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故事,要从清同治年间说起。山东泰安州有个知州,名叫张和。这人做官还算稳当,又会来事,深得顶头上司赏识,一纸调令下来,升任四川成都府知府。张和心里头那个喜哟,好比中了举人!赶紧交割泰安州的公事,带着一众随从,沿长江逆流而上,一路风风光光往成都赴任。
这天下午,官船稳稳当当靠在了鬼城丰都的码头。丰都这地方,历来就有“阴曹地府的京城”之说,阎王爷坐镇,各路城隍爷都从这里发放任命。张和早就有心,到了丰都,必须上山去祭拜阎罗天子,求阴司保佑自己到成都为官顺风顺水,少出冤案、少惹麻烦。船一靠岸,他连茶都没喝一口,立马带着随从,登山进了丰都鬼城,焚香叩拜,礼数周全得很,直忙到天擦黑,才满身香火味转回自己的官船。
刚坐下歇口气,眼角余光一扫江面,顿时惊得头发都要竖起来——江面上,竟还有一艘跟自己这艘一模一样的官船!灯笼上的字更是分毫不差:四川省成都府正堂!
张和心里犯嘀咕:“怪了!我才是新任成都知府,哪里又冒出个知府来?难不成是吏部放官放重了,一个府出两个知府?”
他不敢怠慢,立刻吩咐手下:“拿我的手本过去,就说本府张和,特来拜会同寅!”
不多时,手下回话:“回大人,那位知府大人,亲自过来回拜了!”
张和赶紧整衣冠,出门迎接。来人一身官袍,面容清癯,拱手笑道:“张年兄,幸会幸会!”
两人进舱落座,寒暄几句,张和忍不住发问:“敢问兄台,也是赴成都府上任的?”
那人微微一笑,神情变得有些神秘:“张年兄,实不相瞒,你管阳间成都府的百姓官司,我管阴间成都府的鬼魂善恶。你是阳知府,我是阴知府,咱们是同城为官、一阴一阳的弟兄官呐!”
张和一听,恍然大悟:果然丰都鬼城名不虚传!城隍爷都是从这里任命发放的。他拱手道:“原来如此!不知兄台尊姓大名?”
“小弟姓李,名玉。”
张和连忙道:“原来是李年兄!我到成都上任,难免遇到疑难案子,还望李年兄多多帮扶!”
李玉点头:“那是自然。”
张和又问:“日后,我还能与年兄相见吗?”
李玉说:“每月初一、十五,半夜子时,你到成都府城隍庙后殿我的神像前,切记不可有旁人在场,我自会与你相见。”
两人又摆了半宿的龙门阵,李玉才告辞回船。第二天一早,张和爬起来再看江面,哪里还有那艘船的影子,只当是李玉半夜就开船赴任了。
张和到成都接了大印,屁股还没坐热,就惦记着去见李玉。新任知府拜本城城隍,本也是求地方平安的规矩。巧了,当天正是初一。张和命人备好八抬大轿,开锣喝道,风风光光抬到府城隍庙。
他跟住持说:“本府今夜要在此烧子时香,你给我准备一间净室,不许旁人打扰。”
住持心里直犯嘀咕:“稀奇!从来只有百姓给城隍烧香,哪有知府大人半夜子时来烧香的?”但不敢多问,赶紧备好房间。
到了半夜,张和先到各殿焚香,然后独自来到城隍神像前,支走所有随从,自己在蒲团上盘膝坐下。坐了没多久,就觉得昏昏欲睡……
突然,殿门一开,李玉走了进来,拱手道:“张年兄,久违了!”
张和一惊,连忙起身还礼。两人在殿中坐下,聊案子、聊民情,聊到天快亮,李玉才说:“张年兄,时辰不早,你该回去了。”说着双手一推,张和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依旧坐在蒲团上,不过是做了一场梦。
但这场梦,又真实得不像话。
从此,每逢初一、十五的半夜子时,张和都会悄悄去府城隍庙,和李玉相会。两人交情越来越深。
有一回,张和好奇地问:“李年兄,阴间的王法刑罚,想必和阳间大不相同,不知我能否开开眼界?”
李玉犹豫片刻,道:“按规矩,阳间人是不能进阴司的。不过你我相交莫逆,我便带你去看看,切记不可多言、不可乱动!”
李玉带着张和,走进阴司大堂。两旁廊房里的景象,吓得张和魂飞魄散:有锯子分尸的,有磨盘磨骨的,有上刀山的,有下油锅的,还有抱着烧红钢柱的……种种酷刑,都是人间见所未见。
突然,张和看到一个白发老妇人,身着绫罗绸缎,像是个贵妇人,却被一个铁钩从后背钩住,吊在梁上,脚不沾地,痛苦不堪。
张和问:“李年兄,这个老妇人,犯了什么大罪?”
李玉叹了口气:“此人脾气暴戾,在家打死了一个贴身丫头。阳间官府查无实证,她得以逍遥法外,到了阴间,自然要受此酷刑!”
张和看得心惊肉跳,再也不敢多待,赶紧让李玉送自己回去。
这事过去没多久,四川总督丁宝祯要给老母亲办大寿。各级官员哪个不想巴结,纷纷备了厚礼,赶往制台衙门。张和自然也不例外,备了一份体面的寿礼,前去贺寿。
宾客到齐,丁宝祯出来说:“各位大人的寿礼,本督收下了。大家喝杯寿酒即可,跪拜之礼就免了吧!”
官员们哪里肯依,纷纷说:“拜见老夫人,是应当的!”
丁宝祯叹了口气:“唉,老夫人近来身体欠安,背上生了个恶疮,疼痛难忍……也罢,我去问问,看能不能扶她出来,见见各位大人。”
过了一阵,丫鬟们搀扶着一位白发老妇人,慢慢走到寿堂。官员们依次上前跪拜。
张和磕完头,抬头一看,顿时惊得浑身冰凉:这老妇人,不就是自己在阴司廊房里看到的,被铁钩吊在梁上的那个贵妇人吗!
他不敢声张,等寿宴散了,宾客都走了,才悄悄找到丁宝祯,低声问:“制台大人,老夫人所患何病?”
丁宝祯一脸愁容:“我母亲背上生了个背痞,痛得日夜难眠,遍请名医,都不见好转!”
张和又问:“恕卑职冒昧,老夫人年轻时候,是不是曾失手打死过一个贴身丫头?那丫头没过多久就没了?”
丁宝祯大惊:“此事极为隐秘,你是如何得知的?”
张和便把在丰都遇李玉、在阴司见丁母受刑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丁宝祯又惊又悲,连忙拉住张和的手:“张知府!求你务必再去见见那位阴间李城隍,就说我母亲年事已高,背实在痛得可怜,看在你的面子上,饶她这一回!只要母亲病好,我定给城隍爷挂红、送匾,你的大恩,我丁某绝不敢忘!”
这话里的意思,张和自然明白。他点头道:“制台放心,我这就去试试!”
当天夜里,张和如期去城隍庙见李玉,把丁宝祯的请求说了。
李玉一听,连连摇头:“张年兄,你是知道的,阴间王法,不讲情面!不管是官是民,犯了罪,就得受刑,一板一眼,绝无通融!此事,我实在帮不上忙!”
张和急了:“李年兄!你若不帮这个忙,我这个知府的乌纱帽,怕是保不住了!你我兄弟一场,无论如何,你得想想办法!”
他苦苦哀求,李玉被缠得实在没办法,叹了口气:“也罢!我就徇这一次私情,下不为例!”
说完,李玉便吩咐小鬼,把丁母的魂魄放了。
说也神奇,第二天一早,丁宝祯就派人来报信:老夫人背上的恶疮,脓水竟一夜之间收干了,疼痛也减轻了大半,没过几天,竟慢慢封口痊愈了!张和自然成了丁宝祯的大恩人,在成都官场也更稳当了。
到了下个月十五,张和满心欢喜,又去城隍庙见李玉,想当面道谢。可他在蒲团上坐到天光大亮,李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张和心里纳闷,打算等下一个初一再去。
哪知道,初一前一晚,三更刚过,张和正迷迷糊糊要睡着,窗外突然阴风阵阵,寒气刺骨。一个身影推门而入,正是李玉,却穿着素衣小帽,满脸愁容,唉声叹气。
“张年兄,我闯大祸了!”
张和连忙起身:“李年兄,这是怎么了?”
李玉道:“都怪我,为了给你面子,徇私放了丁宝祯的母亲。阎王爷震怒,已经把我革了城隍之职,另派新官接任。如今,我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了!”张和听得目瞪口呆,第二天一早,赶紧跑去把这事禀报给丁宝祯。
丁宝祯听完,长叹一声:“唉!为了我的母亲,竟让李城隍丢了官职,罪过!罪过!”
他沉吟片刻,道:“李城隍连个安身的庙都没有,这怎么行!我来捐钱,给他修一座新庙,让他永享成都百姓的香火!”于是,丁宝祯自掏腰包,在提督衙门后面的大墙东街上,修了一座气派的城隍庙。
可问题来了:成都府有府城隍,成都县、华阳县也各有县城隍,这新修的庙,该叫什么呢?丁宝祯想了好久,一拍大腿:“就叫都城隍庙!”
从此,成都就有了四座城隍庙:府城隍庙、成都县城隍庙、华阳县城隍庙,还有这座专为李玉修的都城隍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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