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1956年深秋,台北的天总是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洗不掉的旧布。

士林区那家陆军总医院的三楼,走廊尽头有一间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门口没挂牌子,也没人守着。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朝里面瞥一眼,又低头走开了。

病房里躺着的人,叫毛人凤。

这名字搁在十年前,全中国怕是没几个人不知道。军统局局长,戴笠的接班人,蒋介石跟前最得力的"暗里人"。多少人听到这三个字,后背就发凉。多少案子,多少条人命,多少整宿整宿的审讯室惨叫,都跟这个名字挂着钩。

可这会儿,躺在病床上的毛人凤,瘦得像一把干柴。两个腮帮子深深凹进去,颧骨高高耸着,皮包着骨头,连眼窝都塌了。被子底下的身子蜷缩成一团,肚子却鼓着——那是腹水,肝癌晚期的标配。他身上插着管子,氧气瓶在床头呼呼地响,像个随时会断气的老风箱。

整间病房里,只有一个人守着他。

他老婆,向影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向影心这个女人,也不是普通人。当年在军统的时候,她是出了名的交际花,长得漂亮,手段了得,替毛人凤办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两个人是在重庆认识的,那时候毛人凤还只是军统里一个不起眼的小角色,向影心已经是圈子里有名的人物了。后来两人结了婚,一路走到台湾。

此刻的向影心,头发散乱,眼眶红肿,跪在床边,一只手紧紧攥着毛人凤枯瘦的手指。她已经好几天没合眼了。

毛人凤的那些老部下,一个都没来。

不是不知道他病了。整个台北的官场都知道,毛局长快不行了。可就是没人来。以前那些围着他转的人,那些一口一个"毛座"叫得亲热的人,那些过年过节提着礼物上门拜年的人,全消失了。

有的是不敢来。毛人凤跟蒋经国斗了好几年,现在蒋经国赢了,谁敢这时候往毛人凤跟前凑,那不是明摆着跟太子爷过不去吗?

有的是不想来。墙倒众人推,这道理谁都懂。毛人凤眼看着就要咽气了,这时候去看他,除了惹一身晦气,还能图什么?

还有的,是已经站到对面去了。叶翔之那些人,原来都是毛人凤的人,现在全成了蒋经国的心腹。他们不光不来看毛人凤,还在外面四处活动,生怕别人把自己跟毛人凤扯上关系。

人情这东西,在权力面前,薄得跟纸一样。

毛人凤其实都知道。他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昏迷,但偶尔清醒的时候,秘书会小声跟他汇报外面的事。谁来看过他,谁没来,谁在外面说了什么话,他都听着。

他不说话。就闭着眼睛听。听完了,嘴角动一动,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这个人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忍。

2

说起毛人凤这个人,得从头讲。

他是浙江江山人。江山那个地方,出过不少厉害角色,戴笠也是江山人。毛人凤比戴笠小几岁,两人算老乡。但毛人凤进军统的时候,跟戴笠的起点差了十万八千里。

戴笠是什么人?黄埔六期毕业,蒋介石的贴身保镖出身,脑子活,胆子大,心狠手辣。他一手拉起了军统这个摊子,从无到有,从几个人到十几万特工,那是真本事。

毛人凤呢?他最早进军统,干的是文书。就是管管文件、抄抄档案、整理整理材料。说白了,就是个坐办公室的。

他枪法不行,军事不懂,情报分析更谈不上。你让他去搞一次暗杀行动,他能把计划写得漏洞百出。你让他去审一个犯人,他问不出三句话就卡壳了。

但这个人有一样东西,是军统里谁都比不了的。

他能装。

什么叫能装?就是你跟他打交道,永远觉得这个人好。太好了。好得不像话。

谁找他借钱,他二话不说就掏。谁受了委屈找他诉苦,他拍着你肩膀,说的话比你亲哥还暖心。谁在工作上犯了错,怕被上面追究,去找他帮忙,他笑眯眯地说没事没事,我去说说。

军统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没有一个说毛人凤不好的。大家都觉得,毛先生这人,忠厚,老实,是个大好人。

连戴笠活着的时候,都被他骗过。

戴笠这个人,看人是有一套的。他手底下那帮人,什么德行,他心里门儿清。唐纵是文职出身,稳重但没冲劲。郑介民是搞情报的,脑子好使但贪。毛人凤呢,戴笠一开始也觉得他就是个老好人,没什么威胁。

但有一次,戴笠私下跟身边的人说了一句话。那话后来传了出来,在军统内部成了名言。

戴笠说:"毛人凤这个人,你看他笑的时候,就是最危险的时候。"

这话什么意思?就是说毛人凤的笑,不是真笑。他笑的时候,心里在算计你。你以为他对你好,其实他在给你挖坑。你以为他是你朋友,其实他在等你露出破绽,然后一刀捅进去。

戴笠看得准。可惜他死得太早了。

1946年3月17日,南京那边下着大雨。戴笠坐的那架军用运输机,在江宁板桥镇的岱山上撞了。机上所有人,连同戴笠本人,全部遇难。

消息传回重庆军统本部的时候,整栋楼都乱了。

戴笠一死,军统这艘大船,船长没了。谁来接?

当时摆在台面上的,有三个人。

第一个,唐纵。军统的"文胆",资格最老,在军统干了十几年,稳重,不冒进,各方面都挑不出毛病。

第二个,郑介民。军统的"军师",懂军事,跟各方面关系都处得不错,人缘好。

第三个,就是毛人凤。

按理说,毛人凤排不上号。他资历不够,能力也不是最突出的。可最后坐上那个位子的,偏偏就是他。

怎么上去的?

一个字,忍。两个字,能装。三个字,下黑手。

他先对付郑介民。郑介民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一个毛病——贪。毛人凤抓住这一点,暗中搜集证据,然后捅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最恨手下贪腐,一看材料,火冒三丈,把郑介民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靠边站了。

然后他再对付唐纵。唐纵这个人不贪,不好抓把柄。毛人凤换了个路子,他不整唐纵本人,他整唐纵身边的人。今天说这个人有问题,明天说那个人不可靠,搞得唐纵在军统里处处掣肘,干什么都不顺。唐纵是个聪明人,看出来毛人凤在排挤他,干脆主动请调,去了内政部当警察总署署长,把军统的位子让了出来。

两个对手都走了。毛人凤笑呵呵地坐上了军统局局长的椅子。

那一年,是1946年。

他四十七岁。从军统一个管文书的小角色,爬到局长,他用了将近二十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3

到了台湾以后,毛人凤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在大陆的时候,他虽然名义上是军统局长,但头上压着蒋介石,旁边有各路军头盯着,还有 CC 系、政学系那些人在背后使绊子。他活得憋屈,很多事想干干不了,很多人想整整不动。

到了台湾,不一样了。

蒋介石退到那个海岛上,一切从头来。岛上就那么大点地方,谁说了算,一目了然。蒋介石要搞"白色恐怖",要抓"共谍",要整肃内部,要把台湾变成铁桶一块。这些事,全得靠特务来干。

而特务这一块,就是毛人凤的地盘。

他成了蒋介石在台湾的"夜里人"。什么叫夜里人?就是白天的事归别人管,天黑以后的事,全归他。抓人、审人、杀人、灭口,这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蒋介石不方便出面的,都交给毛人凤。

全台湾的宪兵、警察、特务,名义上各有各的头。宪兵司令部是彭孟缉,警务处是乐干,调查局是皮以书。但实际上,这些人都得看毛人凤的脸色。保密局虽然名义上是"国防部情报局",级别不算最高,但毛人凤手里握着蒋介石的信任,谁敢不听?

那段时间,毛人凤是真的风光。

他住在台北市中山北路的一栋小洋楼里,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请了厨师,请了保姆,出门有车。他每天早上起来,先在院子里打一套太极,然后吃早饭,看报纸,处理文件。下午去保密局坐班,晚上回家陪老婆孩子。

日子过得像个正经的大官。

他手下的特务,在台湾到处抓人。那几年,台湾的监狱里关满了人。有的是真的共产党,有的是被冤枉的,有的是因为跟谁有仇被举报的。毛人凤不管这些,他只管执行。蒋介石说抓谁,他就抓谁。蒋介石说放谁,他就放谁。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值了。从一个管文书的小角色,混到今天这个份上,手下几万人,全台湾的暗面都在他手里攥着。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可他忘了一件事。

蒋介石不是一个人。蒋介石有个儿子。

蒋经国。

4

蒋经国这个人,毛人凤一开始真没放在眼里。

不光毛人凤,军统那帮老江湖,没几个把蒋经国当回事的。

为什么?因为蒋经国在上海栽过一个大跟头。

1948年,蒋经国奉蒋介石之命,去上海"打老虎"。什么叫打老虎?就是查贪官,查豪门,查那些发国难财的大家族。蒋经国到了上海,摩拳擦掌,先拿孔祥熙家的人开刀,又抓了好几个大商人。一时间,上海滩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结果呢?碰了一鼻子灰。

孔祥熙是谁?那是蒋介石的连襟,宋美龄的亲戚。蒋经国查到孔家头上,宋美龄一个电话打到蒋介石那里,蒋介石立马把蒋经国叫回南京。上海的打虎行动,虎头蛇尾,不了了之。

这事在国民党内部传得沸沸扬扬。大家私底下都笑,说蒋经国就是个愣头青,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

在毛人凤这些老特务眼里,蒋经国就是个毛头小子。你爹是总统又怎么样?搞特务这一行,靠的是经验,是手段,是在刀尖上舔血的本事。你一个在苏联待了十几年的公子哥,懂什么?

毛人凤错了。

蒋经国在上海栽了跟头以后,没有消沉。他回到南京,关起门来想了很久。他想明白了一件事:在国民党这个摊子里,光有"太子"的身份没用。你爹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你要想站稳,得有自己的人,自己的刀把子。

刀把子是什么?

军队。警察。特务。

军队不好碰。台湾的军队,捏在陈诚那帮老将手里,蒋经国一时半会儿插不进去。

但特务系统,可以动。

而且,蒋介石也正有这个意思。

蒋介石老了。他七十一岁了,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他得为儿子铺路。情报系统是政权的命根子,这个东西必须牢牢抓在自家人手里。毛人凤再忠心,那也是外姓人。万一哪天蒋介石不在了,毛人凤会不会听蒋经国的?谁敢打这个包票?

所以,蒋介石开始布局了。

1950年,蒋介石在台湾"复行视事",重新当了"总统"。就在这一年,蒋经国被任命为"总统府机要室资料组主任"。

这个官名听着不大,但权力大得吓人。

全台湾所有的情报资料——哪个单位有多少特工,哪个特工叫什么名字,干过什么事——都要在蒋经国这里备案。哪一笔秘密经费,多大的数目,花在什么地方,都要经过蒋经国的手。

换句话说,毛人凤手下有多少人,花多少钱,干什么活,蒋经国全都知道。

紧接着,蒋经国又当上了"国防会议副秘书长"。国防会议是干什么的?名义上是协调军队和情报系统的高级机构。但实际上,它的核心职能就一个:管住所有的情报单位。

保密局、宪兵司令部、调查局、警务处……这些单位名义上各有各的局长,各有各的头。但现在,它们上面多了一个"蒋主任"。

所有的事,都得先过蒋经国这一关。

毛人凤的感觉,就像吃饭吃到一半,突然有人往你碗里伸了一双筷子。

你辛辛苦苦几十年,从军统一个文书爬到局长,手里这碗饭,你凭什么一来就动?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那股火烧得他晚上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怎么把这双筷子给挡回去。

但他不敢明着来。

他最擅长的是什么?是笑。

所以他在公开场合,对蒋经国客客气气的。开会的时候,蒋经国坐主位,他坐旁边,一口一个"经国兄",汇报工作的时候恭恭敬敬,态度好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蒋经国来保密局视察,毛人凤亲自在门口迎,陪着转一圈,介绍这个介绍那个,笑得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

但暗地里,他开始磨刀了。

5

毛人凤磨的第一刀,砍向了蒋经国的人。

他盯上了一个叫毛邦初的。

毛邦初是蒋经国的心腹,负责在美国给台湾空军搞采购。那可是个肥差。美国那边的军火商,一个个都是人精,要把东西卖给台湾,得过毛邦初这一关。过关费是多少,全看毛邦初的心情。

毛人凤在美国也有眼线。他一声令下,那边就开始查。

查了没多久,证据就齐了。毛邦初收了美国军火商的回扣,金额大得吓人。具体多少,说法不一,有的说几十万美元,有的说上百万。反正不是个小数目。

毛人凤拿着这些材料,亲自跑去见蒋介石。

他打的算盘很精。他不直接跟蒋经国翻脸,他先把蒋经国手下的人搞掉。一来让蒋经国心疼,二来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什么"蒋主任",连自己人都罩不住,还谈什么领导情报系统?

蒋介石看了材料,果然火了。把蒋经国叫到官邸,当着宋美龄的面,把他骂了个狗血淋头。问他怎么用的人,问他知不知道毛邦初在外面干了什么,问他是不是眼睛瞎了。

蒋经国被骂得脸色铁青,从官邸出来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毛人凤听说了这事,心里乐开了花。他回到办公室,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觉得这一仗,赢了。

蒋经国挨了骂,没有急着反击。他身边有高人。

谁?郑介民。

就是当年被毛人凤用阴招搞下去的那个郑介民。

郑介民跟毛人凤是死对头,这事军统的人都知道。当年争局长位子的时候,毛人凤把郑介民整得灰头土脸,郑介民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如今蒋经国要收拾毛人凤,郑介民第一个跑来献计。

他教蒋经国一招:釜底抽薪。

什么意思?毛人凤凭什么横?凭他手里有人。整个军统系统,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你要是把这些人一个一个拉过来,毛人凤就成了光杆司令。到那时候,他还横什么?

蒋经国听了,点了点头。

他第一个下手的对象,叫叶翔之。

叶翔之是保密局第二处处长,毛人凤手下最得力的干将。这个人办案子是一把好手,军统在大陆的很多大行动,都是他具体操办的。毛人凤对他器重得很,当左膀右臂用。

蒋经国派人去找叶翔之"谈谈"。

谈什么?不威胁,不恐吓。就是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说说形势。

"叶处长,你在保密局干了这么多年,功劳不小。但你想过没有,将来呢?毛局长还能干几年?他要是退了,你怎么办?"

"经国主任这边,正缺你这样的人才。你要是愿意过来,前途不比现在差。"

叶翔之是个聪明人。他看得清形势。太子爷要收权,这是大势所趋。毛人凤跟蒋经国斗,迟早要输。自己跟着毛人凤一条道走到黑,能有什么好下场?

不如趁早投诚。

叶翔之倒了。

这一倒,就像多米诺骨牌。军统内部的骨干,一个接一个被蒋经国挖了过去。今天走一个处长,明天走一个站长,后天又走一个组长。保密局的架子还在,里面的人已经换了大半。

毛人凤慌了。

他没想到蒋经国来这一手。这招他太熟了——分化瓦解、策反收买。这本来是他的看家本领。当年他整郑介民、整唐纵,用的就是这套。如今,这套手段被原封不动地用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恼羞成怒,决定拼了。

他要告叶翔之。

毛人凤搜集了叶翔之收受贿赂的证据。多少呢?一百七十根金条。叶翔之在办一个案子的时候,收了当事人一百七十根金条,把案子压了下来。这事做得隐秘,但毛人凤是干什么的?他要查一个人,还能查不出来?

毛人凤拿着这份材料,准备直接捅到蒋介石那里。

他想的是:你蒋经国不是要保叶翔之吗?好,我把他的贪腐铁证摆在你老子面前,看你还有什么脸替他说话。

叶翔之听说毛人凤要告他,吓得魂飞魄散。连夜跑去找蒋经国。

"蒋主任,救救我!毛局长要置我于死地!"

蒋经国看着叶翔之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笑了。

"叶处长,别怕。这件事,我去跟父亲说。"

当天晚上,蒋经国去了官邸。

他进门的时候,手里什么材料都没带。他不跟蒋介石讲什么证据不证据、法律不法律。他就说了一句话:

"父亲,叶翔之这个人,对我还有用。"

蒋介石看着儿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毛人凤兴冲冲地跑到官邸。他把叶翔之的黑材料恭恭敬敬地呈上去,一条一条地汇报,说得口干舌燥。

他汇报完了,等着蒋介石拍桌子,等着下令查办。

蒋介石把材料往桌上一扔。

他没有骂叶翔之。

他骂的是毛人凤。

"你们到底怎么回事?叶翔之明明是个好官员,为什么非要整他?你们这些人,就只知道窝里斗!"

毛人凤站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全明白了。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这不是叶翔之贪不贪的问题。这是谁是自己人的问题。

叶翔之是蒋经国的人。蒋经国是蒋介石的儿子。他毛人凤算什么?

他站在官邸的大厅里,后背一下子就被汗浸透了。从官邸出来,被台北十月的风一吹,透心凉。

他知道,大势已去。

6

1954年,蒋介石动手了。

他下令全面改组情报系统。新成立一个"国家安全局",直接隶属于蒋经国负责的"国防会议"。保密局被降格,改名为"国防部情报局"。

名字变了,级别降了,权力更是被抽走了十之八九。

毛人凤还挂着局长的头衔,但那就是个空架子。全台湾的特工系统,全部归入蒋经国门下。各单位的经费,要蒋经国签字。各单位的行动,要蒋经国批准。各单位的人事任免,要蒋经国点头。

蒋经国成了真正的"特工王"。手下掌握着宪兵、调查局、情报局、警务处、海外工作会……所有加起来,超过五万特工。五万双眼睛,盯着台湾岛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街,每一户人家。

毛人凤呢?

他的"情报局",只剩下一个对大陆搞情报的壳子。而且这个壳子里面的人也保不住。蒋经国派人往里面"掺沙子",老军统的人被一批批调走,新的骨干全是蒋经国在"石牌训练班"培养出来的年轻特工。

石牌训练班是什么地方?那是蒋经国自己办的特工学校。里面出来的人,只认蒋经国,不认毛人凤。你毛人凤让他们往东,他们先看看蒋主任的脸色。

毛人凤彻底输了。

他憋屈。他气不过。他不甘心。

但他没有办法。在权力面前,任何不甘心都是白搭。

他开始失眠。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想戴笠,想当年在军统的日子,想那些被他整过的人,想那些他整人的手段。想着想着,他会突然笑一下,然后又突然叹一口气。

他的身体,就是在这种极度的憋屈和压力之下,一点一点垮掉的。

1956年5月的一天,毛人凤去参加一个军事会议。

会上,他又见到了蒋经国。

两个人隔着会议桌坐着,客客气气地点头致意。蒋经国还对他笑了一下,问了一句"毛局长身体怎么样"。

毛人凤也笑,说"还好还好,托经国兄的福"。

就是蒋经国那一笑,让毛人凤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太熟悉这种笑了。因为这就是他自己笑了一辈子的方式——笑里藏着刀。

他突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黑,腿一软,整个人往前栽。旁边的人赶紧扶住他,七手八脚地送到医院。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了。

肝癌。晚期。

这个杀人无数的特务头子,被癌细胞判了死刑。

7

毛人凤住院以后,蒋介石那边没有什么大的表示。倒是蒋经国,做了一件让很多人意外的事。

他没有幸灾乐祸,没有趁机再踩一脚。他让人包了一叠厚厚的美元,派人送到毛人凤的病房。

同时带了一句话:"请毛局长安心养病,不要去工作了,身体要紧。如需赴美治疗,费用这边来解决。"

周围的人都说,蒋主任仁义,以德报怨,真是君子风度。

毛人凤接过那个信封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他翻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全是花花绿绿的美金大钞,厚厚一叠。

他没有感动。

他的脸上,闪过了一种极其复杂的表情。

怎么说呢?就像一个下棋下了一辈子的老棋手,终于看到对手落下最后一颗子——将军,绝杀,无路可走。

毛人凤太清楚这笔钱意味着什么了。

他自己就干过无数次这种事。当年他在军统内部整人,用的就是这个套路。先把你整得半死,等你彻底没了还手之力,再给你送钱、送温暖、送笑脸。

这送的不是钱。是一道催命符。

翻译过来就是:你已经不是对手了。你已经没有威胁了。我们是胜利者,你是失败者。这钱,是给你的遣散费。你拿着钱,滚吧。

毛人凤捏着那叠钱,靠在病床上,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他嚎啕大哭。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都以为他是感动的。只有他老婆向影心知道,他不是感动,是绝望。

就在同一天,病房的床头柜上,还多了一个果篮

也是蒋经国派人送来的。

果篮里水果不多,就两样。

一个橘子。一个梨。

毛人凤哭完之后,一抬眼,看到了那个果篮。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样水果上,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就凝固了。

他死死盯着那橘子和梨,眼睛瞪得溜圆。

然后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浑身一颤,又嚎哭起来。

旁边的人都不明白。不就是两个水果吗?送橘子送梨,这不是很平常的事吗?探病送水果,天经地义啊。

直到一个跟随毛人凤多年的江山老部下凑近一看,脸色刷地白了。

他哆哆嗦嗦地对向影心说了一句话。

向影心听完,差点当场晕过去。

那个老部下说的是:"在咱们江山话里,'橘'和'绝'同音……'梨'和'离'同音……"

一个橘子,一个梨。

绝离。

翻译成大白话:你该走了。永远地走。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向影心的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她跟毛人凤过了一辈子,见过他在军统怎么收拾人。毛人凤这辈子最擅长的一招,就是一边对人好,一边给人挖坟。他整谁,从来不疾言厉色,不拍桌子骂娘。他就是笑眯眯地给你安排一切——升你的官,给你发钱,替你安排好去处。你正美滋滋的时候,脖子上的绳套就收紧了。

现在,轮到她丈夫自己了。

蒋经国送这两个水果,不是在威胁。是在道别。

更狠的是,这不是来自敌人的道别,而是来自"自己人"的道别。这就彻底断了毛人凤所有的念想。

你不是我的敌人,不值得我宣战。你已经出局了,我只是来送送你。

这比打他一枪还让人绝望。

毛人凤哭完了,挣扎着坐起来,对向影心说了一句话。

"我不去美国了。"

向影心急了:"为什么不去?去美国,也许还能……"

毛人凤摆摆手,打断了她。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

"去了……就回不来了……"

他不傻。他心里比谁都明白。肝癌晚期,癌细胞已经全身扩散了,去了美国,顶多也就是多拖三五个月。但更要命的是另一件事。如果他去了美国,就真的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远离了蒋介石的视线,远离了台北的官场,到最后,连"情报局局长"这顶虚帽子,怕都戴不住了。

人还没死,那边追悼会可能已经替他开完了。

他必须留在台北。咬着牙,撑着最后一口气,死在蒋家父子看得到的地方。

这是他最后的倔强。

蒋经国知道毛人凤不去了,只淡淡说了一句:"那就好好养着。"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他再也没有来看过毛人凤,也没有再派人来问过。

那个信封,那个果篮,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8

毛人凤的病,一天比一天重。

肝癌晚期的疼,不是人受的。止痛药后来压根不管用了,吗啡打进去也只能管一小会儿。癌痛发作的时候,这个曾经杀人如麻的特务头子,痛得像虾米一样蜷缩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喉咙里发出嘶哑的低吼。

向影心到处找偏方,求遍了台北的名医。她甚至跑到寺庙里去求香灰,回来冲水给毛人凤喝。毛人凤什么也吃不进去,人瘦成了一把骨头,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肚子却因为腹水肿胀起来,像怀胎七八个月。

这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军统掌门,如今躺在病床上,大小便都要人伺候。

他常常昏迷。昏迷的时候,嘴里会含混不清地冒出一些人的名字。有时是"戴老板",有时是"蒋先生"。有一次他醒来,抓着向影心的手,眼睛里露出少见的清醒。

他说:"我这一辈子,替人干了太多缺德事。到头来,自己的下场,比谁都窝囊。"

他又说:"还不如当年,跟戴老板一起走了好。"

向影心捂着嘴,不敢哭出声。

那段时间,台北正是盛夏。病房里的电扇咯咯地转,窗户开着一点缝,灌进来的风又热又湿,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毛人凤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子偶尔转一转。

没人来看他。

他以前那些门生故吏,一个也不见踪影。那些喝酒拍胸脯的"老部下",听说毛局长要倒了,躲得比谁都快。有的人甚至已经跑到蒋经国面前,把毛人凤的老底翻了个遍,说了无数的坏话,表忠心表得比谁都积极。

叶翔之现在当上了"大陆工作处处长",风光无限。蒋经国又办了一期石牌训练班,又培养了上千新特工。全台湾的特务,都只认蒋主任,没几个人记得毛局长了。

毛人凤听秘书汇报这些事的时候,闭着眼睛,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的叹息。

那叹息声,在空荡荡的病房里,听着让人心里发堵。

9

1956年9月底,毛人凤到了弥留之际。

那几天他的神志非常混乱。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有时候会突然惊恐地睁大眼睛,盯着天花板,仿佛那上面站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在想什么。是那些死在他命令下的冤魂?还是那个让他功败垂成、彻底取代他的蒋太子?又或者,是戴笠?

戴笠这个人,毛人凤跟了他十几年。戴笠活着的时候,毛人凤在他面前永远是那个笑眯眯的、忠厚老实的毛人凤。戴笠死了以后,毛人凤踩着他的尸骨爬上了局长的位子。

这辈子,他对得起谁?对不起谁?他自己怕是也算不清了。

1956年10月14日,黄昏。

台北的秋意刚有一点影子,天边烧着一片血红血红的晚霞。那种红,红得不正常,像是天上有人泼了一盆血。

病房里昏暗安静。

毛人凤的呼吸声越来越轻,越来越慢,像一盏快烧完的油灯,火苗一闪一闪的,随时都会灭。

向影心守在他床边,抓着他枯瘦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什么温度了,干干的,像一截树枝。

几个家人站在一旁,神色凄然。

忽然,毛人凤睁开了眼睛。

那是回光返照。他的眼神,在最后一刻变得异常透亮,像是突然看穿了什么。

他嘴唇动了动,好像要说什么。

向影心赶紧把耳朵凑过去。

毛人凤用了生命最后的力气,喃喃地吐出了几个字。

"戴老板……戴老板……我来了……"

然后,他喉咙里咕噜一声。手一松。

脸上那道深不可测的"笑面虎"神情,永远凝固住了。

这个掌管国民党特务机关数年、杀人如麻、权倾一时的男人,在他五十八岁这一年,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病房里顿时哭声一片。

10

消息传出去,国民党高层没什么太大的震动。一些人私下里交头接耳几句,也就散了。对蒋介石来说,毛人凤已经是过气的旧臣,用完了就完了。对蒋经国来说,只是一块已经踢开的绊脚石,踢都踢了,还看它干什么?

毛人凤的葬礼,冷清得让人看着心酸。

追悼会上,来的人稀稀拉拉。昔日军统的老兄弟,没来几个。那些靠他提拔、靠他赏饭吃的人,都躲得远远的。有几个来了的,也是站在角落里,敷衍了事,连香都没上完就走了。

据说,蒋介石后来在宋美龄的劝说下,才追赠毛人凤为"陆军二级上将",算是给了个面子。但那道追赠令被送到主管签字的蒋经国那里时,被压了很久很久。

以至于官场上私下有人刻薄地讥讽,说毛人凤这上将是"黑市上将"——死了以后才发的官,跟黑市上的紧俏货一样,不值钱。

毛人凤活着的时候输了,死了以后还没赢。

他这一辈子最大的不甘心,就是到死,都没能真正坐稳他想要的那个位子。

很多年以后,台北近郊曾经有一座不起眼的墓。墓碑上的字,是于右任题的。后来因为城市改建,墓迁走了,原址已经找不到什么痕迹。野草疯长,连一点旧日的影子都没留下。

偶尔有研究那段历史的人,翻到1956年的老报纸。毛人凤的死讯,被挤在社会新闻版的角落里,只有豆腐干大小的一块。而在同一年的报纸头版上,蒋经国视察各地的报道,字大标题醒目,一篇接一篇,铺天盖地,满是簇新的风光。

台北的秋天又来了,风吹过那片荒地,什么也没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