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是胖胖。
明代刘基写过一篇《卖柑者言》,说他在市集上买柑橘,外面油亮饱满,剖开一看,里头“干若败絮”。
他责问卖柑的人:“甚矣哉,为欺也!”
卖柑的笑了,反问他:那些佩着虎符坐在堂上的人,那些戴着高冠拖着长带的人,难道里头就不是败絮吗?你不去问他们,倒来问我一个卖柑的?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这八个字,从那一篇文章里来。
六百多年了,那一篇文章里的卖柑者,至少还有一份自知,他知道自己在欺,也知道自己只是大欺里的小欺。
但最近有这样一则新闻,则是赖:
起因是5月16日,河南一名男子花六万多元买回来的砖,码在院子里,一夜雨过,第二天他随手拈起一块,砖块被他徒手弄碎。
这批砖是要往外卖的,是要送到工地上、送到一户一户农民盖房子的地基里去的,砖在他手里碎掉的时候,他不是只在心疼那六万块钱,他是在想,那些已经发出去的砖,码进墙里的砖,怎么办?
“遇水之后就直接粉了炸了。”
“你让我怎么销售?盖房子出了问题怎么办?”
砖厂经理被叫到现场。
经理开口第一句话是:“这些砖有的不是我们的。”
第二句话是:“碎的这些砖含钙石,不是我们的。”
第三句话是:“这个不是我的,这些都不是我的。”
直到镜头追问下去,他才松了一点口:“一部分是一部分不是。”
刚才不是说“这些都不是我的”吗?
经理大概觉得这个问题不好回答,他换了一个说法:“全县17家砖厂几乎都是一样的规格。”
意思是:别盯着我,这一片就是这样烧的。
确实,这不是第一起了:
也就是说,那一片土地上,老百姓盖房子用的砖,遇水都可能炸。
还不止河南:
那名男子买进的砖,是准备转手卖给盖房的人,砖在他这里出了问题,他没法交代客户——客户是一户一户的农民,钱凑了好几年,砖收回去就码进地基里,这不是在作恶么?
农村盖房子,多数是一辈子的事,可能老两口攒了大半辈子的钱,儿子要结婚,得起新房,砖买回来,码在院子里晒着,等开工。
下一场雨,新房还没盖起来,砖先碎了,这还是好的,如果砖已经砌进墙里了。墙已经粉了腻子了,屋顶已经搭上了,一家人住进去。某一年某一场雨,某一晚的睡梦里,墙倒下来,人命关天!
他卖出去的每一块砖,都可能毁掉一个家庭,这真的不是在开玩笑!
为什么这么多起了,还照样一而再,再而三?
经理那一句“全县17家砖厂几乎都是一样的规格”。
我信,从这么多起新闻看来,这不是某一家黑厂的良心问题,这是这一整片地区的生产逻辑,人心坏了,把原料成本压到最低。
该掺的料掺,不该掺的料也掺,砖坯没烧透就出窑——煤贵,电贵,多烧一会儿就少一点利润。
烧得半生不熟的砖,外面那一层还是硬的,里头是松的,运到工地,码在院子里,外行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消费者又怎么知道呢?砖看上去都一样。装车的时候经理在场,卸车的时候也有视频留底。镜头之外,谁知道夹了多少灰、掺了多少钙石、烧了多长时间?
良心这个东西,一旦在整个行业里被定价成不要良心只要成本更低,一个人守是守不住的。
你不掺灰,你的砖卖三毛二,别人掺灰,砖卖两毛八。
包工头要砖,谁会管那两分钱是从哪里省下来的?
于是十七家砖厂几乎都是一样的规格,砖厂经理后来还提了一句,说装车卸车的视频可能被剪过。
事实已经压不住,就开始质疑事实是怎么被记录的,视频是不是剪的?时间对不对?地点对不对?拍的人是不是另有目的?是不是同行陷害?是不是有人买通了?
这不就把焦点从“砖能不能用”换成”视频能不能信”么?
把砖块的问题换成消费者的动机问题,可是砖块就在那里,你掰一块,再掰一块,总能掰出黑心!
那位中间商在视频里说了一句话:“无良厂家就活该被整治。”
整治来一次,砖厂停一阵,整治结束,砖厂复工?
砖一直在烧,该掺的还在掺?
老百姓盼整治,盼的是从此风清气正。
可如果实际经验告诉所有人,整治的有效期,往往等不到下一茬庄稼。
县市场监管局已经成立了调查组,但能不能有效遏制?还要看后续!
如果涉事的那一家砖厂可能被罚一笔钱,可能被要求停产整顿,可能换一块招牌过几个月又开起来,那永远触不到根系!
能不能每家砖厂挨个抽样检测?
那已经卖到工地、砌进墙里的砖能追回来?
会不会有人去通知那些已经买了砖、已经盖好房子的农民,让他们检查一下自家的墙?
我想付出代价的,永远是住在里面的人,而不是这些为恶者!
杜牧写《阿房宫赋》:
“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韩非子则说:“千丈之堤,以蝼蚁之穴溃。”
想想,蝼蚁之穴尚且能溃千丈之堤。
一块掺了灰的砖,比蝼蚁的穴大得多,而它要撑住的,是一户人家一辈子的屋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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