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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的冬天格外冷,洪泽湖面上的冰层一天比一天厚,到了腊月里,车子走上去已经稳稳当当。刘定喜带着三个徒弟,索性把船拖上了岸,直接踩着冰面去凿洞逮鱼。

这天傍晚,刘定喜带着徒弟们收工回来,春娘已经把饭菜端上了桌。饭堂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胡凑合蹲在炭盆边烤馒头,满屋子都是香味。

“当家的,”春娘给刘定喜盛了碗热汤,“如今逮鱼生意倒是不错,可我心里总惦记着老家!”

刘定喜接过汤,喝了一口:“惦记啥?”

“惦记老三他们!”春娘在他对面坐下,“上次回去还是入秋那会儿,如今入了冬,也不知家里房子修得咋样了,老三的腿冬天疼得厉害不,孩子们有没有棉衣裳穿!”

刘定喜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要不,”刘定喜开口,“咱们回去看看?”

春娘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刘定喜点点头,“如今湖面封冻了,鱼也好逮,生意倒是不用太操心。咱们回去住两天,看看老三他们把家收拾得咋样了!”

他转头看向三个徒弟。大坡正在啃饼子,听见这话,连忙咽下去:“师父,你们放心回去,岛上有我们呢!”

大牛憨厚地笑笑:“就是就是,胡师傅也在呢!”

胡凑合听见有人提他,从炭盆边抬起头,咧嘴一笑:“刘大掌柜,您放心,有我在岛上,啥事都出不了,大不了出了事我给您补上!”

众人被他这话逗笑了。刘定喜笑着摇摇头,心里却踏实。这三个徒弟跟了他大半年,个个都能独当一面了。大坡稳重,大柱能干,大牛实在,把岛交给他们,没什么不放心的。

“那就这么定了!”刘定喜拍板,“大坡,明日开始,你带着大柱大牛逮鱼。该卖的卖,该送翻江寨的送,别耽误了!”大坡应了。

“胡师傅,”刘定喜又转向胡凑合,“你帮着守岛,有啥事搭把手!”

胡凑合拍拍胸脯:“刘大掌柜放心,我在岛上哪也不去。白天帮着晒鱼干,晚上补渔网,闲了还给孩子们打小板凳!”

春娘笑着打断他:“胡师傅,你打的小板凳,三条腿一样高,一条腿短半寸,孩子们坐着直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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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凑合理直气壮:“那是我特意设计的,小孩子好动,坐不稳当的凳子,能练稳当劲!”众人又笑成一团。

第二天一早,刘定喜和春娘收拾了简单的包袱,踩着冰面往岸上去。到了岸上,雇了一辆骡子车,再一路往北。

太皇河离洪泽湖一百来里,骡车走了一天半。头天傍晚在一个集镇歇了一宿,第二天晌午才到刘村地界。

远远的,刘定喜就看见了那棵老槐树。老槐树下的院子,已跟秋天时大不一样了。断壁残垣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整整齐齐的三进三路院落。

“这是咱家?”春娘也愣住了,扶着车沿直起身子,“这才小半年……”

骡车在院门口刚停下,院门就开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身影从门里出来,正是老三刘定财。

“大哥!大嫂!”刘定财一瘸一拐地跑出来,眼眶都红了,“你们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捎个信!”

刘定喜快步迎上去,一把扶住弟弟:“回自己家,捎什么信!”

兄弟俩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见了水光。春娘在旁边也红了眼眶,嘴里却嗔怪道:“老三,你慢点跑,腿脚不好还跑这么快!”

刘定财笑着抹了把眼睛:“大嫂,我这腿冬天是疼得厉害些,可也没那么娇气。快进屋,外头冷!”

他引着大哥大嫂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媳妇,快出来!大哥大嫂回来了!”

院子里顿时热闹起来。张氏从正房跑出来,手里还拿着针线,后面跟着几个孩子。二嫂李金玲也从西跨院出来,怀里抱着最小的那个,脸上满是惊喜。

老仆刘福佝偻着腰从灶房探出头,看见刘定喜,咧嘴笑了,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大爷回来了!大夫人回来了!”刘福颤巍巍地迎上来,老泪纵横。

刘定喜拍拍他的肩:“福叔,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刘福抹着泪,“三爷带着我们修房子,一天都没歇着。您看,这院子修得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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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三,这得花多少银子?”刘定喜看着这一切,声音有些发紧。

刘定财拄着拐杖站在他身边,笑道:“大哥,你寄回来的那些银子,加上咱们卖鱼攒的,还有二哥从扬州托人带回来的,拢共花了二百多两。剩下的都存着呢,够过冬了!”

刘定喜点点头,心里一阵酸楚又一阵欣慰。酸楚的是,这半年弟弟在老家吃了多少苦,才能把这一片废墟收拾成这样;欣慰的是,刘家的根,总算又扎下了。

“大哥,先进屋歇歇!”刘定财引着他们往正房走,“张氏,给大哥大嫂沏茶!”

堂屋里生了炭盆,暖烘烘的。刘定喜和春娘坐下,张氏端上热茶,孩子们围在旁边。春娘打开包袱,把带来的礼物分给孩子们。

孩子们得了礼物,欢天喜地地跑出去玩了。刘定财喝了口茶,对刘定喜说:“大哥,你歇一会儿,我带你去集上看看!”

“看啥?”

“咱家的鱼铺!”刘定财站起身,“你走了大半年,铺子一直开着。老伙计刘旺在看着,我隔几天去收一次账!”

刘定喜眼睛一亮:“生意咋样?”

“还行,但比不上你在的时候!”刘定财实话实说,“没你带着,铺子里没有大鱼可卖,老主顾们总念叨你!”

刘定喜心里一动,没说什么,跟着弟弟出了门。老伙计刘旺正在铺子里收拾鱼,看见刘定喜,手一抖,鱼差点掉地上。

“东家!您回来了!”刘旺扔下手里的鱼,迎上来,一脸惊喜,“您可回来了!老主顾们天天问,刘老大啥时候回来卖鱼!”

刘定喜笑着拍拍他的肩:“刘旺,辛苦你了。铺子打理得不错!”

刘旺憨厚地笑笑:“东家您教得好。就是……就是咱铺子里没有大鱼。老主顾们想要大鱼办席面,都去别家买了!”

刘定喜走进铺子,看了看。鱼池里养着些鲫鱼、鲤鱼,个头都不大,但很鲜活。铺面收拾得干净,案板、秤、水桶都摆得整整齐齐。他点点头,心里有数了。

刘定财拄着拐杖跟进来,对刘旺说:“大哥难得回来,你把账本拿来,给大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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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旺应了,从柜台里取出账本。刘定喜翻了翻,每月进账不多,但稳当,除去工钱和成本,每月能剩七八两银子。

“还行!”刘定喜合上账本,“虽说比不上我在的时候,可这年月能稳住就不错了!”

兄弟俩在铺子里待了会儿,又去河边看了鱼塘。两个塘都不大,可水清塘深,塘边种着柳树,虽是冬天,柳条光秃秃的,可能看出是个用心打理的地方。

“开春就能捞了!”刘定财指着鱼塘,“到时候,咱家铺子里就有大鱼卖了!”

刘定喜点点头,心里盘算着:等开春湖面解冻,从洪泽湖弄些好鱼苗回来,给老家的鱼塘添些品种。

回到家里,已是傍晚。张氏和李金玲在灶房里忙活,饭菜的香味飘了满院。孩子们在院子里追跑打闹,笑声清脆。

刘定财到了堂屋,对刘定喜说:“大哥,你稍等,我把账本拿来给你看看!”

他去了里屋,不一会儿抱出个布包袱,打开,里面是几本账册,还有个小木匣。

“这是这半年的账!”刘定财把账册摊在桌上,“大哥你过目!”

刘定喜拿起账册,一页页翻看。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收入、支出、结余,一笔一笔,工工整整。

刘定财又打开木匣,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和几张银票。

“大哥你看,”刘定财指着匣子,“如今家里存了两百多两银子。仓里粮食还有八十多石,够吃到明年夏收了!”

刘定喜看着那一匣子银子,沉默了很久。半年前,他送老三回太皇河时,老三身上只有十几两银子,地契钱都交不起,差点卖地。

如今,刘家的库房里有了两百多两的积蓄,房子修好了,鱼铺开着,佃户的租子也正常了。这一切,是老三在老家一瘸一拐干出来的,也是他在洪泽湖一网一网捞出来的。

刘定财见大哥沉默又说道:“大哥,如今家里有了积蓄,你跟大嫂不如搬回太皇河来吧!鱼铺需要你,鱼塘也需要你。你回来了,咱家的鱼铺又能红火起来!”

刘定喜听了摇摇头,“老三,葫芦岛上如今也十来口人了,都等着吃饭,我不能丢下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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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定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再说了,”刘定喜拍拍弟弟的肩,“葫芦岛是咱们刘家的又一产业。洪泽湖的鱼,比太皇河多得多。我在那边稳住,你在老家稳住,咱们刘家就两条腿走路,稳当!”

春娘在旁边接话:“老三,你大哥说得对。葫芦岛虽小,可也是个家当。不能丢!”

刘定财叹了口气,点点头:“大哥大嫂说得是。我就是……就是舍不得你们。半年才见一回,孩子们都想大伯!”

刘定喜笑了:“想大伯了,就带孩子们去洪泽湖住几天。等开春湖面化了,我让大坡来接你们!”

刘定财也笑了:“那说定了,开春我就带孩子们去!”

第三天一早,刘定喜和春娘收拾东西准备返回。刘定财拄着拐杖送到院门口,张氏和李金玲带着孩子们跟在后面。几个大点的孩子拉着春娘的手,不让走。

刘定喜和春娘上了骡子车,车夫一甩鞭子,骡子迈开步子,沿着土路往南走。刘定喜回头望去,刘定财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那棵老槐树下,一家人整整齐齐。他挥了挥手,转过身去。

骡车越走越远,刘村的轮廓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老槐树的树冠,在冬日的天空下,像一团墨色的云。

傍晚时分,到了洪泽湖边。湖面还是封冻的,白茫茫一片,望不到边。夕阳挂在西天,把冰面染成金红色,好看极了。

刘定喜站在岸边,朝湖心望去。远远的,能看见葫芦岛的轮廓,像个卧在水面上的葫芦。岛上有炊烟升起,细细的一缕,在暮色中飘散。

“走吧!”他扶着春娘,踏上冰面。走了小半个时辰,葫芦岛越来越近了。岛上的人似乎看见了他们,岸边有人影晃动,还有喊声传来。

“师父!师娘!”是大坡的声音。

“刘大掌柜,您可回来了!”是胡凑合的大嗓门。

刘定喜笑了,加快了脚步。春娘跟在他身后,也笑了。

葫芦岛上,灯火渐次亮起。大坡、大柱、大牛带着媳妇孩子站在岸边,胡凑合挤在最前头,笑得合不拢嘴。

刘定喜踏上岛,看着这一张张笑脸,心里踏实极了。洪泽湖上有他的家,太皇河也有他的家。两头都是家,两头都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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