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伯乐》
《马伯乐》也是萧红的代表作,但这部作品比较独特,他是一部未完成的长篇小说。小说分为两部分,第一部2章在1941年1月出版发行;第二部9章,于1941年2月1日至11月1日在香港《时代批评》杂志上连载,后来由于萧红病重,小说未能完稿。
小说的主人公马伯乐,是一个出生于富裕家庭、崇洋媚外、胆小自私、卑琐无能、浅薄虚荣、敏感脆弱、悲哀忧伤……几乎集一切人性弱点于一身的“小人物”。萧红通过这个形象,与鲁迅笔下的阿Q形成呼应,共同勾勒出长期专制暴政下底层民众的国民性图谱:奴性、自欺欺人、恃强凌弱、安于被奴役却又幻想成为奴役者。马伯乐不仅仅是文学形象,更是一面映照那个时代——以及任何专制社会——民众精神状态的镜子。
马伯乐出身于一个富裕的绅士家庭,然而家庭氛围却极为崇洋媚外。读《圣经》、守圣礼、讲夹生半熟的外国话,这种环境塑造了他骨子里的“洋奴心理”。他去中餐馆吃饭,总要怀疑桌椅筷子的干净程度,反复擦拭;去西餐馆却完全信任,直接使用。这种“外国的月亮比较圆”的心态,折射出近代中国长期被殖民、被侵略后一部分精英阶层丧失文化自信、跪拜西方的集体心理。
然而,马伯乐的弱点远不止于此。他胆小自私,不愿借钱给朋友,从未真正关心过任何人。危险来临时,他的本能反应只有保护自己。他卑琐无能:大学考不上,生意做不成,生活无法自立,爱情毫无勇气。他浅薄虚荣:在无钱者面前夸耀财富,在无知者面前炫耀“博学”。他为自己的处境苦闷、不平,却从未尝试改变现实;他渴望事业成功,却从未付出努力。
这种矛盾,正是长期专制奴役下底层民众的典型特征——他们对自己的苦难有感知,有不满,甚至有愤恨,但却从不将矛头指向造成这种处境的制度或权力者,而是要么自怨自艾,要么欺负更弱的人。马伯乐对现实“不满”,却只在嘴上;他想改变,却只在梦里。他是一个行动上的矮子,一个言语上的巨人。
鲁迅笔下的阿Q,最著名的“精神胜利法”是通过自欺欺人来获得心理平衡。马伯乐同样如此。他很善于夸张自己的痛苦和不幸,在被自伤自怜的情绪淹没时,像阿Q一样,可以随意发泄到比自己更弱的人头上,也可以飞快地转化为一种自轻自贱的情绪。他自私又不知耻,无赖还振振有词,自欺欺人又健忘。
他一边感叹自己时运不济,一切都是“命”;一边又高傲、爱面子,拒不承认自己的无能。他对自己的懒散、懦弱以及困窘处境十分敏感,像阿Q忌讳头上的疤一样,忌讳别人揭他的短处——他的失败、他的懦弱、他那些“节外生枝的罗曼史”。这种敏感,恰恰源于内心深处的自卑。正是因为无法面对真实的自我,他才需要用虚假的优越感来填补。
这种“精神胜利法”,是长期专制社会中被剥夺了一切(财富、思想、尊严)的民众唯一能找到的心理慰藉。因为无力改变现实,他们只能改变自己对现实的看法;因为无法反抗强者,他们只能从想象中获得胜利。这是一种被迫的、扭曲的、自我麻痹的生存策略。
马伯乐最令人不齿却又极具代表性的行为,是他对待不同人群时的双重态度。在外国人的店铺前,他规规矩矩排队,大气不敢出;当被一个强壮的外国人踩掉鞋时,他不仅不敢呵斥,反而连忙道歉。然而,在买米的队伍中,一看排队的都是妇女,他立刻“抢着从女人的头顶上把米口袋扔过去”,“撞着她们,他把她们一拥,他就抢到最前面去了”。
这种“见强则畏,见弱则欺”的嘴脸,是专制制度下“奴隶道德”的典型表现。在被强者压迫时,奴隶不敢反抗,反而将郁积的愤怒转向更弱者。强者压他一级,他就压更弱者一级。整个社会形成一个食物链:皇帝压大臣,大臣压小官,小官压百姓,百姓中的强者压弱者,最后最底层的人只能互相撕咬。每个人都既是受害者,又是加害者。每个人都渴望有一天自己也能站在高处,尝尝压迫别人的滋味。
这正是鲁迅所痛斥的:民众并非真心反对等级制,而是希望自己能爬到更高的等级。他们不想取消奴隶制,只想自己从奴隶变成奴隶主。这种反抗,不是真正的反抗,而是一种奴隶对奴隶位置的嫉妒与觊觎。
奴性文化下的精神胜利法与专制社会的病相
马伯乐这样的性格,不是天生的,而是特定社会环境的产物。在长期专制暴政下,一切权力集中于君主,君主依靠庞大的官僚体系进行统治。官员的任免、升迁完全取决于上级的喜好,而非政绩或民意。于是,整个官僚阶层只对上级负责,不对民众负责,溜须拍马、阿谀奉承成为官场通则。
官员们如何讨好上级?贿赂。贿赂何来?从百姓身上搜刮。于是,官吏们对民众进行无休止的压榨、巧取豪夺,手段之下作、心肠之毒辣令人发指。而这种敲骨吸髓的盘剥,在人治社会中根本无法根除。随着王朝末世临近,这种剥削更加丧心病狂。
同时,专制强化导致资源越来越集中,权力主导一切分配,社会贫富差距巨大,阶级对立尖锐。社会戾气与日俱增,民众不满情绪滋生,积怨深重。但统治阶层却偏要强装出一副盛世太平的样子,不敢面对现实,拒绝开放,拒绝任何进步经验,固守己见。整个社会沉浸在自欺欺人的虚假繁荣中。
在这种环境中成长的民众,怎么可能养成独立、自信、敢于反抗的人格?他们只能学会保守、因循、死爱面子、欺人自欺、愚昧麻木、奴性十足。
马伯乐们最大的悲剧,不是被奴役,而是他们从未意识到自己是被奴役的。他们以为自己的苦闷是个人命运不济,自己的失败是时运不佳,自己的屈辱是偶尔倒霉。他们从不去想,这一切的根源是一个专制的、不公的制度。
当他们偶尔对现实表达不满时,也仅仅是抱怨两句,从不会真正行动。他们害怕那些真正试图改变现状的人——“爱出头者”会被他们敬而远之,生怕被牵连。他们会充当看客,围观看热闹,甚至告密,自愿成为统治者的耳目。因为在他们看来,那些反抗者是“疯子”,会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秩序”——尽管这秩序让他们痛苦,但至少是熟悉的、可预料的。
然而,一旦反抗者取得了一点成果,马伯乐们又会立刻跳出来抢夺果实。他们高呼拥护改变,拥护平等,但他们内心真正想要的,不是取消等级,而是让自己爬到更高的等级。他们不是要废除奴隶制,而是想自己当奴隶主。这种“反抗”,不是真正的解放,而是一种新的奴役循环的开端。
萧红以马伯乐这个形象,无情地撕开了这种虚伪的面纱。她告诉读者:如果一个民族充斥着马伯乐式的国民性,那么这个民族将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自由。因为即便推翻了旧的专制,马伯乐们也会立刻建立起新的专制——只不过换了一个统治者,换了一批压迫者,而奴役与被奴役的结构丝毫未变。
鲁迅笔下的阿Q,是辛亥革命前后中国农民的形象;而萧红笔下的马伯乐,则是抗日战争时期城市小资产阶级的形象。时代变了,阶层变了,但国民性的痼疾惊人地相似。阿Q的“精神胜利法”在马伯乐身上变为自欺欺人的“苦恼与骄傲并存”;阿Q的欺软怕硬在马伯乐身上表现为对洋人卑躬屈膝、对妇女儿童蛮横无理;阿Q的“革命”幻想,在马伯乐这里成了渴望成功却从不努力的怨天尤人。
萧红继承并发展了鲁迅对国民性的批判。她通过马伯乐告诉我们:专制暴政不仅压迫人的肉体,更摧残人的灵魂。它使人变得自私、麻木、懦弱、虚伪、冷酷、自欺欺人。而这种被扭曲的国民性,又会反过来助长专制的延续——因为一群马伯乐们永远不会团结起来推翻压迫,他们只会互相倾轧,期盼自己成为新的压迫者。
萧红以她的笔,为我们留下了一份国民性的病理报告。她诊断的病症是:奴性、自欺、冷漠、自私、欺弱怕强、安于被统治。而药方,则是鲁迅早已说过的:打破铁屋子,让每一个人都成为独立、自主、敢于思考、敢于行动、敢于反抗不公的“人”,而不是等待被拯救或幻想成为新主人的“奴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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