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银行弹出一条短信,余额不足。

我点进去一看,卡上少了一个零。

翻转账记录,30万,三天前,收款人:林英奕。

我放下手机,看了眼正在厨房炒菜的林淑华。

她哼着歌,锅铲翻炒的声音很大,没听见我开门。

我没吭声,把手机揣兜里,坐到沙发上打开了电视。

电视上播着什么,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30万是我攒了三年准备给女儿上大学用的,密码只有她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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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是星期四。

我下班比平时早,路过银行门口的ATM机,想着顺便查查余额。卡插进去,输密码,点查询。屏幕上跳出几个数字,我盯着看了好几秒。

余额:三千六百二十一块五毛。

我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

没错,三千多。

可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底我刚把一笔工程款存进去,卡上应该有三十二万出头。

那是三年的工资加节余,我一个人在工地上啃馒头攒下来的。

我又查了一遍交易明细。

最近一笔转账记录:三天前,金额三十万整,收款账户,林英奕。

林英奕。

我小舅子。

我把卡退出来,坐在银行门口的石阶上,点了一根烟。

手有点抖,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也没觉得疼。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怎么知道密码?

密码是我设的。

去年她说家里银行卡密码该换了,让我重设一个。

我设的是女儿的生日,她记不住,让我写在纸条上给她。

我写了一张,她放进了钱包里,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张纸条。

她肯定是故意的。

三十万,整整三十万。

我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林英奕的电话,指头悬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又放下了。

打给他有什么用?

他肯定不会承认。

就算承认了,我也拿他没办法。

我抽了三根烟,把手机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往家走。

一路上我在想,回去怎么开口。

骂她一顿?

让她把钱要回来?

去报警?

这些念头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全都被我自己掐灭了。

骂她有什么用?

钱已经转了。

报警?

那是她亲弟弟,我要是报警,这婚就没法过了。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

半年,在工地上,晒得跟非洲人似的。

热了就在棚子底下歇一会儿,渴了就喝自来水。

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钱,她倒好,三天前就转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我走到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户开着,灯亮着,油烟味飘下来。她在做饭。

我站在楼下,又点了一根烟。

老婆炒菜的香味,红烧肉的味儿。她做的红烧肉很好吃,肥而不腻,是跟我妈学的。我爸妈去世好几年了,她做的红烧肉跟我妈做的一个味儿。

这根烟抽到一半的时候,我掐灭了它。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我上了楼,掏钥匙开门。她在厨房里忙活,听见门响,探出半个脑袋说:“回来了?快洗洗手,今天做了红烧肉。”

她笑得很自然,跟平时一样。

我换上拖鞋,走到客厅坐下,打开电视。

遥控器在手里按了好几下,调了几个台都没看进去。

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她在哼一首老歌,我听不出来是什么。

那顿晚饭,我吃得很少。

她问我怎么了,我说工地上一个项目出了点问题,心里烦。她说你别太操心,身体要紧。我说嗯。

晚上躺在床上,她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我侧过身子看着她,月光透过窗帘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睡得挺安稳,嘴角微微上翘,好像在做梦。

我翻了个身,背对着她。

这三十万,我该不该说?

说了,家就散了。不说,我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02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

我醒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咸菜,煎了两个荷包蛋。她坐在餐桌前等我,见我出来,笑着说:“快吃,粥要凉了。”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愧疚,不是心虚,更像是一种试探,像在等着我开口。

我低着头喝粥,一句话也没说。

她问:“你今天还去工地?”

我说:“去。

“那我中午给你送饭。”

“不用了,工地旁边有饭馆。”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收拾碗筷。我等她进了厨房,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愣神。

十八年了。

我们结婚十八年,她嫁给我的时候二十四岁。

那年她刚失恋,我是相亲认识的。

媒人说她怀过别人的孩子,我不在意,我说谁还没个过去。

她嫁给我的时候很瘦,脸上没什么血色,看着就叫人心疼。

这些年,我对她不算特别好,但也不算差。

工地的工资,每个月交到她手里八成,自己留两成抽烟喝酒。

她是个会过日子的人,买菜都挑便宜的,衣服也不舍得买,一年到头就那几件。

我以为她攒了不少钱,谁知道她全贴了娘家。

她有一个弟弟,叫林英奕。

说实话,我不待见这个小舅子。

二十八岁的人了,没有正经工作,三天两头换地方。

一会儿干快递,一会儿跑滴滴,干不了两个月就说累,辞职回家躺着。

每回都是他姐给他擦屁股。

淑华对这个弟弟好得没边。她常说:“他是我一手带大的,爹妈忙,我比他大十四岁,就像他半个妈。”

我不反对她帮衬弟弟,但得有个度。

这些年她多多少少贴了些钱给他,我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说什么。

小舅子嘛,谁家还没有个不成器的?

可他这回过线了。

三十万,不是小数目。是她弟弟的命,还是他姐夫的命?

我出门上班的时候,她站在门口送我,叮嘱我早点回来。我嗯了一声,头也没回。

到了工地,我坐在办公室里,翻来覆去地想这件事。最后决定,先不吭声。我倒要看看,她什么时候跟我开口。

一周过去了。

她没提三十万的事。我也没提。日子照常过,她照常做好饭,我照常吃。可我们俩之间,好像多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周末的时候,岳母来了。林明秀,六十八岁,身子骨还硬朗,每年都要来住几天。她有我家钥匙,来了也不提前打电话,推门就进。

那天我下班回来,看见岳母坐在沙发上,脚边放着一个旧布包。她见我进门,笑着说:“建平回来了。

我喊了声妈,把外套挂好,走进屋。林淑华在厨房忙活,岳母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

晚饭的时候,岳母往我碗里夹菜,说:“建平啊,英奕那孩子你多担待点,他还小,不懂事。”

我筷子顿了顿,没说话。

林明秀又说:“他欠了点钱,你姐帮他还了,以后他会还你们的。”

我抬起头,看了林淑华一眼。她低着头扒饭,耳朵根红了。

我说:“欠了多少?”

没多少,就几万块。”林明秀笑着说,“你姐心肠软,舍不得他受苦。

几万块?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们娘俩。说还是不说?说了,这顿饭就没法吃了。不说,我心里头堵得慌。

最后我什么都没说,站起来回了卧室。

那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她们在客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几句。

“他没发现吧?”

没。

“那就好。你弟弟那边你别担心,等过了这阵子,他会还的。”

“知道了,妈。”

我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三十万,说转就转了。她瞒着我,她妈也跟着瞒。这一家子,把我当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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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又过了一周。

这周我跟林淑华之间的沉默越来越明显。她不怎么主动跟我说话了,我也不怎么理她。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不开口。

女儿于依诺周末回来,才让气氛好了些。

依诺十六岁,上高一。她长得像她妈,瘦瘦高高的,但性子像我,闷葫芦一个,话不多,但心里头什么都明白。

那天晚上,我接她放学,带她去吃馄饨。

校门口那家馄饨店,开了好几年了。小店面,几张桌子,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东北人,说话嗓门大,实诚。我们爷俩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馄饨。

依诺吃了几口,忽然放下勺子,看着我说:“爸,你有心事?”

我说:“没有,怎么了?”

“你抽烟抽得比以前厉害了。”

我愣了一下,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半包烟,早上才买的,现在就剩几根了。

我说:“工地上的事,闹心。”

她没再追问,低头吃馄饨。过了一会儿,她又抬起头说:“爸,妈最近也怪怪的。”

“怎么了?”

“她总是一个人发呆,我跟她说话,她半天才反应过来。”

我没接话。

依诺又说:“前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客厅打电话,说什么‘你别逼我’、‘我没钱’、‘你别告诉你姐夫’。”

我的手顿住了。“你听见了?

“嗯。她打了好久,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依诺看着我,“爸,妈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我放下勺子,看着女儿的脸。

十六岁的姑娘,眉眼长开了,挺秀气的。

可仔细看,她跟我确实不太像。

她的眼睛大,鼻梁高,嘴唇薄,都是她妈的影子。

我忽然想起去年过中秋,岳母来家里吃饭。大家一起坐在客厅看电视,岳母忽然说了一句:“依诺这孩子,长得一点都不像他们老于家的人。”

当时我笑了笑没在意,说孩子像她妈也正常。林淑华在旁边低着头,拿手机假装看消息。

可这会儿想起来,那句话像根刺,越扎越深。

爸?”依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神来,说:“没事,大人的事你别管,好好学习就行。”

依诺没再说什么,低下头吃馄饨。

吃完结账,我掏钱的时候,从口袋里带出一张银行卡。是那张被转走了三十万的卡。我盯着它看了几秒,把卡收好,带女儿回家。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

想了很多事。想林淑华这些年对我怎么样,想她对娘家怎么样,想我们的婚姻,想女儿。越想越睡不着。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去年林淑华催着我做亲子鉴定,说给孩子办什么手续需要。

我当时没多想,去做了。

结果出来她看了一眼说没问题,随手扔了。

后来我捡起来,放在床头柜抽屉里,一直没动过。

我站起身,走进卧室。林淑华已经睡了,呼吸平稳。我轻轻拉开抽屉,把那份鉴定报告拿出来,打开手机手电筒,仔细看了看。

报告是去年的,结果正常,写着“生物学亲权关系成立”。可这封信在我手里,我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我也说不清楚哪里不对劲。

就是心里头有个疙瘩。

04

第二天是周日。

我带着依诺去菜市场买菜。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了同小区的老周。老周跟我一个工地干活的,比我大两岁,爱喝酒,喝了酒话多。

老周拉住我说:“建平,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老周看了看旁边的依诺,压低声音说:“你小舅子,我昨天在棋牌室碰见他了。他手气挺好,一把牌推了三万。”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你看清楚了?”

“错不了,他跟我打了招呼。”老周摇摇头,“这小子,有钱打牌,怎么不还欠你的钱?”

我没说话。

老周又说:“他打牌的时候吹牛,说你姐夫的钱,我想取多少取多少。好几个牌友都听见了。”

我的手攥紧了袋子。

依诺在旁边看着我,脸色也变了。

我拉着女儿上楼,一路上没说话。回家后我把菜往厨房一放,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林淑华从卧室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说:“没怎么。”

她看了看我,没再问,转身进了厨房。

我在沙发上坐了半个小时,越想越不是滋味。林英奕拿着我们的钱去打牌,还在外面吹牛。林淑华倒好,在家里装没事人。

我掏出手机,想了想,拨了个电话给我妹妹于晨曦。

晨曦在外地,嫁人了,一年回来一两次。她性子跟我不同,我闷,她烈,说话做事都带着一股子楞劲儿。

电话接通了,晨曦在那头说:“哥,咋了?”

我说:“没事,就是想跟你说说话。”

“你那边出什么事了?”

我犹豫了一下,说:“晨曦,我问你个事。”

“你说。”

“你觉得依诺长得像我吗?”

晨曦沉默了几秒,说:“哥,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实话实说就行。”

晨曦说:“她长得像淑华。但她那眉眼,确实不太像你。你心里头到底有什么事?

我说:“没事,随便问问。”

挂断电话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第二天上班,我在办公室里坐立不安,脑子里全是这件事。老周的话,岳母的话,晨曦的话,还有林淑华那张心虚的脸。

下午下班,我没回家,去了鉴定中心。

那个地方在城西,我找了好久。到了门口,我又犹豫了。真的要查吗?查出来不是我女儿怎么办?这个家还要不要了?

我在门口站了快二十分钟。

最后,我咬了咬牙,推门进去了。

接待我的是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很和气。她问我做什么,我说做亲子鉴定。她给我拿了表格,让我填。填到女儿名字的时候,我的手抖了几下。

最后,我把我和女儿的牙刷分别装进密封袋,交了费,走出了鉴定中心。

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路边,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挺亮的,月亮也圆。可我心里头,黑得像锅底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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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等待的那七天,像七年那么长。

每天我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吃饭睡觉。可我跟林淑华之间,已经没什么话了。我们就像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陌生人,各睡各的,各吃各的。

女儿依诺也感觉到了家里的气氛不对。她回学校的前一天晚上,敲开了我书房的门。

“爸,你跟妈吵架了?”

我说:“没有。”

“那你俩怎么都不说话?”

我看着女儿,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长得越来越像她妈了,鼻子眼睛嘴,连说话的语气都像。

我说:“大人的事,你别管。”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爸,我妈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心里头一震,说:“你瞎想什么呢?”

“我没瞎想。”依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知道我妈给舅舅转了钱,三十万吧?我都听见了。”

我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起来喝水,听见她打电话。她说‘三十万我已经转了,你别再来找我了’。”依诺的眼泪掉下来,“爸,舅舅是不是拿咱家的钱了?”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没事,钱没了可以再挣。”

那你还跟妈生气吗?

我说我不生气了。

可我撒了谎。

第六天晚上,我接到鉴定中心打来的电话,说结果出来了,让我去拿。

我请了半天假,开车去了。一路上我的手心都是汗,方向盘握都握不住。

到了鉴定中心,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把我领进办公室。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递给我说:“于先生,结果在里边。”

我看着那个信封,没接。

女人说:“您最好做好心理准备。”

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伸手接过信封,没敢当面拆。

我拿着信封走出鉴定中心,回到车里,把门关上,把车窗摇上,然后把信封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它发了好一会儿呆。

最后,我一咬牙,拆开了。

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排除生物学父亲。”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几分钟。

那几个字,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我的心。

女儿不是我亲生的。

十八年,我养了十八年的女儿,不是我的。

我想哭,但哭不出来。我想笑,也笑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坐了多久,天都黑了。

我发动车子,往家开。

一路上我很平静,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不正常。我甚至在路边停车,去超市买了一瓶酒,还给林淑华带了一盒她爱吃的点心。

回到家,林淑华正在厨房做饭。她看见我提着点心进来,愣了一下,说:“你买这个干啥?”

我说:“你爱吃。”

她笑了笑,把点心接过去,放在茶几上。

那顿饭,我们吃得很安静。

吃完了,我收拾碗筷,她进卧室看电视。我把碗洗好,擦干手,走进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离婚协议。

协议是我下午在打印店打好的,一式两份,上面已经签好了我的名字。

我又拿出那份亲子鉴定报告,擦干净上面的指纹,放进了同一个文件夹。

我捧着文件夹,走进卧室。

林淑华靠在床头,拿手机刷视频,看见我进来,问:“你咋了?”

我没说话,把文件夹放在床头柜上。

她的目光落在文件夹上,问:“这是什么?”

我说:“你自己看。”

她伸手拿过文件夹,打开,抽出里面的纸。先看的是离婚协议,她的脸色变了。

“于建平,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继续往下看。

她把离婚协议放下,拿出下面的鉴定报告,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人打了一拳一样,愣在原地。

这……这是什么?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建平,我……我……”

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说点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吧。”我坐在床边,“钱的事,孩子的事,你都给我说清楚。”

06

她跪在地板上,哭了很久。

我没催她,也没安慰她。就那么坐在床边,看着她哭。她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我数着那些水渍,一滴,两滴,三滴。

“建平,”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那三十万,是英奕跟我借的。他说他欠了网贷,再不还就要出人命了。我……我没办法,我不能看着他去死。”

“所以你就偷我的钱?”

我不是偷,我是……我是想着先借给他,等他有了一定还。

“他什么时候有?”

她低下头,不说话。

我接着说:“钱的事先放一边。孩子的事,你给我说清楚。依诺,是谁的?”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掉。

建平,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她哭着说,“我嫁给你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有了。那个男人的脸,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像一记闷棍,打在我头上。

“你说什么?”

“十八年前,我刚到城里打工,第一天上班,就被……被一个男的拖进了仓库。”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我不敢报警,不敢告诉家里人,自己一个人去医院,拿掉又舍不得。后来相亲认识你,你说你不嫌弃我,我就……”

“你就瞒着我,让我当冤大头?”

“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反正也没人知道,孩子生下来,你对她好,她叫你爸爸,这一辈子就过去了。我没想到你会去做鉴定,我真的没想到……”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好几步。

脑子很乱,很乱。

想抽烟,手抖得拿不住打火机。好不容易点着了,吸了一口,呛得我直咳嗽。

“你怎么知道孩子不是我的?”

“我怀她的时候,你出差了三个多月。”

我算了算日子,没错,那年我在外省干一个工程,确实走了三个月。

“那个男的是谁?”

“我不认识,当天就被抓进去了。”

“抓进去了?”

“嗯,后来我才知道,他不是第一次作案,被抓以后判了好几年。”

我坐在床边,低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跪在地上,哭得很伤心。

“建平,我知道我对不起你。这些年,我没有一天不在后悔。我拼命对你好,拼命照顾这个家,就是想着,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清,下辈子接着还。”

“你觉得这能还清?”

“还不了。”她哭着说,“可我不知道还能怎么办。我不敢告诉你,怕你不要我了,怕依诺没有爸爸。我……我太自私了。”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呛得我眼睛发酸。

“建平,”她爬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你要怎么样都行,你要离婚,我签字。你要我去报警,我也去。我就是求你,别让依诺知道。”

我甩开她的手,说:“依诺是我养大的,我不会让她知道。”

她哭着点头。

那天晚上,我们俩坐在卧室里,一夜没睡。

天亮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

建平,你告我吧。

“告你什么?”

“偷你的钱。让警察抓我。”

她又说:“你是好人,不该被我跟英奕拖累。”

我看着她,心里头很不是滋味。恨她吗?恨。可怜她吗?也可怜。

可我更心疼自己。

十八年,养了一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女儿。老婆这辈子就瞒着我这一件事。现在家没了,钱也没了,我还能有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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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我没去工地,在家躺了一整天。

林淑华也没出门,她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然后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进进出出,一句话也不说。

下午,岳母林明秀又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我跟林淑华面对面坐着,谁也不说话,就知道事情不对了。

“淑华,咋了?”

林淑华没说话,低着头。

林明秀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问我:“建平,出什么事了?”

我把那份鉴定报告扔在茶几上。

林明秀拿起来,戴上老花镜,看了好一会儿。她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这……这是真的?

林明秀看着林淑华,说:“淑华,这是真的?”

林淑华点了下头,眼泪掉下来。

林明秀把鉴定报告一摔,冲我吼:“于建平,你什么意思?你这是要毁了这个家吗?”

“毁了这个家的人是她,不是我。”

“她是你老婆!她为这个家做了多少,你不知道吗?”林明秀越说越来劲,“你一个工地上的,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还养不起老婆孩子。她跟着你吃苦受罪,你就这么对她?”

“妈,你别说了。”林淑华哭着拉了拉她妈的袖子。

“我说怎么了?他于建平有什么了不起的?要不是我们淑华愿意跟他,他现在还是个光棍!”

我站起来,盯着林明秀。

“淑华被人侵犯了,你知道这事吗?”

林明秀愣住了。

“她被人侮辱了,怀了孩子,瞒了十八年,你知道吗?”

“我……”林明秀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你不知道吧?你闺女被人欺负了,你不心疼她,还帮着她一起瞒着我。你算什么东西?”

林明秀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气得浑身发抖。

于建平,你……

“够了!”林淑华站起来,吼了一声,“够了够了够了!”

她看着我,眼泪流了一脸。

建平,我妈不知道那事,她真的不知道。是我瞒着她,是我自作主张嫁给你。你别怪她,你要怪,就怪我一个人。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很可怜。

十八年来,她活在这个秘密里,像坐牢一样。她不敢说出口,只能一个人扛着。她对我的好,对女儿的好,都是在赎罪。

可这赎罪,是用我的命换的。

我转身走进卧室,把门关上。

外面传来林明秀的哭声,还有林淑华的声音。

“妈,你回去吧,别管了。”

“淑华,你跟我走,别在这受气。”

“我不走。这是我家。”

我躺在床上,拿着那份鉴定报告,翻来覆去地看。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可我怎么就看不出一点端倪呢?

十八年,整整十八年。

我忽然很想女儿。

我拿起手机,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打。

那个孩子,不管是谁的,都是我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

她叫我爸爸的时候,我心都化了。

她考了第一名,我高兴得满世界吹。

她摔倒了,我背着她跑了三里地去医院。

这些,都是真的。

可能是假的吗?

08

第三天,妹妹于晨曦来了。

她是接到我的电话赶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她看了看坐在沙发上的林淑华,又看了看我,什么也没说,跟着我进了书房。

“哥,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鉴定报告递给她。

晨曦看了半天,脸色沉了下来。

“依诺不是你亲生的?”

“嗯。”

“那林淑华怎么说的?”

“她说她年轻的时候被人侮辱了,怀了孩子,不敢说,就嫁给了我。”

晨曦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打算怎么办?”

“离婚。”

晨曦点点头,没劝我。

她坐在椅子上,想了很久,忽然说:“哥,你有没有想过,这事可能是真的?”

“她被人侮辱的事。”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意思?”

晨曦说:“林淑华这个人,我虽然不喜欢她,但她不是那种会骗人的人。她嫁给你这么多年,老实巴交的,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也许她说的都是真的。

“就算是真的,她也骗了我十八年。”

“可她为什么要骗你?你想想。”

晨曦说:“她被人侮辱了,怀了孩子,不敢回家,不敢报警,只能找一个男人嫁了。她找你,不是因为你好欺负,是因为她觉得你是个好男人,不会嫌弃她。”

“她这是利用我。”

“对,她是利用你。可她也陪了你十八年,给你洗衣做饭,照顾你的生活。这十八年的感情,是假的吗?”

我低着头,不说话。

晨曦又说:“哥,我不是帮着她说话。我就是觉得,这件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你那张鉴定报告,确定没问题吗?”

鉴定中心出的,能有假?

“我不是说假,我是说,会不会是别的原因?比如,林淑华自己也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她说了,那个男的不认识,被抓了。”

晨曦站起来,说:“哥,我去查查。”

“查什么?”

“查那个男的,到底是谁。”

我没拦住她。

晨曦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在书房坐了很久。

林淑华端了一杯水进来,放在我面前,说:“建平,晨曦说什么了?”

“没什么。”

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说:“建平,你要离婚,我签字。我就是求你一件事。”

“依诺快过生日了,你能不能等过了她的生日再办手续?”

我抬起头看着她。

她说:“我怕她受不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她转身要走,又叫住我:“建平,对不起。”

她走了。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盯着窗外的路灯发呆。

十八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这十八年,我到底过了个什么日子?我到现在才明白,我最亲近的人,才是骗我最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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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一个星期后,晨曦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很难看。我见她这样,心里头就猜到七八分。

“哥,我查了点东西。”

“说。”

晨曦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托人查了档案。十八年前,林淑华被侵犯的那起案子,罪犯确实被抓了,判了八年,已经放出来了。

“放出来了?”

“嗯。”晨曦犹豫了一下,又说,“但我还查到了别的东西。”

“什么?”

“那个罪犯的DNA,跟依诺的,做了比对。”

我愣住了。“你什么时候做的?”

“我偷偷取了依诺的头发,跟那个罪犯在案子里留下的样本,送去做了一组比对。”晨曦深吸一口气,看着我说,“哥,结果是……匹配。”

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脑子里嗡嗡的,什么都听不见。

晨曦说:“林淑华没骗你,她真的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那个罪犯,就是依诺的亲生父亲。”

我站起来,又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好几步。

“他叫什么?”

“我没问,档案上写的,我记得好像是姓王。”

“还在不在本地?”

在,就住在城东。

我拿起外套就要往外走。

晨曦叫住我:“哥,你去哪?”

去找他。

“你找他干啥?他服过刑了,你还能把他怎么样?”

“我不管,我就是要见他。”

晨曦拉住我:“哥,你冷静点。你现在去找他,能干什么?打他一顿?骂他几句?然后呢?事情能解决吗?”

我停下来,攥着拳头,浑身发抖。

晨曦说:“哥,林淑华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上了那个人。她不是故意骗你的,她是被逼的。

我靠在墙上,低着头。

“哥,你想想,林淑华这十八年,活得容易吗?她每天看着依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敢告诉你真相,是因为她怕失去你,失去这个家。”

“可她……”

“我知道,她做错了。但她也付出了代价。”晨曦拍了拍我的肩膀,“哥,你要是想离婚,我不拦你。但我求你,给她留条活路。”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城东。

没找到那个男人。听说他又进去了,不知道犯了什么事。

我站在他家楼下,抬头看着七楼的窗户,脑子里一片空白。

恨吗?恨。

可恨谁?

恨那个男人?他已经被判过刑了。恨林淑华?她也是受害者。

我蹲在路边,点了一根烟。

抽完,站起来,拍拍灰,回家。

到家的时候,林淑华还没睡,坐在沙发上等我。

见我回来,她站起来,说:“建平,你没事吧?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满是担心。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晨曦说的话。

她这辈子最倒霉的事,就是遇上了那个人。

我走过去,说:“我没事。”

她没再问,转身去给我倒了一杯水。

我接过水杯,看着她。她的眼角有了皱纹,头发也有些白了。十八年,她从二十四岁到四十二岁,最好的年华都给了我。

我忽然有点心疼她。

10

一个月后,依诺过生日。

我给她买了一个大蛋糕,做了一桌子菜。林淑华也忙前忙后的,脸上难得的有了笑容。

依诺吹蜡烛的时候,我站在旁边,看着她。

十六岁了,大姑娘了。眉眼跟她妈一样,笑起来特别好看。

她许了个愿,睁开眼,说:“爸,妈,谢谢你们。”

我说:“谢什么,你过生日,高兴就好。”

她切蛋糕,先给我一块,再给她妈一块,然后给自己一块。

我们三个人坐在客厅里,吃着蛋糕,谁也不说话。

后来,依诺忽然说:“爸,妈,你们是不是要离婚?”

我跟林淑华都愣住了。

依诺说:“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了。”

我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偷看了你的手机,看到了鉴定报告。”依诺低着头,“爸,对不起。”

我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说。

“我知道自己不是你亲生的了。”依诺抬起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可你永远是我爸。”

林淑华在旁边哭出了声。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说:“傻孩子,你就是我闺女,不管那张纸上写什么。”

依诺扑到我怀里,哭得厉害。

那天晚上,我签了离婚协议。

林淑华也签了。

三十万,她答应分期还。依诺跟了我,她每个月给抚养费。

离婚手续办完那天,她搬走了。

我帮她提行李,送她到楼下。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看这个住了十八年的家,眼泪默默往下掉。

建平,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对我好,谢谢你养了依诺这么久。”

我看着她的眼睛,想起十八年前她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也是个秋天,她穿着红色的棉袄,笑着叫了我一声“建平”。

那声“建平”,我记了十八年。

“照顾好自己。”我说。

“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拉着行李箱,沿着马路往前走。走到拐角的时候,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楼下,点了一根烟。

天很蓝,风很凉。

我抽完那根烟,上楼回家。依诺在厨房做饭,见我进来,说:“爸,我做了红烧肉,跟妈做的差不多。”

我笑了笑,说:“好,我尝尝。”

她端上来的时候,我吃了一口,说:“你比你妈做得好。”

她笑了,笑得特别好看。

那天晚上,我推开窗户看着外面的月亮,挺圆的,也挺亮。

心里头那块石头,好像落下去了一点。

我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也许还要过一段苦日子,三十万要慢慢还,女儿的学费要攒,日子还得一天一天过。

可我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她都是我闺女。那张纸上的字,改变不了这十八年的感情。

有些东西,不是血缘能定义的。

比如父女情,比如一个家。

依诺出来倒水,看见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说:“爸,你早点睡。”

我说:“你也早点睡。”

她嗯了一声,转身回了房间。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挺好。

日子虽然难,可还能过。

有闺女在,这个家就不会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