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跑长途跑了二十多年，从东风卡车换到解放重卡，从青山绿水跑到戈壁荒漠，什么路都走过，什么人都拉过。那年冬天，他拉了一车苹果从山东往新疆送，三千多公里，一个人，一箱方便面，一暖壶热水。天寒地冻，路滑难行，他开得慢，走了三天才到甘肃境内。

在河西走廊的一个小镇上，他停车加油，顺便在路边摊吃了一碗牛肉面。正吃着，一个尼姑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不说话。老赵抬头看了她一眼，四十来岁，穿着灰色僧袍，戴着灰色僧帽，脸晒得黑红，眼睛却很亮。她手里端着一个钵，钵里空空的。老赵说，您还没吃饭？她摇了摇头。老赵叫老板又下了一碗面，端到她面前。她说了声阿弥陀佛，坐下吃了。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在数着吃。

老赵吃完面，去加油，她也跟了上来。老赵说，您去哪？她说往西。老赵说我也往西，您不嫌弃就上车吧。她点了点头，上了副驾驶。

车子继续往西开。她话很少，老赵问一句她答一句，不问就不说。老赵问她去哪里，她说去敦煌。老赵问她去敦煌做什么，她说去拜佛。老赵问她从哪来，她说从五台山来。老赵问她走了多久，她说走了半年。老赵吃了一惊，说您就这么一路走过来的？她说嗯。老赵说路上不住店？她说住，有时候住寺庙，有时候住村民家，有时候睡路边。老赵说您不冷？她说心不冷，身就不冷。老赵不说话了。

车子开了两天，到了敦煌。她下车的时候，站在车门边，看着老赵，说师傅，您是个好人。老赵说不客气。她说我送您一句佛理，您记住了。老赵说您说。

她说：“你种下的善，迟早会回到你身上。”

老赵愣了一下，说就这么简单？她说简单，也很难。老赵不懂，也没再问。她转过身，走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僧袍吹起来，飘飘扬扬的。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背挺得很直。老赵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发动车，继续往西。

后来，老赵把这句话忘了。不是真忘，是没当回事。他继续跑长途，继续挣钱，继续养家。日子过得像复印机，一天一张，一模一样。他不觉得自己种了什么善，也不觉得有什么善会回到他身上。他只是个开车的，拉货，挣钱，回家，吃饭，睡觉。

有一年，他拉了一车货去四川，在山路上遇到了塌方。石头从山上滚下来，把他前面的那辆小轿车砸扁了。他猛打方向盘，冲进了路边的排水沟，车翻了，他受了重伤，被路过的好心人送到了医院。他昏迷了三天，醒过来的时候，看见老婆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脸瘦了一圈。他问自己怎么还活着，老婆说是一个路过的司机救了你，他把你从驾驶室里拖出来，背了两里多路才拦到车。他问那个司机叫啥，老婆说不知道，人家没留名字。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擦，让它们流。他想起那个尼姑的话：“你种下的善，迟早会回到你身上。”他不知道自己种过什么善，但他知道有人种了善，善回到了他身上。那个人不是他，是别人。别人救了他，他欠别人一条命。他要还，还不了，只能记着。

后来，他的身体好了，继续跑长途。他变了，不再只想着挣钱，不再只想着自己。他看见路边有人拦车，能捎就捎。看见路上有石头，会停下来搬开。看见有车抛锚，会停下来帮忙。老婆说他变了，他说没变。老婆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他说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老婆不问了。

他儿子考上了大学，考的是医学院。他高兴，喝了几杯酒，脸红红的，说儿子，你为啥要当医生？儿子说想救人。他说好。儿子说爸，你以前救过人吗？他想了想，说救过。儿子说救了谁？他说不记得了。儿子笑了，他也笑了。他记得，他记得那年冬天，一个尼姑站在路边，他让她上了车，捎了她一段路。她下车的时候，说了一句佛理。他以为那是佛理，其实是祝福。

今年清明，他路过敦煌，去了一趟莫高窟。他没进去，站在外面，看着远处的沙漠，风吹过来，把沙子吹起来，迷了他的眼睛。他揉了揉眼睛，转身走了。他不知道那个尼姑还在不在，也许在，也许不在。他只知道，她说过的话，应验了。他种下的善，回到了他身上。不是一次，是很多次。他救过别人，别人也救过他。他对别人好，别人也对他好。他这辈子，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