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二年(580年)十月,长安的秋雨下得绵长。陈王宇文纯坐在大理寺死牢的草席上,听着雨打铁窗的声音。他数了数,这是被捕后的第一百三十七天。一百三十七天前,在齐州官道上,他还是一国亲王,统领数州兵马;如今,他是待死的囚徒,罪名是“谋逆”。

谋逆?他苦笑。为这个宇文家的江山,他镇守过秦州、陕州,在宜阳城下和北齐第一名将斛律光对过阵,灭齐之战率前军为兄长宇文邕开路。他若想谋逆,建德五年(576年)手握重兵时便可谋,何必等到今日,在封地做个有名无实的陈王?

脚步声传来。狱卒开门,进来的是崔彭——那个骗他下马受诏的将军。崔彭手里端着酒,不敢看他眼睛。

“陈王,”崔彭声音干涩,“杨丞相……赐酒。”

宇文纯没接,只问:“崔将军,那日你说陛下有密诏,诏书呢?”

崔彭手一颤,酒洒出几滴。

“罢了,”宇文纯摆摆手,“某不怪你。各为其主而已。”他接过酒杯,琥珀色的液体晃着牢窗透进的微光。是金屑酒,皇家赐死宗室的体面方式。

饮前,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秋日,他第一次见四兄宇文邕。那时宇文邕刚即位,召他这个九弟入宫,指着地图说:“老九,你看这北齐,占着我大周故土。有朝一日,兄带你打过黄河去。”

他当时十八岁,热血沸腾:“臣弟愿为先锋!”

后来他真成了先锋。建德五年那场大战,他率前军渡黄河,遇齐军主力。血战三日,左臂中箭,折断箭杆再战。最后攻克晋阳时,宇文邕拍他肩:“老九,此战首功,当属你。”他跪地:“为兄分忧,为家国而战,不敢言功。”

可如今,他要被这个他守护过的“家国”赐死了。杀他的是杨坚,那个他曾经提拔过的随州总管杨忠的儿子。世事荒谬,莫过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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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岐州的治绩

宇文纯第一次证明自己,不是在战场,是在地方。

保定三年(563年),他任岐州刺史。这是个苦差——岐州地瘠民贫,又处边境,盗匪横行。赴任那天,长史劝他:“殿下乃天潢贵胄,只需坐镇即可,琐事交予下官。”

他没听。次日便青衣小帽,带两个随从下乡。见田地荒芜,召老农问,答:“赋重,壮丁多逃役为盗。”

他回府即上表:请免岐州三年赋,许流民归籍垦荒。朝中有反对声,说“恐开侥幸之门”。他亲回长安,在兄长的御书房跪了一炷香时间:“皇兄,岐州百姓也是大周子民。今逃役为盗是果,赋重无活路是因。不断其因,徒剿其果,如扬汤止沸。”

宇文邕盯着这个九弟,忽然笑了:“老九长进了。准。”

免赋令下,逃亡者渐归。他又从自家俸禄拨钱,修渠筑路。有下属劝:“殿下何必自苦?”他答:“先父(宇文泰)常言,为官一任,当使民见利。某为宗室,更当如此。”

三年后离任,岐州仓廪实,盗匪绝。百姓送“万民伞”,他拒不受,只收下一老妪给的烙饼——他巡察时曾在她家避雨,吃过她做的饼。

那是他第一次真切感到“为官”二字的重量。不因他是宇文泰之子,不因他是陈国公,只因他做了该做的事,百姓便记得。这比在长安宴饮酬酢,实在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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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宜阳的箭

真正的考验在天和六年(571年)。

那日他任行军总管,与鴈门公田弘攻宜阳。连克九城后,探马急报:齐将斛律光率五万步骑来援。

帐中诸将色变。斛律光,北齐“落雕都督”,当世名将。副将劝:“王爷,宜暂退。”

宇文纯按剑而起:“退?退往何处?身后是黄河,是关中父老!诸君,”他扫视帐中,“我宇文家没有未战先退的儿郎!”

他亲率三千精骑为饵,诱斛律光深入。果然,斛律光见周军主将是年轻宗室,轻敌追来,中伏。那一战从午时打到日暮,宇文纯左臂中箭,血透重甲,仍大呼酣战。最后齐军溃退,他追出三十里方还。

回营卸甲,军医拔箭时,他咬碎了一根木箸。田弘来看他,叹道:“殿下今日,可比古之李广。”

他摇头:“李广难封,某不求封侯,只求不负此身,不负国姓。”

那一箭留了疤,每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后来他常摸这疤,想:若当日死在宜阳,马革裹尸,倒比今日死在这牢里,痛快得多。

第三章 晋阳的雪与长安的棋

灭齐之战,是他人生巅峰。

建德五年(576年)冬,周军围晋阳。那是北齐最后的重镇,城高池深。宇文邕命他主攻东门,说:“老九,破城首功,朕给你留着。”

攻了七日,死伤惨重。第八日大雪,他召集死士,脱甲赤膊,举酒誓师:“今日不破晋阳,某不生还!”

或许是悲壮感动天地,或许是守军已到极限,东门破了。他第一个冲上城头,手刃齐将三人。那一战,他亲眼见北齐后主高纬从西门逃窜,见这个曾经与北周对峙数十年的王朝,在雪与火中崩塌。

庆功宴上,宇文邕当众解佩刀赐他:“朕之霍去病!”他醉了一夜,醒时却莫名心慌。功高震主,古来大忌。他是宗室,更是能臣,二者叠加,福兮祸兮?

回长安后,他自请解除兵权,出任太傅——虚衔,教小太子读书。同僚笑他傻:“殿下正当壮年,何不急流勇进?”

他不语。只有自己知道,每次入宫,见四兄宇文邕日渐消瘦,咳疾愈重,他心头那点不安就加深一分。宇文家这江山,是父亲宇文泰一寸寸打下来的,是兄弟们用命守住的。可下一代呢?太子宇文赟,他教过,聪明但暴戾,非仁君之相。

宣政元年(578年),宇文邕崩。宇文赟即位,是为宣帝。这个学生第一道诏书就是罢免他这个太傅,改任“陈王,就国济南”。明升暗贬,赶出长安。

离京那日,老友刘璠来送。这位他任岐州刺史时提拔的贤才,已是中书侍郎,握着他手低声道:“殿下,此去珍重。朝中……恐有变。”

他望了一眼巍峨的宫城,说:“某是宇文家的人,死也是宇文家的鬼。若真有变,唯死而已。”

一语成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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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齐州的陷阱

在陈国(济南)的日子,是他一生最闲适也最忐忑的时光。无实权,有虚名;无兵柄,有王府卫队。他每日读书、校猎、教导世子宇文谦,看似逍遥,实则如履薄冰——杨坚在长安独揽大权,屠戮宇文宗室的消息,不时传来。

大象二年(580年)五月,诏书到:宣帝病重,召五王入朝。赵王宇文招、越王宇文盛、代王宇文达、滕王宇文逌,和他,陈王宇文纯。

世子宇文谦跪求:“父王,此去凶多吉少,称病勿往!”

他扶起儿子:“陛下召,岂可不往?况四位兄长皆去,某独留,是示怯,也是授人以柄。”

他还是去了,带着必死之心。到长安,宣帝已崩,杨坚矫诏辅政。他与其他四王被软禁别馆,美其名曰“侍疾”,实为囚徒。

然后就是那场著名的“五王之会”。赵王宇文招设宴请杨坚,欲席间杀之。他也在座,席下藏刀,手汗浸湿刀柄。可杨坚似有预感,借故早退。计划败露,赵王等皆被杀。唯独他,因“无实据”,被放回封国。

他以为逃过一劫。现在才知,是杨坚欲擒故纵——杀他要在齐州杀,在长安杀宗室亲王,太显眼。

崔彭来“宣诏”时,他已知是计。那日他本可拒诏,甚至可擒杀崔彭,以齐州兵马抗杨。但那样,战火重燃,苦的是百姓。且他知大势已去——关中、河北皆已归杨,区区齐州,能抗几日?

所以他下马,受诏。跪地那一刻,他看见崔彭眼中的愧疚,也看见远处树林中埋伏的甲士。他忽然很想笑:杨坚啊杨坚,杀某一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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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惑与不惑

金屑酒很苦。入喉如刀割,腹中如火烧。

宇文纯倒下时,眼前闪过许多画面:父亲宇文泰教他射箭,箭靶是“忠”“孝”二字;四兄宇文邕拍他肩说“老九,有你在,朕心安”;宜阳城下的血与雪;晋阳城头的火光;还有齐州官道上,他下马时,看见天边一只孤雁南飞。

“孤雁……”他喃喃,血从嘴角溢出。

崔彭跪地痛哭:“陈王,末将……不得已!”

他最后摇头,不是对崔彭,是对这荒唐世道。他一生,为宇文家,为北周,为“忠孝”二字,兢兢业业。治国,他劝课农桑;治军,他冲锋陷阵;治家,他教子有方。他以为这样做,就能守住父亲打下的江山,守住宇文氏的天下。

可原来守不住。不是他不够忠,不是他不能干,是时势变了。杨坚代表的,是关陇集团新贵的力量,是北周鲜卑贵族与汉人士族合流的趋势,是天下厌战思治的民心。他宇文纯,再能打再贤明,也只是旧时代的余晖,挡不住新时代的车轮。

所以杨坚给他谥“惑”。惑,疑惑,困惑。是说他看不清大势?还是说他愚忠可笑?

可他真的“惑”么?不,他清楚得很。清楚自己的结局,清楚北周的命运,清楚历史洪流无可阻挡。他只是在“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是一个旧王朝的忠臣,在新时代到来前,必须付出的代价。

就像那只孤雁,明知道南方有猎网,还是要飞。因为那是它的方向,它的宿命。

宇文纯死后三年,杨坚篡周建隋。又九年,隋灭陈,天下一统。他奋战过的北周,他守护过的宇文氏,他流血拼杀打下的疆土,都成了“前朝旧事”。

只有济南百姓,偶尔还会说起“陈王”。说他修的水渠还在用,说他免的三年赋让多少人家熬过荒年。他们不知道长安的政治斗争,不知道“惑”这个侮辱性的谥号,他们只记得,有个王爷,在这里实实在在做过好事。

这或许是一个能臣,一个忠臣,最好的结局——不是青史留名,不是配享太庙,而是在他曾治理过的土地上,在百姓的口耳相传里,活成一段模糊但温暖的记忆。记忆里没有“惑”,只有那个雨天下乡查访的青衣王爷,那个接过老妪烙饼时说“好吃”的年轻人,那个最终为了不让齐州再燃战火,坦然下马受死的,北周文帝宇文泰第九子,陈王宇文纯。

而他真正的墓志铭,或许该是:生于武川,长于战乱;忠于周室,死于忠诚。非惑也,乃不惑。知不可为而为,谓之大勇。然时也命也,终成旧史尘埃,新朝垫脚。悲夫?壮夫?后人自有评说。

只是那评说,他听不到了。就像齐州官道上那场秋雨,下过就干了,只留下些微湿润的痕迹,证明曾有一个人,在那里下马,跪接了一份要他命的诏书。然后站起,走向既定的,却依然挺拔的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