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十年,阿甘本政治哲学经典《神圣人》再次出版。作为“神圣人”系列的奠基之作,本书曾深刻影响了国内学界对生命政治的理解,中文版亦长期位列豆瓣9.0高分。
此次再版,内容和形态均有升级。译者吴冠军教授对全文进行悉心校订,并以十年为尺,重访这部政治哲学经典,撰写了全新译后记。在文中,吴冠军指出:阅读《神圣人》,在今天绝非一种象牙塔里的智力游戏,而是一种生存论上的必需。
译后记
文 | 吴冠军
在《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中文版初次问世以来的这十年间,世界发生的变化是地质层级般的。
十年前,当面对“集中营作为现代性的约法”(the camp as the nomos of the modern)这种颠覆性论断时,许多读者视之为一种激进的政治哲学隐喻或对历史的某种极端化解读(这还是基于同情性阅读)。
当《神圣人》中译本问世时,世界已先后见证了全球性的“反恐战争”与全球性的金融危机(皆发端于美国),“历史终结论”(自由民主与资本主义构成人类社会的终极形态)之说服力已大打折扣。
在《神圣人》英译本问世的1998年,阿甘本对自由民主国家的批判遭到了主流政治学界的猛烈批评。安德鲁·诺里斯将当时批评阿甘本的主要文本结集为《政治、形而上学与死亡:论阿甘本〈神圣人〉》,由杜克大学出版社出版。诺里斯本人在书中提出,阿甘本将集中营树立为现代西方“生命政治典范”的哲学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法进行理性辩护的“至高决断”,故此他在批判“至高暴力”的同时,在哲学方法上也重复了同样的主权逻辑。安德烈亚斯·卡利瓦斯则在其著作《民主与超常政治》中提出:自由民主国家与纳粹德国之间的差异太过显著,阿甘本的论题缺乏实证支持,在经验性的科学研究意义上站不住脚。
最近五年,阿甘本更是因对新冠病毒流行的评论而在学界受到了犀利的批评乃至群嘲:如果说在此之前,阿甘本被视为当代最具颠覆性与原创性洞见的政治哲学家之一,那么新冠病毒流行期间及其后的讨论,则让其学术声望经历了一场深刻的危机。猛烈批评他的不只是自由民主制捍卫者,站在前排的还有大量他的研究者乃至昔日好友(包括让-吕克·南希、斯拉沃热·齐泽克、罗伯特·埃斯波西托),左翼出版社Verso、左翼学术刊物《新左翼评论》《批判性探究》皆刊文批评阿甘本。“再见神圣人”(Farewell to Homo Sacer)这个口号,既标识了学界对阿甘本政治哲学所发出的决绝告别,亦成为其人声望跌落的时代注脚。
然而,置身2026年全球图景中,阿甘本在《神圣人》中提出的营地论,值得我们在当下认真重访。那是因为,这个曾被认为是“激进隐喻”的意象,几乎已成为对现实的白描。十年前,我用关塔那摩——一个在地理上被排除在“外部”的“内部”地点——作为例子来分析阿甘本论点的当代相关性。今天,美国ICE(移民和海关执法局)特工在本土“执法”行动中将枪口对准并射杀本国公民。通过在社交媒体被巨量转发的视频,我们一起见证公民与赤裸生命之间界限的坍塌。每一个公民——而不再仅仅是“犹太人”“黑人”“外国人/异形”(aliens)这样的某种被人类学机器分隔出来的“亚人”——非常真实地皆是潜在的“神圣人”。今天,“例外状态”不再是例外,它就是统治本身。
特朗普政府展示了一种赤裸裸的“决断主义”(decisionism)。通过一系列行政命令,通过对军队和强力部门(如ICE)的非常规调用,至高的主权权力绕过了议会辩论与司法审查的烦琐程序,直接作用于肉体。特朗普治下的美国,向世界展示了法律是如何在被“执行”的名义下被实际“悬置”的。这种治理模式不再寻求共识,而是寻求划分“敌友”,并将战争逻辑引入国内政治。
阿甘本在《神圣人》中原创性地提出:现代国家的秘密在于一方面它声称所有公民都得到法律普遍的保护,另一方面主权者的“至高权力”可以轻易将公民转化成“神圣人”——一种通过被排除在法律保护之外而被纳入共同体(一个司法-政治秩序)之中的生命。生产“神圣人”那赤裸的、不受法律保护的“生命政治身体”(biopolitical body),就是至高权力的原始活动。而营地(以纳粹德国的集中营为典范)则是生产这种身体的场所,“由于集中营的居民被剥夺了一切政治地位、完全沦为赤裸生命,故此,集中营也是有史以来最绝对的生命政治空间,在这个空间里,权力面对的只有纯粹的生命,没有任何中介”。营地绝不仅仅位于奥斯维辛,而是以“移位的场所化”(dislocating localization)的方式切断法律与领土的关联,在秩序内部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法律真空的场所。故此,集中营绝非现代政治的例外,而是其约法。营地的场所化,就是现代政治不断扩展其地理疆界的方式:在制造营地这种“生命政治空间”上,自由民主国家同纳粹德国具有着“内在团结”。
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阿甘本写作这本奠基性著作时,这种“神圣化”的排除操作在西方自由民主国家主要发生在边境或地下社会,针对的是非法移民或无国籍者。然而,我们今天业已看到阿甘本式“界槛”(threshold)的位移:边界已经内爆。边界不再位于得克萨斯的沙漠,而是存在于市中心的街区,存在于每一次对公民的盘查中。
当执法者可以凭借“合理的怀疑”或“紧急状态”的借口,将暴力直接施加于任何个体身上时,全体公民都是赤裸生命——在那一瞬间,公民权(citizenship)这一政治外衣被剥离,剩下的只是一具在主权暴力面前毫无屏障的生物躯体。ICE不再仅仅是一个边境管理机构,它成为移动的“例外状态”发生器。
阿甘本在后续著作中曾论及“全球内战”。在特朗普时代,我们看到这种内战状态被微观化了。由于将一部分人(外国人/异形、激进左翼、特定族裔)定义为对国家生物机体(body politic)的威胁,主权者成功地在和平时期实施了战争手段。这正是《神圣人》所揭示的逻辑终局:当生命本身成为政治的赌注,政治就不可避免地演变为一种剔除“坏生命”、保卫“好生命”的免疫机制。ICE的子弹,正是这种免疫机制产生的过激排异反应。它提醒我们,在至高权力的眼中,没有绝对的公民,只有尚未被标记为“敌人”的生命。
在今天,阅读《神圣人》绝非一种象牙塔里的智力游戏,而是一种生存论上的需求。特朗普时代的美国为全球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政治实验室,它证明了阿甘本的警告并非危言耸听:自由民主国家包含着极权主义的内核,现代主权建立在对生命的捕获之上。法律的规则随时可能被主权的决断打断。每个“公民”在这个意义上都生活在“待决”的状态中。
这本《神圣人》,不仅是对西方政治传统的谱系学考察,更是一份关于“智人”(homo sapiens)当下处境的诊断书。它迫使我们思考:
在例外已成常态的今天,我们如何寻找一种不再被主权逻辑裹挟的政治?
如何想像一种不再制造“神圣人”(homo sacer)的共同生活?
这或许是阿甘本,也是这本译作在今天最深沉的叩问。
进而,在技术政治学的视野下,当代人工智能、大数据和平台资本主义,将公民转变为可被计算、可被预测、可被剥削的“数据赤裸生命”。当一个人因为“算法主权”之判定而被系统性地“静音”、被封锁,或被从数字金融系统中剔除时,他/她实际上就在非常真实的意义上陷入了“神圣人”状态:他/她在数字城邦中被剥夺了存在资格,尽管其肉身依然存活。数字约法下的当代集中营不再有铁丝网,那里是一个由算法、模型和协议构成的无形矩阵。
如果说在十年前,翻译这本书是向汉语学界引介一种重要的欧陆激进思想,那么今天,这本译作的重新出版,则是重新思考当代智人生存境况的起点。
吴冠军
华东师范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院长
教育部长江学者特聘教授
2026年2月6日
BOOK
推荐图书
《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
(意)吉奥乔·阿甘本 著 吴冠军译
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26年4月
本书是意大利当代哲学家阿甘本的经典政治哲学著作, 他在书中构造了“神圣人”这一学术性概念(可以被杀死却不能被献祭的含混形象),用以揭示权力的原始结构和西方政治的暴力本质,将当代政治哲学理论的发展向前推进了一大步。书中创新性地分析了西方政治及法律的逻辑,详细地介绍了“神圣人”一词的内涵,深刻阐述和批判了福柯的生命政治理论,探讨了生命政治在传统政治理论史上的隐秘在场。作为一本里程碑式的政治哲学著作,它不仅影响了齐泽克、奈格里等思想家,更深刻重塑了人们对生命、政治与权力的认知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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