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陈淑英趴在出租屋地上捡滚落的药片。

手指够不着,她索性不捡了,就那么躺着。

天花板上的裂缝弯弯绕绕的,像老家院子里的老树根。

她想起老伴生前补过的那些墙缝,补好了,人却走了。

手机在枕头边亮了一下,是女儿陈芳发来的语音。她正要伸手去够,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大儿子建国的。

她心里一热,挣扎着爬起来开门。

建国站在门口,黑着脸,手里捏着张存折。

“妈,那笔钱,你到底给了建军多少?”

陈淑英看着他,突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卖血救他的时候。那会儿他才六岁,抓着她的手喊“妈别怕”。那双手,如今握着存折,指节发白。

妈问你话呢。

陈淑英张了张嘴,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昨天下午,建军媳妇孙欣妍打来的那个电话。

电话里孙欣妍哭着说:“妈,你可得帮帮我们,你孙子奶粉钱都快没了。”她说好,她给。

她把卖菜攒的三千块全打过去了。

可她忘了,上个月大孙女芳芳中考,她一分钱没给。

现在大儿子找上门来了。

“妈,我不是逼你。”建国把存折收进口袋,“可雨婷那边,你得给个说法。”

陈淑英没说话,只是看着儿子转身离开。

走廊里空荡荡的,冬天的风从门缝钻进来,冷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关上门,慢慢蹲下来,把掉落的那几颗药片一颗一颗捡起来。有一粒滚到了床底下,她趴下去够,胳膊肘撞在地上,疼得她直抽气。

好不容易够出来,她看了看那粒药,上面沾了一层灰。

她吹了吹,塞进嘴里,咽下去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可她的天,好像一直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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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陈淑英这辈子最拿手的菜,是腊肉炒蒜苗。

那半块腊肉是她去年冬天腌的,挂在厨房最里头的横梁上,用塑料袋包着,系得死死的,连老鼠都够不着。

她一直舍不得吃,想着过年的时候孩子们都回来,能凑一桌子菜。

可这天,张雨婷来了。

大儿媳骑着电动车来的,后座上带着孩子。一进门就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眼睛先扫了一圈屋子。

陈淑英正蹲在地上择菜,看见儿媳妇来了,赶紧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妈,你别忙活了,我就坐坐。”张雨婷嘴上这么说,眼睛却一直盯着厨房的方向。

陈淑英笑了一下:“你坐着,妈给你做饭。”

她翻出那块腊肉,切了半块。刀落在案板上,噔噔噔的,声音很实在。切好以后,又剥了几瓣蒜,拍碎了备用。

张雨婷靠在厨房门口,看了半天,说了一句:“妈,建军媳妇快生了吧?”

“还俩月呢。”陈淑英把火调小,锅里的油慢慢热起来。

“那到时候,你打算怎么表示?”

陈淑英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翻炒。腊肉在锅里滋滋冒油,香味飘了满屋。她没有接话。

张雨婷也没再追问,转身回了堂屋。

可吃饭的时候,她又提起来了。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张雨婷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嚼,点点头,“妈做的菜就是好吃。可我就是觉得吧,你一个人也不容易,钱得留着给自己花。”

“我知道。”陈淑英给她碗里又夹了一筷子菜。

“那你打算给多少?”张雨婷放下筷子,盯着她。

陈淑英愣在那里,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中。

“我不是逼你。”张雨婷笑了一下,那笑容看着挺亲热的,“就是想心里有个数,你好歹也有个打算。”

陈淑英低下头,扒了两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了句:“我心里有数。”

张雨婷没再问了。

吃完饭,陈淑英收拾碗筷的时候,张雨婷在屋里转了一圈,翻翻这个看看那个。最后走的时候,她拎上了那半块腊肉。

“妈,这个我带走了,放你这也吃不完。”

陈淑英站在门口,看着电动车拐过巷口,消失在灰扑扑的街尾。

她回到厨房,打开柜子翻了翻,找出那个存了大半年的存折。上面有三千块,是她帮人摘菜、剥蒜、做零工,一分一分攒起来的。

两千给建军媳妇,一千留给建国孩子。

等过年再补一千给建国家,凑个整。

她算了半天,觉得这样算挺公平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下起了小雨,雨点打在瓦片上,啪嗒啪嗒的。

她想,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算账。

算来算去,还是算不明白。

02

钱是托隔壁老刘家媳妇捎到省城的。

老刘媳妇回来说:“淑英姐,建军媳妇可高兴了,让我谢谢你,还说等孩子大点了,接你去城里住几天。”

陈淑英听了,高兴了一整天。

她坐在院子里,一边剥蒜一边哼老调子。阳光挺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院子里的老母鸡领着几只小鸡,在土里刨食。

她想,日子要是就这么过,也挺好。

可第二天的电话,把她的好心情全毁了。

晚上八点多,张雨婷的电话来了。

“妈,建军媳妇生了?”

“嗯,七斤二两,母子平安。”陈淑英说这话的时候,还挺高兴的。

“那你是给了两千?”

陈淑英心里咯噔一下。

张雨婷的声音变了:“妈,我家芳芳中考,你给了多少?”

陈淑英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

“你一分没给,对吧?”张雨婷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妈,我不是计较那点钱,我是觉得你不公平。建军媳妇生个孩子你给两千,我家芳芳考高中你一分不给。这事搁谁身上,谁心里好受?”

“那不一样……”陈淑英终于挤出几个字。

“怎么不一样?孩子不都是你孙子孙女?”

芳芳考试的时候,我手头紧……

“那你怎么有闲钱给建军媳妇?”

陈淑英被问住了。她想说那钱是卖菜攒的,想说自己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想说她以为给谁多给谁少不重要,只要心里都有就行。

可她没说出口。

张雨婷挂了电话。

手机里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陈淑英听着那声音,愣了好一会儿。

她坐回床边,手机攥在手里,屏幕慢慢暗下去。

窗外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老母鸡早就进了窝,小鸡们也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一阵沙沙的声音。

她翻出柜子里那个账本,封皮都磨破了,边角卷了起来。她一页一页往下翻,手指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页。

第一页:1989年,建国买房子,凑了八万。那会儿她跟老伴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又跟娘家兄弟借了两万,才凑够了数。

第三页:1995年,建军结婚,彩礼加酒席,花了一万二。那会儿她刚还完建国的账,又背了一身债。

第七页:2002年,芳芳上大学,一年学费加生活费两千,供了四年。她记得送芳芳去学校那天,芳芳哭了一路,她也哭了。

翻到空白页,她拿笔写了一行字:“偏心?”

旁边打了个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把账本合上了。

她想,自己这辈子谁的心都操了,谁的钱都掏了,到头来,还是欠着一笔说不清的账。

那天晚上她没睡着。翻来覆去的,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到底是我偏了,还是她们记错了?

天快亮的时候,她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梦里她还在算账,算来算去,算出一堆糊涂账。她急得满头大汗,可怎么也理不清楚。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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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病来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起来,陈淑英觉得浑身没劲,头重脚轻的。她撑着下床,去厨房倒了杯水,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

量了一下体温,三十九度二。

她找了点退烧药吃了,又躺回床上。可躺了一会儿,浑身发冷,冷得牙齿咯咯响。她把被子裹紧,还是冷,骨头缝里像灌了凉水一样。

她摸出手机,给建国打了个电话。

响了很久,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再打,张雨婷接了:“妈,建国送货去了,你找他有事?”

“我有点不舒服……”

那你多喝点热水,我这边正给孩子做饭呢。

“哦,那没事。”

挂了。她又打给建军,关机。再打给芳芳,芳芳在外地干活,电话一接通就喊:“妈,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

“你听你那声音都不对劲。”

“真的没事。”

“妈,你别硬撑!我马上请假回去!”

“别回来了,真的没事。”

芳芳在那边急得直喊,陈淑英还是把电话挂了。

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钟在滴答滴答地走。她听着那声音,数着秒,一秒一秒,感觉时间过得好慢。

她想爬起来倒杯水,可一站起来,天旋地转的,差点栽倒在床边。她赶紧扶着墙,慢慢坐回床上。

靠着墙,喝了口凉水。

迷迷糊糊间,听见门外有动静。

她以为是哪个孩子回来了,心里一热,挣扎着站起来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是隔壁老刘媳妇。手里端着一碗粥,上面还冒着热气。

“淑英姐,你一天没出门了,我不放心。”

陈淑英接过粥,手抖得厉害,粥差点洒了。老刘媳妇看她那样子,赶紧扶住她:“你发烧了?走,我送你去卫生院。”

“不用……”

都这样了还不用!

老刘媳妇二话没说,扶着她就往外走。

卫生院不远,走十来分钟就到了。

可那十来分钟,陈淑英走得特别费劲。

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迈一步喘三下。

老刘媳妇架着她,一路走一路骂:“你这孩子也真是的,生病了也不知道打个电话。”

陈淑英没吭声。

到了卫生院,大夫量了体温,三十九度五。打了退烧针,挂了吊瓶。

输液的时候,陈淑英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空空的。

天花板上有几道裂纹,像老家的房梁。

她想起老伴还活着的时候,每年夏天都要爬上房顶捡漏。

有一年他摔下来,把腿磕破了,她一边骂他一边给他上药。

那时候虽然穷,可日子是热的。

现在呢?

手机亮了一下,是建国发来的信息:“妈你多喝热水。”

就这一句。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边,没回。

芳芳是第二天早上到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哭过了。她一进门就开始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说:“妈,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吧,我给你做饭。”

陈淑英摇摇头。

妈!

“我还能动,不用你们管。”

芳芳看着她,突然蹲下来,把脸埋在她膝盖上:“妈,我对不起你。”

陈淑英摸着女儿的头,没说话。

她的手粗糙得像砂纸,可落在芳芳头上,轻轻的,柔柔的。

她想,一个妈对孩子的爱,永远比孩子对妈的爱多。

可她心甘情愿。

只是有时候,心也会疼。

04

出院第三天,两个儿子都来了。

不是来接她的,是来算账的。

建国坐在椅子上,翻着手机里的账:“妈,超市周转不开,差两万。货架上都没东西了,再不进货就没得卖了。”

建军靠墙站着,低着头:“妈,欣妍闹着要买房,天天跟我吵。首付差八万,再不交定金,房子就给别人了。”

陈淑英坐在床上,看着两个儿子。

一个坐着她面前,一个站着她旁边。两张脸,都是她养大的。可她看着他们,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她从枕头底下掏出那张存折,放在桌上。

“五万。我就这么多。”

建国的眼睛亮了一下,建军的表情也松了松。

“你们自己看着分。”陈淑英说完,转身去厨房倒了杯水。

可她刚端起杯子,外面就吵起来了。

“哥,超市是你自己的,买房是我们全家的事!”建军的声音很大。

“建军,你嫂子那边等着钱进货,要不你先少拿点?”

“少拿?少拿了我买什么房!”

“那也不能全给你啊!”

陈淑英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门口,水太烫了,她握着杯子,手心发烫。可她没放下,就那么握着。

张雨婷也来了。

她没进门,在院子里就喊起来了:“谁嫌少了?谁嫌少了?建军媳妇,你别血口喷人!”

孙欣妍的电话也打过来了:“我没嫌少!张雨婷你别乱说!”

“你没嫌少你说那些话干啥?”

“我说什么了?我说妈给的钱不够!”

“你看,你自己说的!”

陈淑英从厨房走出来。四个人的嗓门越来越大,谁也不让谁。院子里围了几个邻居,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她走到桌前,把那本账本拍在桌上。

“啪”的一声,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慢慢翻开账本,一页一页摊开:“建国买房八万,结婚两万,孩子满月五百……建军结婚一万二,孩子满月两千……芳芳上大学一年两千,供了四年。你们自己看看,我这辈子,哪一分没给你们?”

没人说话。

张雨婷低下头,建军把脸扭到一边,建国翻着手机,假装在看什么。

“这钱你们自己分。我不管了。”

她把存折也推了出去。

然后她转身,走进里屋,把门关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传来张雨婷压低的声音:“这存折密码是多少?

陈淑英坐在床上,窗外的光线透进来,照在墙上那幅全家福上。那是十年前拍的,全家人站在一起,都在笑。

可她现在看着那些笑脸,觉得特别假。

她翻出枕头底下那个旧铁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对银镯子。那是她结婚时娘家给的陪嫁,一直没舍得卖。

她拿出来,对着窗户看了看。银镯子上的花纹已经磨得差不多了,可她还是小心翼翼地擦了擦。

然后把铁盒子放回枕头底下。

她想,这东西,留着吧。

万一哪天真过不下去了,还能换点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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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陈淑英搬到镇上了。

租了间十来平的旧房子,一个月两百块。屋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的白灰已经泛黄了,墙角挂着蜘蛛网。

她觉得够了。

卖宅基地那事,她没跟任何人商量,自己就定下来了。

那三间老房子,加上屋后那块菜地,中介估价三万块。她没还价,直接签了字。

拿到钱那天,她给芳芳打了个电话:“闺女,妈把地卖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

“啥?!”芳芳突然喊了起来,“妈你疯了?”

“没疯,我自己的地,我想卖就卖。”

“那是我爸留的……”

“那是你妈我娘家的陪嫁。”

芳芳又沉默了。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妈,你卖了地住哪?”

“租房子住。”

“那……那二哥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妈,他们会闹的……”

“闹就闹吧。”陈淑英说,“反正我活着也没几天了。”

“妈,你别这么说……”

陈淑英挂了电话。

搬家那天,她只带了两个蛇皮袋的东西。几件换洗衣服,一个搪瓷盆,两个饭碗,一个铁锅,还有那个旧铁盒子。

老房子里的家具,她一件没拿。缝纫机、衣柜、木床,全留那儿了。她想着,反正以后也用不着了。

可搬过去第三天,张雨婷就找上门了。

这一次,她带了娘家弟弟来。

两个人堵在出租房门口,张雨婷指着她的鼻子骂:“你个老不死的,卖我陈家的地,也不怕断子绝孙!”

陈淑英蹲在门口收拾咸菜坛子,没吭声。

“我告诉你,那地是建国的!你凭什么卖!”

“那是我的地。”陈淑英抬起头,声音不大。

“你的?你嫁进陈家,整个人都是陈家的!你有什么自己的!”

张雨婷的声音很大,引来了半条街的人。邻居们站在门口看热闹,有人交头接耳地议论。

陈淑英站起来,手上全是腌萝卜的汁水。她看着张雨婷,那张脸上全是怒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我娘家的地,凭什么不能卖?”

“你娘家?你娘家早死绝了!”

陈淑英攥着拳头,没说话。

“你不是挺能的吗?不是能卖血吗?有本事你现在再卖一次啊!”

陈淑英的手开始发抖。

围观的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那不是陈老师他媳妇吗?当年她卖血救孩子的事,大家忘了?”

张雨婷愣了。

“那会儿她家建国出了车祸,她卖了两千的血!”

张雨婷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咬了咬牙,转过头对着那人骂:“关你屁事!”

又转向陈淑英:“卖血救孩子?那是你自己孙子,你该!”

陈淑英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想起当年张雨婷刚嫁进来的时候,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进门就叫“妈”。那会儿她拉着雨婷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

可现在呢?

她突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愤怒,没有委屈。

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凄凉。

“雨婷,你回去吧。”她说。

“你说回去就回去?那地的事……”

“地已经卖了。钱我已经分了。”

张雨婷愣住了。

“分了?分给谁了?”

“给该给的人了。”

陈淑英转过身,推开门,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她靠在门板上,听着外面张雨婷还在骂,声音越来越远。

她慢慢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窗外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老太太,也怪可怜的……”

她听见了。

可她没哭。

眼泪早就流干了。

06

深夜十二点了。

陈淑英坐在床上,翻着那本账本。

蓝色的塑料封皮,里面的横格纸已经泛黄了。有些纸页边角卷了起来,还有些被水泡过,字迹模糊了。

第一页:1989年3月15日,建国买房,八万。

她和老伴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又跟娘家兄弟借了两万。

那天下着大雪,她揣着钱去房管所,手冻得通红。

第二页:1990年,建国家孩子出生,她伺候月子,整整一个月没睡过整觉。张雨婷说她照顾得好,还说“妈你真好”。

第三页:1995年10月,建军结婚,一万二。

那会儿她刚还完建国的账,又背了一身债。

建军结婚那天,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躲在角落里不敢见人。

第五页:2002年,芳芳上大学,学费和生活费一年两千。

四年,八千块。

她记得送芳芳去车站那天,芳芳抱着她哭:“妈,我以后养你。”她笑着说:“妈等着。”

第七页:2008年,建国超市开张,她给了一万。

第十页:2012年,建军说要买车,她又给了五千。

她翻着翻着,手就停住了。

有一页上写着:2015年,建国家孩子满月,红包五百。

下一行:2016年,建军孩子满月,红包两千。

中间只隔了一年。

她想起来了,那一年芳芳刚离婚,带着孩子回来,一个人又上班又带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她看着心疼,把攒的两千块钱全给了芳芳。

所以建军孩子满月的时候,她手里实在没钱了。她跟邻居借了五百,包了个红包。

可张雨婷不知道这事。

她只记得大儿子孩子满月给了五百,小儿子孩子满月给了两千。

她翻到后面几页。

2018年,她住院那一次。

医保报完还差三千四,三个孩子谁都没提。

她也没提,自己掏腰包付了。

后来芳芳知道了,偷偷塞了两千块到她枕头底下。

她没要,芳芳硬是塞进去了。

2020年,老伴生病。肝癌,晚期。她在医院伺候了三个月,瘦了二十斤。老伴走的那天晚上,拉着她的手说:“淑英啊,我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这辈子,让你受苦了。

她没哭。等老伴走了,她才趴在床边哭了一场。

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还在。

“这辈子,我欠我自己。”

旁边那个问号已经看不清了,被水浸过,墨迹洇开,只剩下一团模糊的印记。

陈淑英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从抽屉里摸出一盒火柴。那还是搬家的时候,从老房子里带出来的。她用指甲小心翼翼地划亮一根。

火苗在账本的边缘跳跃,慢慢蔓延。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火光映在她脸上,照见她眼角的皱纹,被眼泪浸湿了。

她小声说了一句:“还清了。”

火苗烧到她的指尖,有一点疼。

可她没躲。

那一点点疼,跟心里的疼比起来,算什么呢。

她看着那些灰烬飘散在空中。那些数字、那些日期、那些她记得清清楚楚的账目,全没了。

她突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可也挺轻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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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菜市场最偏僻的角落。

挨着卖鱼的和卖鸡的摊位,地上湿漉漉的,一股腥味。

陈淑英把咸菜坛子排成一排,把小马扎放在后面,坐下来。

坛子上面压着块木板,木板上写着:自家腌萝卜,三块一斤。

旁边卖鱼的大姐探过头来看了看:“大姐,你卖啥呢?”

“自己腌的萝卜。”

“好吃不?”

“你尝尝。”陈淑英用筷子夹了一块递过去。

大姐嚼了嚼,点了点头:“咸淡正好。给我称两斤。

陈淑英赶紧称了两斤,又抓了一把塞进去。

大姐笑了:“大姐你会做生意。”

第一天,卖了八块钱。

第二天,卖了十二块。

第三天,有个老太太过来,闻了闻萝卜,看了看她:“你自己腌的?”

“嗯,自家手艺。”

“咸不咸?”

“不咸,就着粥刚好。”

老太太买了半斤。第二天又来了,买了半斤。第三天还来,买了两斤。

陈淑英心里踏实了。

晚上收摊,她蹲在路灯底下数钱。一张一块,一张五块,一张十块,总共二十七块五。

她攥着那些钱,心里突然觉得特别踏实。

这钱是她自己赚的,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听谁的话。

她伸手把三轮车推回租房,锁好,刚进屋,电话响了。

是孙欣妍。

“妈,听说你在摆摊?”

“嗯。”

“妈,你这不是让我们丢人吗?你一个当婆婆的,去菜市场摆地摊,亲戚们知道了怎么看我们?”

陈淑英没说话。

“你把摊收了,我让建军每个月给你寄五百块,你别干了。”

“我凭自己本事挣钱,丢谁的人了?”

孙欣妍那边沉默了。

过了很久,孙欣妍的声音变了,带着一丝哭腔:“妈,不是我不想对你好……是我怕,我怕我一靠近你,就要帮你填你那些窟窿。”

陈淑英握紧手机。

“我没有窟窿。”她说,声音很平静,“我有手有脚,不用你们填。”

“妈……”

“好了,挂了吧。”

她挂了电话。

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她把今天挣的那些钱,一张一张捋平,整整齐齐地叠好,塞进枕头套里。

然后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

她也没觉得委屈。

就是睡不着。

08

立冬那天,突然降温了。

陈淑英裹着一件棉袄坐在摊子前面,冷风从领口往里灌,她缩着脖子,把两只手插在袖筒里。

腌萝卜卖得慢,天冷了,买菜的人少了。

她也没着急,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下午两点多,张雨婷突然出现在摊前。

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她没说话,把袋子放在咸菜坛子边上,转身就走。

陈淑英愣了一下,喊住她:“雨婷。”

张雨婷停下来,没回头。

“你……吃了没?”

“吃了。”

“那你等等。”

陈淑英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卷零钱,全是皱巴巴的毛票,一块的五块的都有。

她一张一张数,数了五十块,递给张雨婷:“给芳芳买双鞋,天冷了。”

张雨婷看着那卷钱,没接。

“拿着。”陈淑英把钱塞到她手里。

张雨婷低下头,看着手里那些皱巴巴的零钱。那些钱,红的绿的,叠得整整齐齐,一看就知道是数过好几遍的。

“妈……”张雨婷突然哭了。

陈淑英看着她,没说话。

“我不是……我就是觉得不公平。”张雨婷抹了抹眼泪,“我嫁进你家这么多年,没享过一天福。房子是我娘家出的,孩子是我一个人带的,我苦了这么多年……建军媳妇凭什么拿那么多?她什么都不干,就生了个孩子,你就给她两千!”

陈淑英听着,没打断她。

“我妈当年就被我奶奶欺负,最后被赶出家门,一个人把我拉扯大。我怕……怕你也跟她一样。”

张雨婷哭得稀里哗啦的。

陈淑英上前一步,拉住她的手。

“我不是你奶奶。”

张雨婷哭得更厉害了。

陈淑英看着她,突然想起当年张雨婷刚嫁进来的时候。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进门就叫“”。

那会儿她拉着雨婷的手说:“以后你就是我闺女了。”

日子过着过着,怎么就过成这样了呢?

她拍了拍张雨婷的手背:“回去吧,天黑了。芳芳等着你呢。”

张雨婷走了,手里还攥着那卷钱。

陈淑英坐回小马扎上,旁边卖鱼的大姐探过头来:“你儿媳妇?”

“这不是挺好的嘛。”

陈淑英没接话。她拆开张雨婷留下的塑料袋,里面是一双棉鞋,超市卖的那种,三十九块九。她拿出来看了看,鞋底软软的。

她穿上试了试,正好合脚。

鞋底踩在地上,软软的,暖和。

她突然想起,昨天是她的生日。六十九岁。

孩子们谁都没记得。

只有张雨婷,记着给她买了双棉鞋。

虽然她们之间,还有很多账没算清。

可至少这双鞋,是她这辈子收到的第一份生日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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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六十九岁生日那天晚上,陈淑英收摊比平时早了点。

天还没黑,她就骑着三轮车回去了。

路上经过菜市场门口,看见卖烤红薯的,犹豫了一下,买了一个,三块钱。

她攥着那个热乎乎的红薯,心里暖洋洋的。

回到家,推开门,她愣住了。

屋里坐着三个人。

建国、建军、芳芳。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建国先开口,声音闷闷的:“妈,我们来跟你商量个事。”

陈淑英心里一沉,面上还笑着:“什么事?”

建国从包里掏出一沓纸,放在桌上。

纸是新打印的,还带着墨味。

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陈淑英看不太清楚,但她认得那几个大字:房屋产权转让协议书。

“这个是老家那个房子的过户手续,那块地的补偿协议也得签。”建国说,“你签个字,就行了。”

陈芳站了起来:“哥!你疯了!”

“姐,那是我家的祖业!”

祖业?那是妈的陪嫁!

“陪嫁也是陈家的!”

“妈把你们养这么大,你们就这么对妈?”

陈淑英没说话。她走到灶台边,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水烫嘴,她握着杯子,烫得手心发疼。

可她没有放下。

建军坐在角落里,一直没吭声。

“建军,你倒是说句话啊!”陈芳急了。

建军抬起头,看了看建国,又看了看陈芳,最后把目光落在陈淑英身上:“妈,我……我就想问一句,那三万块钱,你到底给谁了?”

“我给你们了。”

没给。”建军说,“你没给我们。我问过雨婷了,她说你只给了姐。

我给芳芳买了社保。

建军低下头,不再说话。

陈淑英走到桌前,拿起那沓纸看了看。她其实没看清上面的字,眼睛花了,看什么都模模糊糊的。

可她拿起笔,在上面签了两个字:陈淑英。

“妈!”陈芳喊起来。

“签完了。”陈淑英把纸放在桌上,“房子给建国,地给建军。从今以后,我不欠你们的了。”

她从兜里掏出两张存折,放在桌上。

建国的名字,建军的名字。

每张存折里存了两万五。

建国愣了,翻开存折看了看,又看了看建军。

“那三万块,我给芳芳买了社保。”陈淑英说,“剩下的五万,你们一人一半。我手里还剩点,够我养老的。”

“我把所有的都给你们了。”

屋子里安静了。

陈芳哭了,眼泪一滴滴掉在地上。建军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建国攥着存折,手在发抖。

陈淑英看着他们。

这三个孩子,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她卖过血、背过他们走山路、省吃俭用供他们读书。她以为,老了就能享福了。

可现在,她啥也不想了。

“你们回去吧。”她说,“天不早了。”

没人动。

“回去吧。”

建国收好那沓纸,转身走了。建军跟在后面,低着头,始终没抬头。

只有陈芳没走。

她站在门口,看着陈淑英,眼泪流了满脸:“妈……”

陈淑英走过去,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别哭了。妈没事。”

“妈,我对不起你……”

“说啥呢。”陈淑英笑了,“你是我闺女,有啥对不起的。”

陈芳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陈淑英拍着她的背,就像她小时候那样。

好了好了,不哭了。回去好好过日子。妈挺好。”陈芳走了以后,陈淑英一个人坐在屋里。

天已经黑了。

她没开灯。就那么坐着,听着风声从门缝里挤进来,呜呜的,像哭声。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铁盒子,打开,把里面的银镯子拿出来。

戴在手腕上。

凉凉的。

10

菜市场角落的“陈婆婆腌菜”摊子,现在有了一块木板招牌。

字是陈淑英自己写的。用毛笔蘸着墨汁,一笔一划,歪歪扭扭的。可看着挺有劲。

生意越来越好了。

早晨人多,晚上人也多。大多是老头老太太,也有年轻人路过,买点尝尝,说好吃。

多了几个熟客。

有个大姐隔天就来,每次买两斤萝卜,说是她老公爱吃。

有个大爷每次都买半斤,说是腿脚不方便,拎多了沉。

还有个年轻姑娘,每次来都叫“阿姨好”,笑得特别甜。

有人叫她陈姨,有人叫她老太太,有人叫她大姐。

没一个人叫她“妈”。

但也没人再叫她“老不死的”了。

她觉得这样就挺好。

那天下午,太阳暖洋洋的。一个扎马尾辫的姑娘来买酸萝卜,尝了一口,笑着说:“阿姨,你腌的菜真好吃,像我姥姥做的。”

陈淑英弯着眼睛笑了:“那你多吃点,阿姨给你多抓一把。”

“谢谢阿姨!”

姑娘走了,陈淑英坐在小马扎上,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远处,天边烧红了一片。夕阳把整条街镀上一层金色。

她把双手摊开,看了看。

全是伤口,全是茧子。

她又把手攥起来了。

她翻开那个新买的账本,蓝色的封皮,干净的纸页。里面一个字都没有。

她拿起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

“从今天起,对得起自己。”

然后她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怀里。

太阳落山了。

路灯亮了。

陈淑英把小马扎收起来,把咸菜坛子一个一个搬上三轮车。坛子有点重,她搬的时候哼了一声。

旁边卖鱼的大姐看见了:“大姐,收摊了?”

“收了。”

“明天还来不?”

“来。”

那你明天多腌点,我帮你介绍几个客人。

好嘞。

陈淑英骑上三轮车,慢慢往家走。她的背影很瘦,缩在棉袄里,看起来很小,骑得很慢,但很稳。

风有点凉,吹得她脸发紧。

可脚上那双棉鞋,很暖和。

她骑到一个十字路口,停下来等红灯。

红灯读着秒,从三十往下一跳一跳。

她看着那红色的数字,一五一十地数。

数着数着,想起了老伴临走那天,抓着她的手说“淑英,这辈子亏欠你了”。

想起来了早年间,她还扎两条辫子的时候,去供销社扯几尺布,做一件花棉袄。

想起了那个背着儿子走三十里山路的雨夜,膝盖磕在石头上的疼。

想起了卖血回来,头晕眼花,蹲在路边喝凉水的时候。

想起了芳芳出生那年,她在家里的老槐树下,用竹条编了个小摇篮,哼着歌哄她睡觉。

红灯跳到零。

绿灯亮了。

她使劲踩了一下脚蹬,三轮车往前一窜,冷风灌进领口。

缩了缩脖子,眼睛眯起来。

远远的巷子口,有人在遛狗,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街边的饭店飘出一股葱花饼的香味,她吸了吸鼻子。

明天早上,还要早起腌萝卜。

她回去的路上,经过镇上的邮政所,门口贴着一张告示。她没看清上面写什么,但突然想起自己上次给芳芳寄钱,已经是一个月前的事了。

明天得再去一趟。

路过一棵大树,树上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老人的手指。她想,等春天来了,这棵树应该还会抽出新芽的。

会的吧。

她想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黑,她摸到墙上的开关,灯亮了。

屋里还是老样子,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灶台。

很小,可够用了。

她走到床边,把枕头套里的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数了一遍。

然后放回去,再把枕头压了压。

她躺下来,关了灯。

黑暗中,风还在吹。但她不觉得冷了。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她这一辈子,伺候过公婆,给两房儿子娶上媳妇,给女儿撑过腰,种过地,卖过血,吃过苦。

她以为她会怨恨。

可她没有。

她只是觉得有点累了。

不过没关系了。因为从明天起,她又可以早起去腌萝卜了。日子不就是这样吗?一天一天,慢慢过,总能过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