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21年的某个夜晚,在阿拉伯半岛的麦加,一位中年商人从山洞中归来,神情格外凝重。身边的人小声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压低声音,只说了一句话:“天使让我看见了另一条路。”这位商人,就是后来伊斯兰教的创立者穆罕默德。而在他口中的“另一条路”里,有一座远在北方的古老城市——耶路撒冷。

这座城市早在伊斯兰教诞生之前,已经被犹太教和后来兴起的基督教视为最神圣的地方。穆罕默德的“夜行登霄”传说,再一次把耶路撒冷推向了宗教世界的中心。三大宗教的目光,在这里交汇,也在这里发生碰撞。要理解这座城市为何千年纷争不断,只能从宗教故事、帝国扩张和近代战争三条线一起看。

一、同一位祖先的两个儿子:同源传说与圣城的起点

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的经典中,有一位共同被尊为“信仰之父”的人物——亚伯拉罕。关于他的故事,被视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同根”的来源,但也埋下了分裂的根。

根据宗教经典的记载,早年的亚伯拉罕没有子嗣,妻子撒拉年老不育,便把侍女夏甲交给亚伯拉罕,夏甲生下长子以实玛利。后来,撒拉意外怀孕,又生下儿子以撒。两个孩子,一个出自侍女,一个出自正妻,在继承问题上难免产生矛盾。这段家庭争执,被三大宗教分别赋予了不同的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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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犹太教和基督教传统中,以撒被视为“应许之子”,是上帝特别祝福的延续者,犹太民族的血统,就被认为是从以撒这一支延展开来。伊斯兰教传统则强调,亚伯拉罕的长子以实玛利离开后,在阿拉伯地区繁衍,被视为阿拉伯各部族的祖先。于是,犹太人和阿拉伯人,在信仰叙事里成了“两个兄弟”的后代,血脉相连,却走上了不同道路。

有意思的是,不少现代研究也发现两者之间的某些亲缘迹象。语言上,希伯来语和阿拉伯语很接近,同属闪米特语族,很多词根几乎可以互相“对上号”;生活习俗上,两边都重视割礼,都强调家族传统,连一些饮食禁忌也类似。甚至有学者从遗传学角度,指出部分犹太人与阿拉伯男性的Y染色体存在相似谱系,用来佐证“同源”的说法。当然,这类研究结论如何解读,各方看法不尽相同。

与这段传说相伴的,是一座反复被提到的城市——耶路撒冷。在犹太教传统中,这里被视作大卫王和所罗门王的都城,是耶和华圣殿建立之地。后来圣殿被毁,只剩下西墙一段旧墙,犹太人依旧在此祈祷,把它当作最接近上帝的地方。从这一层意义上说,耶路撒冷对犹太民族,是政治记忆与宗教信仰叠加的核心。

基督教的视角有所不同。按照《新约》的描述,耶稣在耶路撒冷传道、受审、被钉十字架,之后复活。圣墓教堂、苦路等地点,被一代代基督徒当作纪念救赎故事的现场。对他们来说,这座城市承载的是“救恩”与“牺牲”的意义。

等到伊斯兰教兴起,这座城市又被赋予了新的宗教身份,成为第三座圣城。三大宗教把信仰的最重要记忆,都压在这同一块狭小的山岭之上,冲突的种子,也就难以避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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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童年孤苦到“受命之人”:穆罕默德与新信仰的诞生

伊斯兰教的出现,改变了阿拉伯半岛的格局,也悄然改写了耶路撒冷的宗教地位。

公元570年前后,穆罕默德出生在麦加古莱什部族的一个家族中。族谱不算寒微,但家道已衰,更不幸的是,他还没记事就失去父亲,6岁时母亲去世,先跟着祖父生活,8岁祖父又离世,只能由叔父抚养长大。这样的经历,让他很早接触到社会底层生活,对商业往来和部族纠纷看得也更多。

少年时期,他随叔父一道经商,往返于阿拉伯各部落和叙利亚一带的商路。那时候的阿拉伯社会,多神信仰盛行,各部族在麦加的天房周边供奉各自的偶像,政治上则是部族联盟结构,秩序松散,强者为王,弱族受压。长期穿梭其间的人,很难对这种局面没有思考。

到了大约25岁,穆罕默德娶了比他年长、且颇有财力的富商遗孀蒂彻。这婚姻,是他人生的一个关键转折。一方面,他不再为基本生活发愁,可以有更多时间思考;另一方面,通过妻子的商队和交往圈,他接触到更多外地商人,其中不乏接触过犹太教和基督教思想的人。阿拉伯社会内部的不平等加上外来一神信仰的刺激,在他心里慢慢酝酿出新的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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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在公元610年前后,已经40岁的穆罕默德常常独自前往麦加附近的希拉山洞冥想。按照伊斯兰教的传统说法,在一个阿拉伯历九月的夜晚,他在山洞中“见到”了天使吉卜利勒,听到来自安拉的启示。这些启示后来被整理为《古兰经》的内容。那一刻起,他不再只是一个商人,而自觉肩负起“传达真主旨意”的责任。

他先从亲近的亲属朋友开始宣讲“万物非主,唯有真主”的一神理念,强调公平、施舍以及末日审判。对于社会底层来说,这样的教义无疑带有一种平等的吸引力。但对于掌控麦加经济命脉的贵族而言,这就触动了既得利益。古莱什贵族担心,新教义会冲击对天房及偶像崇拜所带来的财富和权威,于是对穆罕默德及其追随者采取打压甚至迫害。

在压力越来越大之时,麦地那几支部族向穆罕默德发出邀请,希望他前往调解内部纠纷,并担任领袖。公元622年,他与弟子悄然离开麦加迁往麦地那。这次迁徙,被称为“希吉拉”,后世伊斯兰历便以此为元年,足见其地位。

到了麦地那,他不只是传教,更开始搭建一种新型政治共同体。通过与各部族签订协议,明确彼此权利与义务,把穆斯林团体凝聚成一个“乌玛”(共同体)。在宗教信仰的纽带下,部族间的对立逐渐缓和,这种组织形态,也大大提升了他们对外作战的能力。

麦加贵族并不甘心失去原来的控制者身份,双方爆发了多次战斗。公元630年,穆罕默德率领力量已经相当强大的穆斯林军队进入麦加,几乎没有遭遇严重抵抗,古莱什贵族选择臣服。偶像被清除,克尔白成为一神信仰的中心。至此,阿拉伯半岛大部分地区归于伊斯兰教的政治与宗教统辖之下,麦加和麦地那也自然成为伊斯兰教的前两座圣城。

三、“夜行登霄”与第三圣城:耶路撒冷被纳入伊斯兰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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穆罕默德生平中,还有一段对耶路撒冷影响极大且广为流传的宗教故事。

按照伊斯兰传统,在公元621年左右的一夜之间,穆罕默德从麦加被天使带至“远寺”,即后来被认定为耶路撒冷的阿克萨清真寺所在之地。这段旅程,被称为“夜行”。随后,他自那块后来称作“登霄石”的地方升上七重天,拜会诸位先知,接受安拉的进一步指示,这一过程则被称为“登霄”。这整套故事,在教徒心中是象征极强的精神体验,并由此形成了纪念的节日。

从宗教信仰角度看,“夜行登霄”的传说有几层含义。其一,它把穆罕默德与以往犹太教、基督教尊崇的先知联系在一起,形成一条信仰传承的“链条”;其二,它以“远寺”的形象,把遥远的耶路撒冷纳入伊斯兰信仰空间;其三,它强调人与真主之间的直接联系,强化了穆罕默德“先知”的身份。

需要说明的是,这些内容属于伊斯兰教内部传统叙述,而非现代意义上的历史实录。但无论如何,它带来的结果十分清晰:耶路撒冷在伊斯兰世界被视为仅次于麦加、麦地那的第三圣城。对穆斯林来说,这里不仅有“夜行登霄”的记忆,也被视作诸多先知活动过的圣地。

等到伊斯兰政权开始向阿拉伯半岛外扩张,政治力量很快就与宗教记忆重叠起来。公认的史实是,在正统哈里发时期和随后的倭马亚王朝时期,阿拉伯军队迅速占领了包括叙利亚、巴勒斯坦在内的大量地区。公元638年前后,耶路撒冷被穆斯林军队控制。之后的倭马亚王朝在圣殿山修建了圆顶清真寺与阿克萨清真寺,使得“夜行登霄”的故事有了具象的宗教建筑载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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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时起,耶路撒冷的山顶上,有了代表犹太传统的圣殿遗址、反映基督教记忆的教堂,以及象征伊斯兰信仰的清真寺。这种多层叠加的格局,极为罕见,也极为敏感。

四、从选举到世袭:权力之争与教派分裂

穆罕默德在公元632年去世,终年约63岁。留下的,不仅是一部还在继续整理的圣典,还有一个需要人来领导的庞大共同体。谁来继任“哈里发”(即“继任者”),很快成为关键问题。

最初的四位哈里发,多由穆罕默德的亲密伙伴通过协商、推举方式产生,史称“四大哈里发时期”。他们在延续宗教教义的同时,也继续扩张疆域,将伊斯兰政权推进到两河流域、波斯和埃及等地。这一阶段,大体上仍强调“共同体协商”的精神。

到了第三任哈里发奥斯曼时期,情况开始复杂起来。奥斯曼出自倭马亚家族,这个家族在穆罕默德早期传教时曾坚决反对他,但后来部分成员转而信仰伊斯兰,并逐渐获得重要地位。奥斯曼执政后,重用自家族人,引起不少不满。围绕权力、财富分配的问题愈发突出,最终在公元656年,他被反对者攻入府邸所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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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里发之位转到穆罕默德的堂弟兼女婿阿里身上。阿里在不少虔诚信徒心目中,有极高威望,但他的合法性却遭到叙利亚总督穆阿威叶的质疑。穆阿威叶同样出自倭马亚家族,他以“为奥斯曼报仇”为名,与阿里展开军事对峙。

在公元657年的绥芬之战中,双方战成胶着,最终引入“以《古兰经》裁决”的方式,形成“神裁”局面。这个折中做法并未解决问题,反而被一些激进者视为“对真主权威的亵渎”,阿里阵营内部出现了哈瓦利吉派等极端反对者。公元661年,阿里在库法清真寺遭刺杀身亡,局势就此大变。

随着阿里离场,穆阿威叶顺势取得优势,并以大马士革为中心建立倭马亚王朝,自任哈里发。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再走协商选举的老路,而是在公元679年前后明确指定儿子叶齐德为继承人,将哈里发职位改为世袭。在许多穆斯林眼中,这被看作是从“宗教共同体领袖”向“世俗王朝君主”的明显转折。

阿里的儿子侯赛因不认同叶齐德的合法性,选择起兵反对,最终在公元680年前后的卡尔巴拉战斗中被击杀。这一事件,在后来成为什叶派传统中的重大悲痛记忆。什叶派把阿里及其后裔视为唯一正统继承人,而支持倭马亚和其后续王朝的则被称为逊尼派。自此,逊尼派和什叶派之间的分野成型,成为伊斯兰内部长期存在的教派裂痕。

倭马亚王朝依托成熟的军政组织,迅速把疆域扩展到北非、西班牙、中亚和印度西北等广阔区域,在公认史实中,这个帝国曾经是当时世界上版图极为辽阔的政权之一。在这种扩张过程中,耶路撒冷被进一步建设,清真寺、驿站和学堂的修建,让它在伊斯兰世界中的宗教地位更加稳固。

教派矛盾、地方压迫和过度扩张也消耗了王朝的力量。公元750年前后,以阿拔斯家族为首的反对力量推翻倭马亚政权,建立阿拔斯王朝。什叶派在这一过程中多次参与反对运动,但始终未能掌握最高权力,逐渐转入长期处于边缘地位的状态。教派分裂由此成为此后伊斯兰历史中一个持续存在的不稳定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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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穆罕默德去世到阿拔斯取代倭马亚,短短一百余年间,伊斯兰世界经历了从部族领袖、四大哈里发、公推制到世袭制的演变。宗教共同体的理想,越来越多地被权力斗争和家族利益所裹挟。耶路撒冷在这期间虽然并非政治中心,却因清真寺的修建和“夜行登霄”的记忆,被牢牢固定在伊斯兰宗教版图的核心位置。

五、多层圣城与近代战火:从帝国遗产到中东战争

在中世纪漫长岁月里,耶路撒冷不断在基督教世界和伊斯兰世界手中易主。十字军东征、各穆斯林王朝的反攻,都让这座城市留下了层层叠叠的统治印记。无论谁掌权,圣殿山、西墙、圣墓教堂、圆顶清真寺和阿克萨清真寺,始终被视作三大宗教的重要象征。

到了近代,随着奥斯曼帝国逐渐衰弱,巴勒斯坦地区落入英国托管之下。两次世界大战后,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兴起,欧洲大量犹太人移居巴勒斯坦,在原本以阿拉伯人为主的土地上迅速扩展人和势力。西方列强在中东的政治布局,也使这片地区的民族矛盾更加尖锐。

1947年,联合国提出在巴勒斯坦地区实行分治计划,试图在犹太人和阿拉伯人之间划分各自的国家,并设想对耶路撒冷实行国际托管。对犹太复国主义者来说,这是获得合法国家地位的机会;对周边阿拉伯国家和当地阿拉伯居民而言,则意味着失去土地和主导权。多方不满的情绪在这一方案上集中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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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8年5月,以色列方面宣布建国。紧接着,埃及、约旦、叙利亚、伊拉克等多国军队进入战场,第一次中东战争爆发。战斗在许多地区展开,耶路撒冷自然成为关键争夺点之一。约旦的阿拉伯军团在老城一带与犹太武装发生激烈巷战,最终控制了老城和东耶路撒冷;而以色列则控制了西耶路撒冷。战后,这座城市被实质性地一分为二。

这场战争以以色列的军事胜利告终,约70万阿拉伯居民在战争过程中流离失所,成为后续冲突中绕不开的问题。纳赛尔等新一代阿拉伯领导人也在这一背景下登上历史舞台,埃及1952年的政变,使得中东局势又多了一个积极寻求改变旧格局的力量。之后的几次中东战争,每一次都不同程度地涉及到耶路撒冷或周边地区的控制权调整。

从宗教史的角度看,耶路撒冷早已是三大一神教的共同圣地,任何一方要在此取得独占地位,都注定会遇到来自其他两方的强烈反弹。从近代政治的角度看,民族国家的边界划分、难民问题以及大国力量的介入,又使这座城市成为各方利益交错的焦点。宗教情感与现实利益叠加在同一块狭小土地上,使得矛盾难以简单化解。

回溯整条脉络可以看到,犹太人与阿拉伯人在传说中同出亚伯拉罕之家,却在现实中因为信仰、土地和政治安排而长期对立;穆罕默德以一位先知的身份,为阿拉伯社会提供了新的精神框架,把麦加、麦地那和耶路撒冷连成一条神圣轴线;倭马亚王朝及其后继者在扩张与建设中,将耶路撒冷牢牢嵌入伊斯兰世界版图;而20世纪的战争,则把这座千年圣城拉进现代民族国家冲突的中心。

千百年来,围绕耶路撒冷的恩怨纠葛,从来不只是某一方的故事,而是多重记忆、不同经典和复杂政治现实交织的结果。理解这一点,对看清这座城市漫长而复杂的历史,尤为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