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13年,南京的阿Z师走进城隍庙的东厢房时,总爱把那件深蓝色的旧棉袍抖得呼扇作响。那袍子原本该是体面的,只是年深日久,领口磨出了黑亮的油光,袖口也秃了,露出里面发黄的棉花。他身材很高,青白脸色,皱纹间时常夹些伤痕——多半是被那“两千年落后思想”气得撞了门框留下的。
最特别的是他的鼻子。那鼻梁上架着一副圈数极多的眼镜,据说是从西洋传来,镜腿却用一截粗麻绳系着,绕过耳后。他一讲话,脑袋便微微昂着,仿佛不是在用嘴,而是在用那副眼镜看人。这般模样,便让他与庙外那些蹲着喝两文钱一碗淡茶的短衣帮,彻底划清了界限。即便他兜里也时常只剩几个铜板,他也绝不肯脱下那件象征着“读书人”的长衫。
他走上讲台——其实是一张供桌,对着底下稀稀拉拉坐着的半大孩子,也不管他们听得懂听不懂,便把那本翻烂了的《论衡》往桌上一拍。
”今日,咱不说‘学而优则仕’。”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点自命不凡的腔调,像极了咸亨酒店柜台里那个絮絮叨叨的孔乙己。“咱来说说,何为‘人上人’。”
台下的孩子们缩着脖子。他们大多是乡下来的,家里卖了耕牛供他们读书,最大的愿望便是能像阿Z师那样,穿上长衫,哪怕袖口破了也算是个体面人。
“谁若还想做‘人上人’,谁的脑筋,便是两千年来最腐朽的烂疮!阿Z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跳了一下。他那副用麻绳系着的眼镜差点滑落,他慌忙扶住,神色却愈发激昂。
“你们以为,郑某人如今住在北平城里,有电灯电话,便觉着自己是个‘人上人’了?笑话!”他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刮过每一个学生的脸。“我告诉你们,郑某过的日子,比西洋那些红毛富商还要舒坦!可我夜里睡不着啊!我良心不安!”
他忽然弯下腰,凑近前排的一个孩子,那孩子吓得往后一缩。
“我怕咱们的国家,再过三代五代,老百姓还得跪着讨生活!这是我辈读书人的耻辱!”
阿Z师的“良心”,是他常挂在嘴边的东西。他说,真正的读书人,不能当“精致的利己主义者”。这几个字,他说得极重,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酸腐却又凛冽的气味。
“你们看看如今的衙门里头,”他用手指敲着桌面,指甲与木头碰撞出笃笃的响声,“多少这样的货色!一个月领着二三十块大洋,住着公家的洋房,便觉得是自己本事通天,是‘人上人’了。”
他讲到这里,情绪便有些激愤,脖颈上的青筋暴起,那件旧棉袍也随着他的颤抖簌簌作响。
“我就想问一句,你的良心,难道不会痛吗?你的乡下亲戚,面朝黄土背朝天,一个月累死活,才挣几个铜板?你拿着二三十块,心安理得……还沾沾自喜!你摸摸胸口,那里头还有一颗人心吗?”
厢房里死寂一片。孩子们早已习惯了“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道理,听阿Z师这么一说,竟觉得这许多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阿Z师缓了口气,端起凉透了的茶呷了一口,继续道:“我这冬令营里的娃娃们,你们给我听好了。你们来此奋斗,不是为了让自己爬到别人头上去拉屎撒尿。你们的目标,是让这天下十四万万同胞,人人活得有尊严!”
“尊严?”一个坐在前排的胖小子忍不住插嘴,这孩子家里是开绸缎庄的,将来注定也是个“人上人”。
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还未开化的猢狲:“蠢材!尊严不是钱一样多!姚明那厮打球比我强,挣的比我多,我半分不妒!人家那是凭本事!我要说的是,不能让人一生下来,就被分成三六九等!”
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清醒,连城隍老爷泥塑的嘴角,仿佛都在他的咆哮中抽搐。
“凭什么你生在北平,就有北平的户口?凭什么旁的人,生下来就只能当泥腿子?这叫‘生而平等’吗?这是强盗逻辑!”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讲台上踱步,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那件破棉袍拖在地上,像一只断了翅的大鸟。
“还有那些所谓的‘父母官’!更是滑天下之大稽!”阿Z师几乎是在咆哮了,“他们是什么?他们是仆人!是你们家家户户凑了钱,请来的管家!他们的任务,就是伺候你们!办不好,就得滚蛋!”
他忽然停下来,指着满屋的学生,一字一顿地问,那副麻绳眼镜后的眼睛瞪得如铜铃一般:
“你是业主,他是物业公司。你住了房子,还要天天给物业公司磕头谢恩吗?啊?!”
满屋子学生,被问得一个个面红耳赤,目瞪口呆。
后来,阿Z师的话传遍了大街小巷。有人说他是个疯子,是个读了闲书把自己读傻了的孔乙己。人们依旧笑着,依旧要去争当那“人上人”。而阿Z师呢,依旧穿着他那件袖口磨破的旧棉袍,在城隍庙的东厢房里,对着空荡荡的泥塑和几个半大孩子,继续他那无人听懂的、关于“平等”的呐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