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宋快五十了,没娶过媳妇,没办过喜事,连爹妈走的时候都没摆酒。不是不想摆,是没人来。他爹妈死得早,亲戚早就断了来往,村里人跟他也就是点头之交。他一个人住在那间老屋里,墙皮掉了也不补,院子里的草长到腰高了也不拔,鸡在屋里下蛋,他就在鸡窝旁边睡觉。他这辈子,活得像个影子,不碍谁的事,也没人在意他。
但谁家有事,他一定到。
张三家儿子结婚,他随了五十。李四家闺女出嫁,他随了五十。王五家老人过世,他随了五十。赵六家孩子满月,还是五十。村里人都说他傻,一个老光棍,自己连个媳妇都没有,给别人随什么礼?钱多烧的?他听了也不恼,嘿嘿一笑,说“凑个热闹”。他笑起来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像个风干的核桃。说这话的时候他正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面,手里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字都磨没了,里面泡着老叶子茶,又苦又涩。他说完喝了一口,咂了咂嘴,眯着眼睛看天,天很蓝,云很白,跟他没什么关系。
他随礼有个规矩:不吃饭。不管谁家办事,他把钱往账桌上一放,转身就走。人家拉他,他说“吃过了”,其实他口袋里揣着两个冷馒头,回家就着开水就是一顿。他不肯吃人家的饭,怕人家觉得他是来蹭饭的。他随礼也不是为了攀附谁,他就是觉得,人家办喜事,他该去。人家办丧事,他也该去。他爹妈走的时候没人来,他知道那种冷清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别人也尝到那个滋味。
村里人背后叫他“老光棍”,当面叫他“老宋”。他不在乎叫什么,有人跟他说话他就高兴。他平时没什么人说话,跟鸡说,跟猫说,跟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说。枣树每年结一树果子,没人摘,落在地上烂了,烂了又长,长了又烂。他坐在树下,看蚂蚁搬枣子,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一年,村东头的老周家办丧事,老周头走了,八十多岁,算是喜丧。老宋去了,随了五十块钱,在账桌上写了名字,转身要走。老周的儿子拉住他,说“宋叔,你留下吃顿饭”。他说“不吃了”。老周的儿子又说“你每次都随礼,从来没吃过一顿饭,今天你一定要留下”。他看了看老周儿子的脸,那脸上有汗,有泪,有操劳了好几天的那种疲惫,还有一点真心。老宋犹豫了一下,坐下了。
那是他第一次在别人家吃饭。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碗红烧肉、一碗炖豆腐、一碟花生米、一碗米饭。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嚼很久才咽。红烧肉是甜的,炖豆腐是淡的,花生米是脆的,米饭是香的。他低着头吃,不敢看别人,怕别人看他。他吃了半碗饭,放下了。老周的儿子过来问“怎么不吃了”,他说“饱了”。其实他没饱,他只是不好意思再吃了。他把碗筷摆整齐,站起来,走了。
那天晚上,他回到家里,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月亮很大,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像一个人的手,五指张开,伸向他。他看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进屋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沓一沓的钱,都是零钱,五块的,十块的,五十的,用橡皮筋扎着,整整齐齐。这是他这些年攒的,随礼剩下的。他不知道攒了多少,没数过。他拿出一张五十的,放在铁盒子外面,又放回去了。他把铁盒子盖好,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站在柜子前面,站了很久。
后来老宋病了。也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咳得厉害。他一个人躺在屋里,没人知道。鸡在屋里乱跑,踩在他脸上,他也没力气赶。他觉得自己可能要死了,他想,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一个人熬了。但他又怕,怕死了没人知道,怕臭了才被人发现,怕被人抬出去的时候连个哭的人都没有。
他还是没死。烧了三天,自己退了。他爬起来,煮了一锅粥,喝了两碗,又活了。活了之后,他干的第一件事,是去村口的小卖部买了两包烟,去村长家坐了一会儿。村长问他有事吗,他说没事,就是转转。他坐在村长家的沙发上,抽着烟,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什么剧,他看不进去。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说“走了”,村长说“再坐会儿”,他说“不坐了”。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村长,我问你个事。”
“啥事?”
“我死了以后,村里能帮我办一下不?”
村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才多大?五十不到,想什么死?”
“我就是问问。”
“你放心,到时候有人管你。”
他点了点头,走了。他走在村道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个怕踩死蚂蚁的人。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瘦高的巨人。他忽然笑了一下,不知道在笑什么。
那年冬天,村里搞新农村建设,老宋的房子被列入了危房改造名单。村里给他申请了补助,又找了几个人帮他把房子翻修了。墙刷白了,瓦换了新的,院子里的草拔了,铺了水泥地。鸡不能散养了,他用木板钉了一个鸡笼,放在墙角。房子修好那天,村长来了,看了一圈,说“不错,像个家了”。老宋站在院子里,看着那间新修的房子,白墙黑瓦,门窗刷了蓝漆,像一个新娘子。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拆开,递给村长一根,自己点了一根,两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谁也不说话。
“村长。”
“嗯。”
“我能不能办个事?”
“什么事?”
“搬家酒。我这辈子,没办过事。我想办一回。”
村长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你定日子,我帮你张罗。”
老宋定了个日子,腊月十八。他买了肉,买了鱼,买了鸡,买了酒,请了村里一个会做菜的师傅。他挨家挨户去请人,站在人家门口,搓着手,说“腊月十八,来我家吃饭”。村里人都说“好好好,一定来”。他走了之后,有人小声说“老光棍也要办事了”,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一点好笑,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
腊月十八那天,老宋家来了很多人。院子里摆了三桌,堂屋里摆了两桌,坐得满满当当的。村长主持,说了几句场面话,说老宋在村里住了几十年,谁家有事他都到,今天他家有事,大家都到了。这是老宋应得的。老宋站在旁边,穿着一件新买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他看着满院子的人,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他随过礼的人,那些他从来没吃过一顿饭的人,今天都来了。都来吃他的饭了。
他端起酒杯,手在抖。他说“谢谢大家”,就这三个字,嗓子就哑了。他仰头把酒干了,辣得直咳嗽。大家都笑了,他也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他没有擦,让眼泪流。今天他是主家,他不用擦。他这辈子,随了无数次礼,从来没收过一分钱。今天,他把这些年的份子钱,都收了回来。不是收在口袋里,是收在心里。
酒席散了之后,老宋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枣树。枣树光秃秃的,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天空,像几根干枯的手指。月亮还是那么大,那么圆,照在枣树上,影子落在地上,还是像一只手,五指张开,伸向他。他伸出手,跟那个影子握了一下。影子的手是凉的,他的手是暖的。他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
后来有人问老宋,你当年为什么随礼?老宋说:“我就是觉得,人家有事,该去。”那人又问:“你随了那么多礼,自己没收回来,你不亏吗?”老宋想了想,说:“不亏。我今天不是收回来了吗?”他说的“今天”,是他办搬家酒那天。他说的“收回来”,不是钱。是那些坐在他院子里的人,是那些喊他“老宋”的声音,是村长说的那句“这是老宋应得的”。他这辈子,没娶过媳妇,没办过喜事,没在别人家吃过一顿饭。但他办了一回搬家酒,来了一院子的人。他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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