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这座城,有我太多回忆。
好的,坏的,痛的,恨的。
但现在,都过去了。
我要去的地方,是北境。
是我爹战斗过的地方。
也是我要战斗的地方。
“驾!”
马冲出去,踏起尘土。
奔向北方。
奔向新的开始。
也奔向,新的挑战。
但我相信,我能赢。
因为我是赵晚宁。
是赵峥的女儿。
是大燕的镇国侯。
是北境三十万将士的统帅。
这条路,我会走下去。
一直走,走到最后。
走到,该到的地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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