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我被一阵塑料袋子响吵醒。
我爸已经在院子里装菜了。头天晚上摘的黄瓜、西红柿、青椒,分装在几个蛇皮袋里,码在三轮车上。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老头衫,露出来的胳膊又黑又瘦。
“能装下了不?”我问。
“差不多了。”他把最后一袋西红柿塞进车斗,拿绳子来回绑了几道,“你再去睡会儿,五点半走就行。”
我看了眼手机,四点四十。爸每天这个点起来,已经习惯了。
五点半,天刚蒙蒙亮。我骑电动车跟在爸的三轮车后面。从村里到镇上十三里路,他蹬得慢,我也慢。
路上遇到几个也是去卖菜的,相互按个喇叭,算是打过招呼。我爸不爱跟人说话,但路上碰到谁车坏了、东西掉了,他肯定停下来。
到了镇上菜市场,已经快六点半了。好位置都被占完了,爸在角落里找了个地方,把蛇皮袋一个一个搬下来,打开口,码整齐。
“你这菜新不新鲜?”旁边一个卖豆腐的大姐探过头来看。
“今早刚摘的。”我爸蹲在地上,把歪了的黄瓜重新摆正。
摆摊是个熬人的活。人来人往,看的多,买的少。有个大姐过来,拿起一根黄瓜,掐了掐头,又放下。
“三块一斤?贵了点。”
“都是顶花带刺的,你尝尝。”爸递过去一小段。
大姐尝了一口,摇了摇头走了。爸把那段剩下的黄瓜放到一边,没说话。
八点多的时候,一个穿花裙子的大姐过来,西红柿挑了一兜,黄瓜挑了一兜,让爸过秤。
“十块二,给十块。”
花裙子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十的。爸接过来,翻了翻口袋,找不开。
“有零钱不?”
“没有。”花裙子有点不耐烦。
爸站起来,跑到旁边的肉摊去换零钱。跑了两趟才换开。回来的时候满头汗,把那十块钱找给人家,花裙子拎着菜走了。
爸把那四十五块钱叠了叠,塞进裤兜里,又蹲回去。
快十点的时候,菜还剩一小半。太阳已经很高了,晒得人后背发烫。爸从车斗里拿出一个塑料袋子,里面装着两个馒头和半瓶水。
“饿了吧?”他递给我一个馒头。
“不饿。”我没接。
他掰了半个馒头递过来,又把那袋剩菜——刚才被掐断的黄瓜、有点蔫了的青椒——拢了拢,叹了口气。
“今儿不咋样。再等会儿卖不完,就便宜处理了。”
我咬了一口馒头,没说话。
十点半,一个饭店的采购过来,把剩的西红柿和黄瓜全包了,算了个批发价。青椒没要,说品相不好。爸又把青椒装回袋子。
“回家炒着吃。”
往回走的路上,爸蹬得比来时快。太阳晒在他背上,老头衫湿了一大片。我跟在后面,看见他后脑勺的白发又多了几根。
到村口的时候,碰见村里的大顺叔,叼着烟卷问:“卖了多少钱?”
“六十七。”
“还行。明儿还去不?”
“去。”我爸应了一声,没停。
到家我把电动车停好,我爸把三轮车推进院子,开始往外搬东西。那袋青椒他搬得很慢,手一用力,青筋就鼓起来。
我过去接,他看了我一眼:“不用,没多重。”
午饭是我做的,炒了那袋青椒,打了两个鸡蛋。爸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把鞋脱了,脚后跟的茧子裂了好深的口子。
吃饭的时候,他把盘里的青椒吃了大半,鸡蛋只夹了几筷子。
“你吃鸡蛋,我牙不好,嚼不动。”
我没戳穿他。他牙好着呢,前几天还啃了两根老玉米。
吃完饭他去午睡了。我洗了碗出来,看见三轮车还在院子里。车轮胎有点瘪了,车把上的橡胶套也磨没了,露着黑乎乎的铁管。
明天早上四点半,塑料袋子还是要响。
我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三轮车旁边的时候,看到车斗里有几片黄瓜叶子,绿生生的,还没来得及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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