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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万历三十一年,公元 1603 年,十一月十一日。

这一天的凌晨,西北风裹挟着沙尘肆意拍打着北京城的城门,守城的兵卒缩在角落里打着瞌睡,街上偶尔走过早起讨生活的人,他们不时裹一裹身上的破衣烂裳,以此抵御着刺骨的寒风。

当朝内阁大学士朱赓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

朱赓,字少钦,号金庭,浙江会稽人,万历二十九年入阁,时年六十三岁。

敲门的是看守门房的老仆,朱赓打开房门,只见老仆脸色惨白,捧着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声音发颤,说是清晨开门时在门缝里发现的。

朱赓接过册子,封面题签写着 “国本攸关” 四个字,翻开第一页,几个字跳入眼帘——“续忧危竑议”。忧危,担忧国家有危险;竑议就是尖锐、敢说真话的议论,再联系“国本攸关”四字,国本指当朝太子,太子为国之储君,天下之本,很明显,这是在警告太子地位不保了。

朱赓倒吸了一口凉气。

更让朱赓心惊的,是那个扎眼的“续”字,既为“续”,必有前承,朱赓马上想到了五年前那桩轰动朝野、引发政治动荡的“妖书案”。

所谓“妖书”,并非虚指,确实是一个法律名词——《大明律》规定:“凡造谶纬妖书妖言及传用惑众者,皆斩”,并解释“谶纬是诞妄休咎之言,组织未来之事,妖书如鬼神之书。” 明代学者把“妖书妖言”分四类:叛逆类(白莲教那种)、文字狱类、政治斗争文书类、其他类,“忧危竑议”属于政治斗争文书类,所以称之“妖书”,最重可判斩。

那是在万历二十六年,1598 年,有人托名 “燕山朱东吉”写《忧危竑议》,“燕山”代指北京;“朱”则直指朱明王朝;“东”意为东宫,即太子;“吉”自然是好。托此名,自然是为当朝太子朱常洛张目。《忧危竑议》传布京城,议论历代嫡庶废立之事,影射郑贵妃欲夺储位,指吏科给事中戴士衡、全椒知县樊玉衡与邢部侍郎吕坤等人结党。结果戴士衡、樊玉衡戍边;吕坤归隐;内阁次辅张位革职,其亲信刘楚先、徐作、刘应秋、杨廷兰、万建昆等全部贬官、罢黜,但真正的作者始终未查明。在此案中神宗(即朱翊钧,年号万历)借机清算强硬逼立太子的内阁派系,完成一次皇权和郑党对拥长(太子朱常洛)文官集团的精准打击。

朱赓念及此手指已开始发抖,他知道,第二次妖书案又要爆发了,朝局不知又要掀起多大的风浪。

朱赓颤抖着手捧着这本薄薄数页的小册子,全文不过三百余字,却字字诛心。它的结构是问答体,假托“郑福成”之口进行问答——“郑福成”三字,暗指郑贵妃之子福王当立。

朱赓的目光扫过去,冷汗直流——

“夫东宫有东宫之官,一官不备,何以称乎?皇上迫于沈相公之请,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

这句话的意思是太子册立是皇帝迫于首辅沈一贯的请求不得已而为之,而且太子东宫的官员配置不全,这正暗示着将来要改易太子。

“改立谁其当之?曰:福王矣。大率母爱者子贵,郑贵妃之专擅,回天转日何难哉!”

直到他看到这句话——

“以用朱相公知之。夫朱名赓,赓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

"赓"与"更"同音,皇上之所以用他朱赓入阁,是因为他的名字暗含"更换"之意,预示着将来要更换太子。

朱赓眼前一黑,跌坐椅上。

文中还列举了被认为是阴谋废太子的“十乱”:

“文则有王公世扬、孙公玮、李公汶、张公养志;武则有王公之桢、陈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郑公国贤,而又有郑贵妃主之于内。此之谓十乱。”

这十人中,文官四人是戌政尚书王世扬、保定巡抚孙玮、三边总督李汶、光禄寺少卿张养志;武官五人是锦衣卫都督王之桢、提督京城内外督捕陈汝忠、锦衣卫千户王名世、副千户王承恩、官员郑国贤;再加上一人——郑贵妃。妖书引用《论语》“有妇人焉,九人而已”的典故,将这十人比作辅助武王伐纣的十乱。

书中点名攻击首辅沈一贯:“蛟门为人阴贼,常用人而不用于人,故有福己自成之,有祸则规避而不染。”

蛟门是沈一贯的号,妖书说他阴险狡诈,平时利用别人而不被人所用,有福自己捞,有祸则推得干干净净。

最后,妖书点名东厂提督陈矩:

“且复有郑妃与陈矩朝夕比周于帝前,以为之主,共举大事。”

这当然是无中生有的诬陷,但妖书的作者显然精心挑选了打击对象:首辅、次辅、武将、文臣、东厂太监,一个都没落下。

文章最后署名吏科都给事中项应祥和四川道御史乔应甲,他们都是真实存在的官员,但这显然是冒名——正如项应祥自己回奏的:“奸书谤人,无自名理。”你要真写了这种东西,怎么可能署自己的真名?

这哪里是匿名揭帖,这简直是一份政变人员名单,是一道无数人的催命符。

此时朱赓还不知道,他不是唯一一个在这个凌晨收到这份 “礼物” 的人——它如鬼魅般出现在京城各处,宫门、皇城各个门禁、勋戚宅邸、六部衙门、茶楼、妓院、乃至街巷的墙根底下,一夜之间,“遍于都下”“言帝欲易太子”,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市井百姓,都在私下传阅议论,整座京城笼罩在一片紧张慌恐的的气氛之中。

02

关于妖书出现的具体日期,各种史料记载略有出入。《明史·神宗本纪二》载:“十一月甲子,获妖书,言帝欲易太子,诏五城大索。”而《万历野获编》则明确记“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十二日”。综合各种史料来看,妖书被发现的时间大约在十一日清晨到十二日之间。

当日早朝,“举朝失色,莫敢言”,满朝大臣面面相觑,无人敢说话,内阁首辅沈一贯脸色乌青。

朱赓年迈老成,既无党羽,也无野心,他本来只是翰林侍读学士,但万历二十九年内阁首辅沈一贯一直独揽大权,神宗为制衡沈一贯,特意把朱赓提拔入阁,他只想安安稳稳混到致仕(退休),没成想却遇到了妖书案,而且自己名列其中。

朱赓思来起去,只能上疏,请求辞职避嫌。对此,万历帝的态度是“慰留”,让他照常办公。

表面看起来,好像深居内宫,三十年不朝的神宗对再次出现的妖书案,好像没什么感觉,但,事实上,他的反应是龙颜大怒。

据《酌中志》记载,这天清晨——

“提督东厂太监臣陈矩,奏进《国本攸关续忧危竑议》一书,言者诡妄,神庙震怒”。陈矩将妖书原样呈进,神宗阅后“大怒”。《明史纪事本末》则记载:“上大怒,下令厂卫大索,必得造妖书者。”

神宗钦点东厂提督陈矩来主持缉捕审讯。

陈矩,安肃人,万历二十六年掌东厂,兼掌司礼监。《明史》评价他“为人平恕,识大体”。妖书中也出现了他的名字,说他和郑贵妃勾结谋废太子。

明知自己已牵涉到妖书案中,但陈矩还是将妖书原样奏进,也没有为自己辩解,以示行事光明磊落,无惧牵连。

神宗钦点陈矩主办此案,未必全然出于信任,也可能是试探:你自证清白吧。陈矩心里清楚,他不但要找到真凶,还要在这个过程中洗清自己。

从这一天起,整个北京城陷入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03

咱们先交代一下妖书案出现的背景,也就是持续了十五年之久的“争国本”事件,要不然无法理解妖书案为何能引发如此巨大的震动。

万历十年(1582年),皇长子朱常洛出生,其母只是一个普通宫女王氏。彼时神宗朱翊钧年方二十,正是血气方刚之年,偶然之间临幸了王氏,却没想到种下龙种,而神宗真正宠爱的女人是郑贵妃,所以神宗对这个孩子并不喜欢。据《明史》记载,神宗“欲待其(郑贵妃)子”,对朱常洛并不上心。万历十四年(1586年),郑贵妃生下皇三子朱常洵,神宗对这对母子更加宠爱。

神宗的皇后王皇后无子,即神宗没有嫡子,按照宗法制度“有嫡立嫡,无嫡立长”,那皇长子朱常洛既已出生,理应被立为太子,,然而神宗迟迟不肯册立,朝臣们敏锐地察觉到了皇帝的心思,开始了长达十五年的请立太子之疏。

这场“争国本”的斗争,贯穿了万历前中期的大部分时光。朝臣们前赴后继,以死相争,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仅在万历十七年(1589年)前后,因上疏请立太子而遭贬谪的大臣就多达数十人。大理寺评事雒于仁因上《酒色财气四箴》直斥神宗过失,被斥为民;礼科都给事中李献可等人因疏请预教皇长子(即让太子出阁读书),被削籍为民;给事中孟养浩因上疏辩护,竟遭廷杖一百,除名永不叙用。

最典型的是万历二十年(1592年)正月的那场风波。李献可率六科诸臣上疏,言辞恳切,请求让皇长子出阁读书。不料神宗鸡蛋里挑骨头,从疏文中找出一个“弘”字,说是误书了年号(实为笔误),大发雷霆,将李献可贬斥。首辅王家屏封还御批,极力劝谏,不仅未能改变皇帝心意,反被逼辞职。孟养浩挺身而出,为李献可辩护,结果换来一顿板子。其他上疏救援的言官,也纷纷遭到斥责。

这就是万历朝的政治生态:皇帝任性妄为,群臣以血肉之躯相争,两败俱伤,而太子之位始终悬而未决。

双方僵持到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事情终于出现了转机。

据《明史·神宗本纪二》记载,这一年十月,神宗终于下旨册立皇长子常洛为皇太子,同时封诸子常洵为福王、常浩为瑞王、常润为惠王、常瀛为桂王。关于这次册立,《明史》有一段意味深长的记载:神宗曾以“彼都人子也”为由,试图推脱立储之事,此处的“都人”指宫女出身的王恭妃。李太后闻言大怒,厉声质问:“尔亦都人子也!”——你自己也是宫女的儿子!李太后生神宗时,也只是一个宫女的身份。神宗这才哑口无言,勉强同意册立太子。

然而,太子虽然册立了,隐患却远未消除。

按照惯例,太子册立后,其他皇子应当前往封地就藩,以绝觊觎之念。然而福王朱常洵却迟迟不就藩,始终留在京城,留在郑贵妃身边。这一反常举动,让朝野上下忧心忡忡,皇帝是不是还存着易储之心?福王迟迟不就藩,是不是在等待某种时机?

事实上,万历皇帝对郑贵妃的宠爱终生未衰,对太子朱常洛的冷淡也终生未改。他三十年不朝、不郊、不庙、不见、不批、不讲,将自己幽禁在后宫之中,却始终把福王留在身边。这种做法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政治表态:他对太子之位从未真正释怀。

十五年的“争国本”,在明史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

首先,它培养了一批以死相争的直臣。这些大臣不惜丢官、廷杖、流放,前仆后继地请立太子。他们的行为固然彰显了士大夫的气节,但也在皇帝与大臣之间埋下了深深的裂痕。神宗对言官的厌恶与日俱增,最终采取了三十年不上朝的消极抵抗方式。

其次,它奠定了东林党兴起的思想基础。在“争国本”过程中,一些大臣因为坚持原则、敢于直言而赢得了极高的声望,他们后来逐渐形成了以顾宪成、高攀龙为首的东林党。东林党人的政治主张,往往可以追溯到“争国本”时期的信念。

第三,它使太子朱常洛的处境极为尴尬。朱常洛虽然是法定继承人,却始终活在福王可能取代他的阴影之下。他在东宫的日子并不好过,待遇菲薄,身边人员配备不足,甚至在寒冬时节,太监都不肯为他生火取暖。据《明史·郭正域传》记载,有一次朱常洛在东宫讲读,“时值隆冬”,太监不给太子生火,朱常洛“寒栗”,身边讲官郭正域怒斥太监,太监们才肯生火。

正是在这种人心惶惶、朝不保夕的气氛中,第一次妖书案悄然登场,其结果是咱们前面说的“神宗借机清算强硬逼立太子的内阁派系,完成了一次皇权和郑党对拥长(太子朱常洛)文官集团的精准打击”。

04

在叙述妖书案如何演变为一场政治斗争之前,我们先介绍一个关键人物——内阁首辅沈一贯。

沈一贯,字肩吾,号蛟门,浙江鄞县人,万历二十二年(1594年)入阁,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升任首辅,独揽大权六年之久。据《明史·沈一贯传》记载,他“为人阴贼”,善于权术,在朝中广植党羽,是“浙党”的领袖人物。

沈一贯其人,可以用“阴狠”两字概括。他表面上不露声色,实际上暗箭伤人,党同伐异的手段极为老辣。在他执政期间,内阁的权力达到顶峰——皇帝三十年不理朝政,政务实际上由内阁处理,而内阁又由沈一贯一手把持。

然而沈一贯的权力并非没有制衡,内阁次辅沈鲤(字仲化,号龙江,河南归德人)就是他的政敌。《明史·沈鲤传》记载,沈鲤“素与一贯不相能”,两人在内阁中面和心不和,政见处处对立,朝中大臣也因此分裂为“倒沈”和“护沈”两派。

面对妖书案的再次出现,沈一贯借机出手,打击东林党,他盯上了郭正域,以此牵连到沈鲤。

郭正域,字美命,号明龙,湖广江夏人,万历十一年进士,选庶吉士,授编修。郭正域“才气高朗,博览群书”,是万历年间著名的直臣,与沈鲤、吕坤被誉为天下“三大贤”。

郭正域与沈一贯的恩怨,源远流长。据《东林列传》卷十五《郭正域传》记载:

“正域之入馆也,沈一贯为教习师。后服阕授编修,不复执弟子礼,衔之。”

郭正域当初入翰林院时,沈一贯曾是他的教习老师,然而郭正域丁忧服阕后回来复职,不再像从前那样执弟子礼,对沈一贯态度冷淡,沈一贯因此“衔之”——怀恨在心。此后的岁月里,沈一贯与郭正域之间的裂痕越来越深,沈一贯的姻亲仝中允被科道官弹劾,沈一贯怀疑是郭正域在背后捣鬼;万历二十年(1592年),辽东战事爆发,用兵三年,神宗遣郎中丁应泰赴前线视师,丁应泰上书弹劾杨应会,并揭发沈一贯的私人书信。据《东林列传》记载,丁应泰是郭正域的“所善”(关系很好的人),沈一贯因此更加怀疑郭正域;其三,郭正域与沈鲤交好,而沈鲤正是沈一贯的政敌,史载“正域与鲤交相善也,一贯愈恨之”,每逢朝政大事,郭正域总是与沈一贯唱反调……

这些冲突,一桩接一桩,日积月累,演变成不可调和的仇恨。《明史》说郭正域“每事与一贯忤”,沈一贯则“深憾之”

两人最激烈的冲突,出现在伪楚王案中。

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正月,距妖书案爆发只有不到一年。

楚恭王朱英㷿,隆庆五年(1571年)薨,死时无子,遗腹宫人胡氏生下孪生子华奎、华壁。万历八年(1580年),华奎嗣立为楚王,华壁封宣化王,然而关于华奎的身世,楚王府内部一直有争议。

万历三十一年二月,楚府宗人辅国中尉朱华趆(音dī)联合二十九名宗室,遣人上告朝廷,声称楚王华奎并非楚恭王子,而是王妃之兄王如言侍妾尤金梅所生之子,真正的楚王子另有其人。同时,告发华奎之弟华壁也是抱养之子。告发者还指出:朱华趆的妻子是王如言之女,因此他深知其中隐秘。

这桩案件涉及宗室血统,兹事体大,奏疏首先到通政司。楚王华奎闻讯大惊,连忙重金贿赂首辅沈一贯,求他压下此疏,沈一贯令通政使沈子木将奏疏扣下。

一个多月后,楚王华奎弹劾朱华趆“强悍无礼”、“欺罔”等四罪,神宗命礼部查办。

此时,署理礼部事务的正是礼部右侍郎郭正域。

沈一贯主张“亲王不当勘,但宜体访”——亲王身份特殊,不应该被公开调查,只宜秘密查访,此举明显是在包庇楚王。

郭正域则针锋相对:“事关宗室,台谏当亦言之。”亲王关乎国体,更应该公开彻查,以正视听。

最终神宗采纳了郭正域的建议,命湖广巡抚赵可怀、巡按御史吴楷等人前往楚地调查。

楚王华奎得知郭正域力主彻查,大为恐惧,派人送上百两黄金给郭正域作为寿礼,并许诺如果郭正域不再追究,愿以万金相赠。据《明史》记载,郭正域“严拒之”,“挥之去”,还将楚王行贿之事上奏朝廷。

沈一贯转而采取另一个策略:他暗示楚王反咬一口,指控郭正域的家人与朱华趆勾结,企图借宗室争位案陷害楚王。

更阴险的是,沈一贯指使给事中钱梦皋、御史康丕扬等人上疏弹劾郭正域“私庇华趆”。钱梦皋在疏中攻击郭正域“把持楚事”,康丕扬则说郭正域与楚藩有私怨(郭正域之父曾被楚恭王笞责)。

楚王案越闹越大,万历三十一年十月,神宗下旨结束此案,理由是“年远无据,仇口难凭”。朱华趆以“诬告亲王”罪被废为庶人,禁锢凤阳。郭正域虽然最终未被定罪,却被弹劾“把持楚事”,愤而辞职。

就在郭正域南归途中,船泊杨村,尚未出京,第二次妖书案爆发。

从时间上看,伪楚王案的结案与妖书案的发生几乎是无缝衔接。这绝非巧合——沈一贯在楚王案上未能彻底扳倒郭正域,现在要用妖书案来继续追杀。

05

据《东林列传》卷十五记载,妖书事发后,沈一贯的党羽“聚族而谋”:

“楚事方殷,而妖书踵作,此可以一网而尽也。以楚事附致妖书,则妖书之人可悬购,而以妖书证明楚事,则楚狱可立解也。”

这番话道出了沈一贯的真实意图:他要把妖书案和伪楚王案捆绑在一起审理,借妖书案扳倒郭正域和沈鲤,用郭正域的“罪证”来为楚王案翻案。一旦郭正域被定罪,楚王案中的告发人朱华趆就是“勾结郭正域诬陷亲王”,楚王华奎就可以彻底洗脱“假王”的嫌疑。

具体操作方式是:让言官弹劾郭正域是妖书的幕后主使,审问时逼妖书案嫌疑者供出郭正域是同谋,再以郭正域“捏造妖书、诬陷亲王”的双重罪名将他置于死地。

这一计策阴险毒辣,却也环环相扣。

御史康丕扬心领神会,上奏说:“妖书、楚事,事不相侔,实一根柢。”——妖书案和楚王案,表面上是两回事,实际上是一根藤上的瓜。

给事中钱梦皋则更加直接:

“首相一贯不主楚书,则妖书不出矣;次相赓不上楚揭,则妖书不出矣。妖书实出郭某,而沈鲤为乱臣贼子,实与同谋。”

沈一贯“拟旨穷治,务得真贼,并勒正域以楚事听勘”——他以内阁首辅的身份拟旨,要求严惩妖书,同时命令郭正域因楚王案听候审查。

一场政治追杀,正式拉开序幕。

06

神宗下旨“大索”之后,东厂、锦衣卫、五城兵马司倾巢而出,在京城展开了一场地毯式搜索。

据《明史纪事本末》记载,一时间“都城人人自危”,无数官员、书生、普通百姓被牵连入狱。

首先是妖书上点名的王世扬、孙玮、李汶、张养志、王之桢、陈汝忠、王名世、王承恩、郑国贤,他们的府邸都被严密监视,虽然没有被捕,却处于一种被软禁的状态。

其次是各种“可疑人员”。据《明史·郭正域传》记载,先后被捕的有:锦衣都督周嘉庆、僧人达观、医者沈令誉、四川渠县训导阮明卿、礼部右侍郎郭正域的仆人毛尚文、府同知胡化等人。

周嘉庆是锦衣卫都督,与妖书上点名的王之桢同在锦衣卫供职,两人之间本有嫌隙,王之桢遂借妖书案公报私仇,指控周嘉庆与妖书案有关,将其下狱,然而审讯后并无实据,周嘉庆最终被革职放归。

沈令誉是吴江人,游医,交游广阔,与郭正域友善,又与高僧达观有书信往来。康丕扬在追查妖书案时,从沈令誉的书信中摘取“可罪之句”,疑心妖书出自达观之手。同时,沈令誉与郭正域的关系也让康丕扬眼睛一亮——如果能证明郭正域与达观合谋写妖书,那不正坐实了钱梦皋的弹劾?于是康丕扬指使锦衣卫逮捕沈令誉严刑拷问。据《明史》记载,沈令誉“几死”——几乎被打死,却始终不肯攀咬郭正域,也就始终无法坐实任何罪名。

达观(1543-1603),俗名真可,字达观,号紫柏,江苏吴江人。他是明代四大高僧之一,与憨山德清齐名,在北京西山檀柘寺修行,在士大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达观与郭正域是朋友,曾为郭正域的书房题写匾额。康丕扬怀疑达观是妖书的捉刀人,遂于十二月初一遣锦衣卫前往西山捕人。

达观被押送进城时,骑着一头黑驴,身边只带了两名僧徒。临行前,他对西山回望一眼,说了一句话:

“世法如此,久住何为。”

据《东厂缉访妖书底簿》记载,审讯中,锦衣卫都督王之桢问达观:

“你是个高僧,如何不在深山修行?缘何来京城中,交结士夫,干预公事?”

达观对答道:

“明公说的是。我也欲要远去,今在西山暂住,我心中原无别事。今既遭遇,是我前世业障。”

王之桢再问:“造作妖书!”——你写了妖书!

达观对天发誓:

“贫僧是苏州府吴江县人,自幼出家,于万历元年来京,受圣上无量之恩,那有此事!苍苍在上,若有一字,即该万死。”

达观被投入诏狱,频遭笞拷。据《酌中志》记载,达观在狱中写《闻柝偈》书于狱壁:

“柝声未断铃声续,谁是声兮谁是闻?”

万历三十一年十二月十七日,达观在狱中圆寂,“六日颜色不改”。

达观是佛门高僧,与政治本无瓜葛,却因为与郭正域的交游而被牵连入狱,最终死于非命。

胡化是荆门州故同知,湖北荆门人,与郭正域是同乡同年(同一科考中举的士子)。胡化与州官阮明卿有私怨,阮明卿被弹劾与妖书案有关,胡化趁机告发阮明卿,说妖书是阮明卿所写。

审讯胡化时,康丕扬、钱梦皋等人逼他供出郭正域是幕后主使。

然而胡化虽与郭正域是同年,中进士二十年来,两人从未有过书信往来,康丕扬要他诬陷郭正域,胡化坚决不从。

审讯记录记载了胡化在堂上的一段慷慨陈词:

“阮知州杀我一家,我自来叫冤。郭举进士后二十年,音驿不通,何谓同作妖书?我亦不知谁为沈鲤?公等但为蜀犬,杀人媚人,即见皇上断胡化之头,亦如此说。”

这段话的大意是:我告阮明卿,是因为他杀了我的家人,我要申冤。郭正域中进士后二十年和我没有通信来往,怎么能说我们一起写妖书?我也不知道谁是归德(沈鲤老家)人。你们这些蜀地的走狗,为了杀人媚主,即使在皇上面前砍了我的头,我还是这个说法。

最后一句话掷地有声:

“即斩胡化之头,亦不能诬人!”

康丕扬、钱梦皋等人逼供不成,反被胡化在公堂上痛骂,狼狈不堪。

07

再说郭正域。万历三十一年十月,郭正域因楚王案被弹劾,愤而辞职南归。他的船停在通州杨村,准备等待河道解冻后南行,此时妖书案爆发,沈一贯指示锦衣卫截留郭正域。锦衣卫“以操江兵追之”,“击柝嚣呼彻昼夜”——整夜敲着梆子,喧嚣呼叫,将郭正域的船围得水泄不通。

郭正域的仆隶乳媪十三人被捕,审讯者用各种虚声恐吓逼他自裁。

然而郭正域笑着说:

“大臣有罪,当伏法死都市,何为自屏草莽?”

我是朝廷大臣,有罪就死在都城闹市里,为什么要躲在荒野里自杀?

与此同时,内阁次辅沈鲤的宅第也被逻卒包围。

据《明史·沈鲤传》记载,“逻卒围困沈鲤宅第,周徼户阖,不敢昼启”,整整三天,“铃柝达旦”——整夜敲着梆子监视。

沈鲤是沈一贯的政敌,康丕扬、钱梦皋的弹劾疏中已经把他列为郭正域的同谋。虽然神宗并未下旨逮捕沈鲤,但锦衣卫的包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威胁。

沈鲤处之泰然,对人说:“此事何必张皇也。”——何必大惊小怪呢。

沈一贯听说后“大不怿”——很不高兴,但他也不敢贸然对沈鲤下手,因为沈鲤在朝中声望很高,而且神宗对沈鲤并无明显的厌恶。

郭正域被捕的消息传到东宫,太子朱常洛忧心忡忡。

郭正域曾任太子讲官五年,“每讲毕,诸内侍出相揖,惟二人不交一言”——太子身边的人都与郭正域保持距离,只有太子本人与他推心置腹。

如今郭正域身陷囹圄,太子出手了。

据《明史·郭正域传》记载,太子朱常洛对身边近侍说了一句话:

“何为欲杀我好讲官?”

——你们为什么要杀我的好老师?

不仅如此,太子还派内侍传话给首辅沈一贯:

“先生辈容我,乞全郭侍郎。”

——先生们给我个面子,求你们保全郭侍郎。

太子的出面,暂时保住了郭正域的性命。

除了太子,翰林院的一批官员也在积极营救郭正域。

据《明史·唐文献传》记载,詹事唐文献偕同僚杨道宾、周如砥、陶望龄前往会见沈一贯,对他说:

“郭公将不免,人谓公实有意杀之。”

——郭先生恐怕难逃一死了,人们都说是您有意要杀他。

沈一贯听后,“跼蹐,酹地若为誓者”——局促不安地将酒洒在地上,发誓自己无意杀郭正域。

唐文献说:

“亦知公无意杀之也。第台省承风下石,而公不早讫此狱,何辞以谢天下?”

——我们也知道您不想杀他,但台省的人正顺着您的意思往下踩,您不早点结案,就像有意要株连,将来怎么对天下后世交代?

沈一贯听了这番话,“敛容谢之”——收起了轻慢的态度,表示会认真考虑。

08

万历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东厂缉获皦生光。

皦生光,本名杨本,顺天府文安县庠生(秀才),以品行不端被革去功名。

此人本有前科,万历二十七年间,他到西城开印铺的包继志家,“假说封门,诈骗银三百两”;万历二十九年间,又往包继志家诈骗不成,“随造捏谣言,刊刻印文,诈得银二百两”;万历三十一年八月,又造谣言诈骗举人苗自成银三百两。师友田大有将这些诈骗之事告到学政,皦生光被“问徒,发大同地方为民”。

更关键的是,他曾写过一首有问题的诗,其中有“定知郑主乘黄屋,愿献金钱寿御前”一句,署名“松风狂客”,刊版印贴在郑皇亲门下及各巷口。此举被认为是讽刺郑贵妃,皦生光因此被问罪。

皦生光被捕后,审讯连续进行了五日。

据《明史·皦生光传》记载,审讯由刑部尚书萧大亨主持。萧大亨是沈一贯的人,他的任务就是通过皦生光构陷郭正域。

钱梦皋、康丕扬作为言官,也在审讯现场不断施压,他们要皦生光招出同谋就是郭正域。

据《东林列传》卷十五记载,审讯者将皦生光的妻妾和十岁幼儿抓来,用针刺她们的手指指甲,逼她们攀咬郭正域。据《万历野获编》记载,审讯者甚至“钉其手足以铁钉”,手段极其残忍,然而皦生光的妻妾至死不肯诬陷郭正域。

皦生光自己也不肯就范,他“坐箯舆中,瞠目视丕扬、梦皋骂曰”:

“死则死耳,千刀万剐,我一身当之,奈何教我奉沈相意,妄扳郭侍郎?”

——死就死罢了,千刀万剐,我一个人承受。为什么逼我迎合沈相公的意思,诬陷郭侍郎?

在审讯过程中,陈矩作为此案的查办人始终在场。

他认为皦生光只是一个落魄秀才,不可能对朝中人物、时局如此清晰掌握,怎能写出妖书?同时在审讯过程中,他注意到了一些明显的破绽。

首先是那个十岁小女孩的证词。

据《东林列传》卷十五记载,锦衣卫都督陈汝忠为了给郭正域定罪,抓了郭正域的仆人毛尚文,又抓了乳媪龚氏十岁的小女儿作为证人。审讯时,陈矩问这个小女孩:“汝见妖书版有几?”——你看见妖书刻了多少版?

小女孩答:“版有一房。”——有一房间那么多。

陈矩笑曰:“妖书仅二三叶,而版有一房乎?”——妖书只有两三页纸,却刻了一屋子的版?

这个破绽太明显了:一个十岁的小女孩,怎么可能知道什么?她分明是被人教着说谎的。

其次是毛尚文的日期矛盾。

据《东林列传》记载,审讯毛尚文时,陈矩问他:“沈令誉语汝刊书何日?”——沈令誉告诉你,印书是哪一天?

毛尚文答:“十一月十六日。”

然而锦衣卫戎政尚书王世扬当场指出:“妖书以十一日获,而十六日又刊书,将有两妖书乎?”——妖书在十一月十一日就被发现了,你却说十六日才印书,难道有两份妖书?

这两个明显的破绽,让陈矩对整个“郭正域是幕后主使”的指控产生了怀疑。

萧大亨是刑部尚书,沈一贯的党羽,他“手削爰书”——自己写好了拟好的判决书(爰书),递给刑部郎中王述古,让王述古照着判。

王述古,字何思,河南睢州人,是一个有骨气的官员。他看到萧大亨递过来的判决书,“抵其稿于地”——把判决书摔在地上。

王述古说:

“此狱若成,刑部诸郎尽当抵偿,不独明公也。”

——这个案子如果按照你们的意思判,刑部的官员们都要抵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萧大亨“默然而止”——被王述古的气势压住,暂时停止了动作。

在审讯过程中,还有一批官员仗义执言,为郭正域和皦生光说话。

据《东林列传》卷十五记载,左都御史温纯、礼部侍郎李廷机“越席而起”:

“谳狱者苦不承,安有既承而反相抵者乎?”

御史牛应元、汤兆京、沈裕也都据理力争,反对严刑逼供。

陈矩看到这些场景,据《东林列传》记载,他“

叹曰:‘朝廷有人。’”

——朝廷里还是有明白人的。

这句话意味深长:陈矩虽然没有直接为郭正域开脱,但他对那些构陷行为进行了暗中抵制。

09

经过数月的审讯,案件始终无法坐实郭正域的罪名,陈矩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

陈矩心知皦生光是冤枉的:

“矩心念生光即冤,然前罪已当死。”

陈矩心想:皦生光即便冤枉,但他以前犯的事也够死罪了。

陈矩更担心的是,如果坚持追查真相,株连会不断扩大,“虑株连不止,势将及诸贤士大夫也”。

此时郑贵妃在催他结案,沈一贯在催他定案,皇帝在催他交人。三方压力之下,陈矩作出了一个决定:用皦生光的命,换取所有人的平安。

他不再追查真正的妖书作者,不再深究郭正域是否真的涉案,他要把这个案子画上句号,哪怕是以牺牲一个无辜者为代价。

这个选择的残酷之处在于,陈矩不是在正义和邪恶之间选择,而是在“一个人死”和“一群人死”之间选择。

万历三十二年(1604年)四月,刑部等衙门会审之后,于四月十八日上奏:“皦生光宜坐妖书律斩。”

斩首,这是一个正常的判决,然而神宗不满意。

四月二十日,神宗下旨,说皦生光“罪恶深重,关系宗社安危,所拟未尽其辜”,命三法司“从重另拟”。

四月二十一日,刑部尚书萧大亨等覆奏:请以“谋危社稷”律处皦生光凌迟。

凌迟是最残忍的刑罚,要割三千多刀,受刑者要在痛苦中慢慢死去,这是专用于“谋反”大罪的刑罚。

神宗为何要如此加重处置?或许是因为他对妖书一事始终耿耿于怀,要用最严厉的手段来杀一儆百,也或许是他在向朝野表明,关于废立之事,不容任何人议论。

无论如何,皦生光成了这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万历三十二年四月二十七日,皦生光被押赴刑场,凌迟处死。

据《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九十五记载,神宗的圣旨说:

“皦生光捏造妖书,离间天性,谋危社稷……著加等凌迟处死。”

皦生光的妻妾子女流放三千里。

临刑之前,皦生光叹了一口气,说了一句话:

“朝廷得我结案,如一移口,诸君何处求生活乎?”

这句话出自《明神宗实录》,意思是朝廷拿我的口供来结案,如果我改口翻供,你们这帮人哪一个也别想活!

皦生光知道自己是被选中的替罪羊,他知道自己冤枉,但他还是选择了不翻供。

或许他是不愿连累更多人,或许他是看透了这个世道。

皦生光的死,是妖书案的终点,但不是真相的终点。

10

皦生光伏法后,郭正域获释南归,回到家乡后,闭门著书,不问外事,闲居十年后去世。崇祯初年,追赠礼部尚书,谥文毅。

值得注意的是沈鲤,内阁次辅,沈一贯想借妖书案直接打击的政敌。妖书案爆发后,他采取“以静制动”的策略,面对沈一贯的疯狂打击,他只是说“此事何必张皇也!”他不过问案件,而是继续推动自己的政治主张——比如借孝陵明楼火灾的机会,拉着朱赓冒雨素服去文华殿上疏,劝万历停矿税。但是他在背后是否有什么动作,比如那些清流为郭正域出面,就应该有沈鲤的影子,作为一个政客,他不可能对于此案无动于衷。

沈一贯最终没能打倒沈鲤,两人在内阁继续斗了三年,万历三十四年(1606),沈一贯要退休了,怕沈鲤留在朝中找自己秋后算账,就暗中运作,逼着沈鲤和自己一起致仕。万历也嫌他太刚直,就顺水推舟,让两人一起退休了。

妖书案的作者究竟是谁,历来多有议论。

有人怀疑是东殿中书赵士祯。据《万历野获编》记载,“后知妖书乃东殿中书赵士祯所为,病发死时,自言肉碎落,如生光磔状”。赵士祯是永嘉人,与沈一贯同乡,在东殿供职,有机会接触朝中机密。然而也仅是怀疑,赵士祯不久病死,死无对证。

有人怀疑是沈一贯本人或其党羽故意制造妖书,用来打击政敌。这一说法有一定道理——妖书出现的时机,正好是楚王案最紧张的时候,但并无实证。

还有人怀疑是郑贵妃及其势力故意放出妖书,试图搅浑水,转移舆论注意力。

无论如何,真相已经湮没在历史的尘埃中,成为一桩永远无法破解的悬案。

妖书案是万历朝党争的一个转折点。

在此之前,朝中的派系斗争虽然存在,但尚未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妖书案之后,党争急剧升级,各种案件相互牵连,政敌之间不惜捏造罪名、置人于死地。

11

万历四十二年(1614年),太子册立十三年后,福王朱常洵终于离京就藩洛阳。

万历四十三年(1615年),一个叫张差的男子手持木棍闯入太子居住的慈庆宫,试图行凶。这就是“梃击案”——晚明三大案的第一案。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神宗驾崩,太子朱常洛继位,是为明光宗。一个月后,光宗服用“红丸”暴毙。这是“红丸案”——三大案的第二案。

光宗死后,李选侍占据乾清宫不肯搬走,企图挟持幼帝朱由校。这是“移宫案”——三大案的第三案。

从万历二十六年的第一次妖书案算起,到天启元年移宫案结束,围绕国本的争斗持续了二十三年。期间,一个秀才被凌迟,一个高僧死在狱中,一个首辅的“一网尽也”没有得逞,一个太监用一个人的命换了一群人的命。

而那个审案人兼嫌疑人陈矩,在案后两年,万历三十五年(1607年)去世,赐祠额“清忠”。《明史》最后给了他一句评语:“矩素清直,妖书事保全善类为多。”保全善类为多——保住了大多数好人。

附录一:妖书《续忧危竑议》原文节选

据《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七《癸卯妖书》条收录:

或有问于郑福成曰:今天下太平,国本已固,无复可忧,无复可虑矣,而先生常不豫,何也?

郑福成曰:是何言哉!今之事势,正贾生所谓厝火积薪之时也。

或曰:亦太甚矣,先生之言也,得毋谓储宫有未安乎?

曰:然。夫东宫有东宫之官,一官不备,何以称乎?皇上迫于沈相公之请,不得已立之,而从官不备,正所以寓他日改易之意也。

曰:改立谁其当之?

曰:福王矣。大率母爱者子贵,郑贵妃之专权,回天转日何难哉!

曰:何以知之?

曰:以用朱相公知之。夫朱名赓,赓者更也,所以寓他日更易之意也。

曰:是固然矣。朱相公一人,安能尽得众心而变乱乎?

曰:陋哉子之言矣。夫蚁集膻,蝇逐臭,今之仕宦者皆是。岂有相公倡之,而众不附者乎?

曰:众附姓名,可得数否?

曰:余数之熟矣,文则有王公世扬、孙公玮、李公汶、张公养志;武则有王公之桢、陈公汝忠、王公名世、王公承恩、郑公国贤,而又有郑贵妃主之于内。此之谓十乱。《鲁论》所谓有妇人焉,九人而已,正合文王舍伯邑考而立武王之意也。

曰:然则事可济乎?

曰:必济。……且复有郑妃与郑矩朝夕比周于帝前,以为之主,共举大事,何谓无成。

曰:若然,则蛟门当国,奈之何?

曰:蛟门为人阴贼,常用人而不用于人,故有福己自成之,有祸则规避而不染。

附录二:参考史料

• 《明史》(卷二十一《神宗本纪二》、卷一百十四《陈矩传》、卷二百十七至二百十九《沈一贯沈鲤朱赓传》、卷二百二十七《郭正域传》)

• 《明神宗实录》(卷三百九十至卷三百九十五)

• 刘若愚《酌中志》卷一、卷二《忧危竑议后纪》

•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卷二十七《癸卯妖书》条

• 谷应泰《明史纪事本末》卷六十七《争国本》

• 陈鼎《东林列传》卷十五《郭正域传》

• 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五十一《郭正域改葬墓志铭》

• 《紫柏老人集》附《达观始末》

• 《东厂缉访妖书底簿》

• 《明史纪事本末》关于红丸案的相关记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