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以为,人是靠背叛走出大山的。背叛泥土,背叛劳作,背叛父母那一代人把腰弯进黄土里的姿势。直到后来,我站在城市坚硬的水泥路上,才明白我错了。我们并没有背叛,我们只是带着大山的重量,去了远方。
小时候,母亲的叮咛像山风一样密不透风:“读书,只有读书,才能让你不一辈子对着这山坡叹气。”于是,书本成了我唯一的船票。我拼命划桨,终于在那个夏天登上了离家的列车。车轮滚动的那一刻,我看见父亲的背影像一棵老树,站在村口的风里,一动不动。那时我以为,我是奔向自由;后来我才懂,我是奔向了一场永恒的流放。
多年后,当我重新踩上那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小路,脚底传来的触感让我心头一震。这泥土是活的。它记得我光着的脚丫,记得我跌倒时留下的坑洼,也记得我第一次扛起锄头时,那稚嫩肩膀渗出的血印。
那时候不懂什么叫苦。双手提,双肩背,后来用一个肩膀去担,再用独轮车去推。力气就是这样一点点长出来的,像山里的庄稼,你不压它,它就不结穗。母亲没读过书,她的话糙得像地里的石头,却硬得像石头里的理。“人活着,就得像这山,风吹雨打,它就在那儿。”那时嫌烦,如今想听,却只能在风声里辨认那些破碎的音节。
现在,我也做了母亲。看着我的孩子在城市公园的塑胶跑道上奔跑,我忽然感到一种巨大的陌生。他们不会知道,泥巴粘在脚趾缝里的感觉有多踏实;他们不会知道,汗水滴进眼睛里的滋味有多咸涩。而我,是从那泥泞里走出来的。那泥泞曾让我狼狈,如今却让我心安。因为它证明我曾真实地挣扎过,生长过。
大山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逃离,而是如何承担。它把“等待”和“坚韧”这两个词,种进了我的骨头里。就像那年久旱,父亲望着龟裂的田地,不说一句话,只是在夜里默默地修整水渠。他知道,雨总会来的,人得先把自己该做的事做完。
我常常想,我们这些走出大山的人,究竟是谁?我们是故乡放出去的风筝,线头那一端,系着父母的白发和那座沉默的大山。无论飞得多高,那根线始终绷着,提醒着你从何处来。
童年逝去了,但大山没动。它还在那儿,以一种亘古不变的姿态,审视着每一个归来的游子。它告诉我:拼搏的人生之所以壮美,不是因为你征服了什么,而是因为你在泥泞中留下的那些脚印,深深地嵌进了生命的纹理里。
那不仅是脚印,那是归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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