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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几天,Meta的八千名员工收到了那封决定去留的邮件。
但还有七千人,收到的是另一封。
这封邮件告诉他们:你没有被裁,你被调岗了。你将加入四个全新的AI导向组织,用更少的管理层级、更小的快速迭代小组,去构建公司的下一代AI工具和产品。
首席人事官Janelle Gale在内部备忘录里写道,这次重组"将使公司更有生产力,并使工作更有成就感"。
在当天裁员的阴影下,这封邮件看上去像是一张免死金牌。
但如果把这件事放进更大的图景里去看,它所展示的,是一套比裁员更精密、也更难被看清的劳动改造工程。
七千人去做什么?外界流传着一个说法,说Meta把大量员工调去做数据标注——就是那种给AI训练数据打标签的工作,枯燥、重复、低技术含量。这个说法并不准确,但它的方向捕捉到了某种真实。
这七千人被调入的,是AI产品和工具的研发团队,而非标注车间。
他们将参与构建Meta的下一代AI应用,在"AI原生"的组织结构里工作——更扁平、更快、更少汇报层级,更像一支特种部队,而不是一个传统的科技公司部门。
Zuckerberg为这套结构取了一个颇具雄心的名字:超级智能实验室(Superintelligence Labs)。
去年他斥资143亿美元投资Scale AI,并将其28岁的创始人Alexandr Wang亲手纳入麾下,出任Meta史上第一位首席AI官。这套人才战略的逻辑是:用极少数顶尖AI研究员,加上一套经过重组的内部执行团队,来完成公司在AGI竞赛中的追赶。
这七千人,是那个追赶计划的执行层。但故事到这里,还只讲了一半。真正做标注的人,正在被裁掉。
就在Meta高调宣布这七千人调岗的同时,真正长期承担数据标注工作的那群人,正在被悄悄清退。
4月27日,Meta的都柏林外包承包商Covalen宣布裁减约720个岗位,其中超过五百个是AI标注职位。
这些人的工作,是标记图像、分类文本、评估模型输出、标记政策违规内容——他们是用人类判断喂养机器学习系统的那一批人。
他们教会了Meta的分类器什么是仇恨言论,教会了它的推荐算法什么算有意义的互动,教会了它的生成式系统什么叫有用的回复。
但他们几乎从不出现在财报电话会上,也不在任何组织架构图里。他们以滚动合同的形式受雇于外包公司,合同到期即走,裁员只需法定通知期,赔偿往往低得可怜。
Covalen的裁员并非孤立事件。与Meta深度绑定的Scale AI在2025年夏季裁减了约两百名员工和五百名全球承包商,主要削减的就是数据标注业务。
更大的外包商Cognizant和Accenture合计在Meta合同下雇用超过一万五千名工人,也已陆续宣布裁员审查。
理由是相同的:基础模型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大量低复杂度的人工标注。AI取代了教会它的人。
但这里有一个更隐蔽的事实,几乎被所有主流报道忽略了。
今年四月,Meta开始在美国员工的工作笔记本电脑上部署一套名为"Model Capability Initiative"的软件。
这套软件会追踪员工在工作相关应用和网站上的计算机操作行为,包括键盘输入,并可能不定期截取屏幕快照。目的是训练公司内部的AI代理模型。
Meta告知员工,这些数据不会用于绩效考核。
换句话说:Meta不需要把员工送去专门的标注车间坐着打标签,也不需要再续签Covalen那样的外包合同——它只需要在员工正常工作的同时,实时采集他们的行为数据,用于训练可以代替他们的AI。
传统的数据标注是让人专门去做一件事。这套系统是让人在不知不觉中做这件事。两者的区别,不只是操作方式不同,而是劳动变得不可见、不可定价、也不可谈判。
员工们显然感受到了这件事的性质。就在裁员通知发出的同一天,Meta多个美国办公室出现了手写传单,将公司称为"员工数据提取工厂"。联署请愿在数小时内突破一千人签名。
如果把这三条线放在同一张时间线上,结构就变得清晰了:
外部,承担高量低复杂度标注工作的外包工人被清退,因为这部分工作已经可以由模型完成;内部,七千名员工被重组进AI产品团队,同时他们的日常工作行为通过MCI软件被实时采集,反哺模型训练;与此同时,八千人被直接裁员,六千个职位被取消。
这不是三件独立的事,而是同一套逻辑在三个维度上的展开:用更少的人,提取更多的价值,同时让这个提取过程尽可能不可见。
裁员那部分,是直接的减法。调岗那部分,看上去是平移,实际上是重新定价——你留下来,但你的劳动现在多了一层用途,而这层用途你并未被单独补偿。
数据采集那部分,是最安静的一层:你仍然是你,只是你工作的副产品,已经开始属于别人。
Zuckerberg在财报电话会上用来描述这次重组的语言,和Cloudflare CEO Matthew Prince两周前的措辞惊人地相似:都说这不是削减成本,都说这是拥抱未来,都说留下来的员工会更有生产力,都暗示被裁的人是被时代所替代而非被公司所抛弃。
这套叙事正在成为整个科技行业的标准配方。
它有一个共同的结构性特征:把一个涉及真实人员流失的商业决策,包装成一场技术演进的自然结果。裁员变成"角色重定义",数据提取变成"AI赋能",强制调岗变成"组织重构"。语言足够优美,责任就足够稀薄。
Meta今年在AI基础设施上的资本支出已上调至1250亿至1450亿美元,较去年增加约七成。这笔钱的相当一部分将流向运算、模型和数据。
数据部分,以前需要付给Covalen的工人,付给Scale AI的承包商,付给Cognizant和Accenture的外包团队。现在,越来越多的这部分成本将内化进员工的正常薪酬里——不用单独列支,不用另行标注。
这是一门相当划算的生意。
那些今天在办公室走廊里张贴传单、称公司为"数据提取工厂"的员工,未必能用经济学语言解释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感受到的那种不适,有其确切的来源:他们正在被使用,而使用的方式,让他们越来越难以看见自己在被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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