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晌午,我刚从医院回来,门口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婆婆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里面装的是我的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双旧布鞋。

"秀兰,你走吧。建国都没了,你还赖在这干啥?"婆婆的声音冷得像腊月里的井水,眼睛却躲闪着不敢看我。

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丈夫建国头七还没过,灵堂里那炷香的灰还没冷,婆婆就要把我赶出门。我嫁到陈家整整十二年,伺候公婆、操持家务,没生下一儿半女,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疙瘩。可建国从没嫌过我,他临走前还攥着我的手说:"秀兰,对不住……"

那句"对不住",到现在还在我耳朵里转。

"妈,您这是干啥?建国走了,我更得伺候您和爸啊。"我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声音都在抖。

"伺候啥伺候!"婆婆突然提高了嗓门,可那眼神里头分明有躲闪,"我陈家不能留个克夫的扫把星!你今儿个必须走!"

克夫?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建国是肝癌走的,跟我有啥关系?我嫁过来头三年他就总说肚子疼,是他自己讳疾忌医,拖到去年才查出来已经晚期。

我正要争辩,公公从里屋出来了。老爷子六十出头,平时话不多,这会儿脸色铁青,手里捏着一沓钱,往我手里硬塞:"秀兰,拿着,三万块,算是陈家给你的。你回娘家去吧,再找个好人家。"

我手一甩,钱撒了一地。"爸,您和妈到底咋了?建国头七还没过呢!"

公公的嘴唇哆嗦了两下,转身就回屋了,把门关得砰的一响。婆婆抹了把眼泪,把蛇皮袋塞我怀里,连推带搡把我弄出了大门。门栓"咣当"一声落下,把十二年的光阴都关在了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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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槐树底下哭,哭着哭着,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事儿,蹊跷。

婆婆刀子嘴豆腐心,平时骂归骂,可建国住院那阵子,她半夜起来给我熬粥,说"秀兰你也得撑住"。公公更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咋会突然塞我三万块赶我走?

我抹了把脸,没回娘家,去了村东头我表姐家先住下。那一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反复复想建国临终那句"对不住"。

到底,对不住啥?

第二天一早,我揣着疑问去了村卫生所。建国的主治大夫是我远房表叔,姓刘。我装作来取建国的病历,跟刘叔东拉西扯。

刘叔叹了口气:"秀兰啊,建国这病……其实是遗传的。他爹年轻时候得过乙肝,没治利索,传给他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话建国从没跟我说过。

"那……我公公现在身体咋样?"

刘叔摇摇头:"上个月来查过,肝上也有阴影,怕是不太好。你婆婆陪着来的,当时哭得不行。"

我从卫生所出来,腿都软了。原来公公也病了,怕是日子也不多了。可这跟赶我走有啥关系?

我又去找了建国生前最好的兄弟,村西头的二柱子。二柱子一见我就躲,被我堵在猪圈门口才支支吾吾说了实话。

"嫂子,建国走前跟我说过……他对不住你。当年你们结婚第二年,你不是查出来子宫有毛病,怀不上吗?其实……其实建国早就知道自己有乙肝,怕传给孩子,是他自己不想要的。可他不敢跟你说,怕你伤心。"

我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原来这十二年,我背了多少冤枉。婆婆嘴上骂我"不下蛋",心里头其实啥都明白。

"那妈为啥赶我走?"

二柱子搓着手,犹豫半天才开口:"嫂子,我听我妈说……你公公查出病来,怕也撑不了多久。你婆婆是怕你一个年轻媳妇守在陈家,再耽误个十年八年,把一辈子搭进去。她是……她是想让你趁年轻,再寻个好的。"

我蹲在猪圈门口,哭得像个孩子。

那天下午我回了陈家,门没锁。婆婆一个人坐在堂屋的小板凳上择豆角,看见我进来,手一抖,豆角撒了一地。

"妈。"我扑通跪下,"您为啥不跟我说实话?"

婆婆的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嘴里却还硬撑着:"你这死丫头,回来干啥!陈家的火坑,还不够烧的吗?"

"妈,您和爸养我十二年,建国疼我十二年。如今爸病了,我哪能走?我留下,给您养老送终。"

婆婆扔了豆角,一把把我搂在怀里,哭得喘不上气。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人嘴上把你往外推,心里却舍不得放手。这世道上的情分,有时候藏在最狠的话里头。

后来公公又撑了两年,走的时候是我端的水、擦的身。婆婆如今跟我住一个屋,夜里咳嗽,我起来给她倒水。

人这一辈子啊,血缘是缘,恩义也是缘。陈家没给我孩子,却给了我一对爹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