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六岁。大舅家拜年,我妈被安排在小屋那桌,连堂屋的门都没让进。临走时大舅扔给她一块五花肉,用报纸包着。回家路上,我妈蹲在路边打开报纸,看着那块肉哭了。她哭得很安静,肩膀一抖一抖的,山风把报纸吹得哗哗响。我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十四年后,我在省城买了房。搬进新家那天,我妈站在阳台上看了很久,眼眶红了。晚上吃饭,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她嚼着嚼着又哭了。但这一次,是甜的。

01

我六岁那年,最怕的不是打雷,是大舅妈看我们的眼神。

那种眼神我形容不出来。像看路边的野草,看墙角的老鼠,看一切多余的、碍眼的、不该出现在她家客厅里的东西。

每年正月初二,我妈都会带我去外婆家拜年

那是我们一年当中唯一一次吃肉吃到饱的日子。

外婆家在一道山梁上,三间土墙瓦房,房前屋后种满了橘子树。

外婆活着的时候,我们家虽然穷,但去外婆家是有地方坐的,有热茶喝的。

外婆会拉着我妈的手,翻来覆去地说“我闺女瘦了”。

外婆走的那年,我四岁。

从那以后,外公跟着大舅过,外婆家的老屋就空了。

我们过年拜年的地方,也从外婆的老屋,变成了大舅家的两层小楼。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我妈在我们家族里的位置,变了。

02

大舅是外公的长子,在镇上开了个建材门市,卖水泥、钢筋、瓷砖,是几个兄妹里最先富起来的。

九几年的乡镇,能开得起门店的,都是有本事的。

大舅家的房子是村里第一栋楼房,白瓷片贴到顶,楼顶还装了太阳能热水器。

大舅妈脖子上的金项链,粗得像狗链子,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

二舅在乡卫生院当医生,穿白大褂,骑摩托车,是村里人见了都要喊一声“刘医生”的人物。

他家的日子也好过,虽然比不上大舅,但在村里也是数得着的。

三舅最有出息,考上了中专,毕业以后分到了县教育局,坐办公室的。

他回来过年的时候,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油光锃亮,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

大姨嫁到了镇上,婆家开了个粮油店,日子滋润。

每次回娘家,大姨都是大包小包的,身上的衣服一件比一件鲜亮。

小姨远嫁到隔壁县城,老公在供销社上班,也是吃公家饭的。

她回来得少,但每次回来,说话的语气都不一样,带着一股子城里人的腔调。

我妈排行老三,夹在中间。

她上面有大舅、大姨,下面有二舅、三舅、小姨。

03

外公外婆年轻的时候,家里穷,供不起那么多孩子读书。

我妈是几个兄妹里读书最少的一个,小学没毕业就回家干活了。

放牛、砍柴、喂猪、带弟弟妹妹,什么活都干。

她把自己能读书的机会,让给了下面的弟弟。

她说,那时候二舅要上初中,三舅要上小学,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

她就跟外公说,我不读了,让弟弟们读吧。

外公没说话,抽了一夜的旱烟。

第二天,我妈就背着书包从学校回来了,从此再也没进过学堂。

后来二舅考上了卫校,三舅考上了中专,我妈比谁都高兴。

她跟邻居说,我弟弟有出息了,比我强。

可她没想到的是,那些她一手带大的弟弟们,有出息以后,跟她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远了。

04

我八岁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出事了。

他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摔坏了。工头跑了,医药费一分钱都没赔。

我爸在县医院住了一个多月,花光了家里所有的积蓄,还欠了一屁股债。

命是保住了,但腰废了。医生说他以后再也不能干重活了。

那年我爸三十二岁。

从那以后,我们这个家就彻底塌了。

我妈一个人扛起了所有的活。种地、喂猪、砍柴、挑水,全是她一个人干。

我爸只能做些轻省的活,扫扫地、喂喂鸡,连挑一担水都弯不了腰。

我们家住在村子最里面的一个山坳里,三间土坯房。

墙是用黄泥夯的,年久失修,裂缝一道一道的,冬天往里灌风。

屋顶的瓦片碎了不少,下雨天到处漏水,我妈拿盆子接,滴滴答答的声音能响一整夜。

地面是土的,坑坑洼洼,扫不干净。

厨房的灶台是用土坯砌的,烧柴火,烟囱不怎么通,每次做饭满屋子都是烟,呛得人睁不开眼。

我们家没有猪圈,猪就养在屋后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矮棚子里。

每年喂一头猪,过年杀了卖一半留一半,那一半肉就是我们家一年的荤腥。

我妈舍不得吃,腌起来挂在灶台上方,平时炒菜放几片肉丝提个味。

那块腊肉能从年头挂到年尾,越挂越黑,越挂越硬。

我们家没有电视,没有冰箱,没有洗衣机。

全村就我们家没有电视,因为我爸看病欠的钱还没还完。

05

我穿的衣服,全是亲戚家孩子穿剩下的。

大舅家表哥的旧衣服,二舅家表弟的旧衣服,甚至大姨家表姐的花衣服,我妈改一改,我也穿。

有一回我穿了一条改过的花裤子去上学,被班上的同学笑话了整整一个学期。

我妈知道以后,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在被窝里听到她哭,哭得很小声,怕被我听见。

她第二天起早走了十几里山路,去镇上给我买了一条新裤子,藏蓝色的,九块钱。

那九块钱,她攒了一个月。

每年过年去大舅家,是我最害怕的事。

不是因为大舅。大舅对我们家虽然不冷不热,但面上还过得去。怕的是大舅妈。

大舅妈姓陈,镇上人,娘家也是做生意的。

她嫁过来以后,大舅家的日子越过越好,她在家里说话也越来越有分量。

我们每次去大舅家,大舅妈从来不主动跟我们说话。

我妈喊她“嫂子”,她“嗯”一声,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进了门,我们就坐在堂屋角落里的那条长凳上。

那是专门给我们家留的位置——不是让坐的,是让“待着”的。

大舅妈不会给我们倒茶,更不会留我们吃饭。

06

有一年正月初二,我们照例去拜年。

大舅家的堂屋里坐满了人,二舅一家、大姨一家,还有几个我不认识的亲戚。

大家嗑着瓜子,喝着茶,有说有笑的。

我们进门的时候,屋里的说笑声停了一下。

大舅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说了句“来了啊”,又把头缩回去了。

没人给我们让座,没人跟我们说话。

我妈领着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最后还是大舅说了一句“坐吧”,我们才在那条长凳上坐了下来。

那是我们家的专座。堂屋角落里,挨着放扫帚和簸箕的地方。

坐了一会儿,我妈站起来说去厨房帮忙。

她不会坐着等别人伺候她。从小到大,她去谁家都是抢着干活的那个。

厨房里,大舅妈和几个妯娌在忙活。

我妈撸起袖子就要去洗菜,大舅妈拦住了她。

“不用了,你坐着就行,人够了。”

我妈站在那里,手伸出去又缩回来,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后来她还是找了个板凳坐下来,帮着剥蒜。

07

吃饭的时候,大舅妈摆了两桌。一桌在堂屋,一桌在旁边的小屋里。

堂屋那桌坐的是大舅、二舅、三舅、大姨父这些体面人,还有几个已经工作了的大表哥。

小屋里那桌坐的是小孩和几个不怎么受待见的亲戚。

我们家被安排在了小屋。不是因为我小,是因为我妈不受待见。

我坐在小屋里,透过门帘看到堂屋那桌,大舅妈正给三舅倒酒。

“老三啊,你现在是县教育局的人了,以后咱家孩子上学的事可全靠你了。”

三舅端着酒杯,矜持地笑了笑:“嫂子说笑了,该帮忙的我肯定帮。”

二舅在旁边附和:“老三现在是领导了,回来一趟不容易,来,哥敬你一杯。”

大姨也跟着凑热闹:“我们家小伟明年高考,三弟你可得多操心啊。”

那一桌推杯换盏,热闹非凡。

我们这一桌,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一盆豆腐汤,没了。

红烧肉是那种肥多瘦少的大块肉,炖得软烂,颜色红亮,看着就好吃。

但那一桌坐了八个人,一人夹两块就没了。

我夹了一块肉放在我妈碗里,我妈又夹回来给我。

“你吃,你正长身体呢。”

“妈你也吃。”

“妈不爱吃肉。”

我信了。

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我妈不是不爱吃肉,她是舍不得吃。

她这辈子,把所有的好的、甜的、好吃的,全都给了我。

08

吃完饭,大舅妈端出来几盘水果,苹果、橘子、香蕉,摆在那张擦得锃亮的茶几上。

堂屋那桌的人吃着水果聊着天,我们这桌的人没人招呼,坐了一会儿就散了。

我妈去厨房帮忙洗碗,洗完了又帮忙扫地、擦桌子。

她干活利索,动作快,大舅妈站在旁边看着,也没说谢谢。

临走的时候,大舅从厨房里拿出一小块肉,用报纸包着,递给我妈。

“拿回去给孩子吃。”

我妈接过来,低着头说了声“谢谢大哥”。

大舅妈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可是好肉,我们留着过年吃的,你大哥心善,看你们家困难,舍不得吃给你们留着呢。”

我妈的脸红了,红得很厉害。

她把那块肉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回去的路上,我妈一直没说话。

十五里的山路,她走得很慢,手里一直攥着那块用报纸包着的肉。

我跟在她后面,踩着她的影子走。

走到半路,我妈突然停下来,蹲在路边,把那块肉放在膝盖上,慢慢打开报纸。

是一块五花肉,巴掌大,肥的多瘦的少。

我妈看着那块肉,眼泪掉下来了。

她哭得很安静,没有声音,肩膀一抖一抖的。

山风很大,把报纸吹得哗哗响。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绳子。

我站在旁边,不敢说话。

从那天起,我心里就记住了一件事:我要让我妈过上好日子。

再也不让她看别人的脸色,再也不让她蹲在路边哭。

09

从那以后,每年去大舅家拜年,都像是在受刑。

大舅妈对我们的态度一年比一年差。

有一年正月初二下了大雪,我们走了两个多小时的山路到大舅家,棉裤湿了半截,冻得直哆嗦。

大舅妈开门看见我们,脸上的表情像是看见了两坨从泥地里滚进来的雪球。

“哎呀,这么大的雪你们怎么来了?弄得满屋都是水。”

她扔了两块抹布在地上,让我们把鞋底擦干净。

我们擦干净了,站在门口,等着她让我们进去。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侧了侧身。

进了屋,还是那条长凳,还是那个角落。

没有人给我们倒热水,没有人问我们冷不冷。

我妈坐在长凳上,两只手绞在一起,低着头,像做错了事的孩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的扣子掉了一颗,用别针别着。

10

大舅从里屋出来,看见我们,顿了一下,说了一句“来了啊”,就坐到堂屋那边跟人打牌去了。

二舅一家也在。二舅妈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头发烫了卷,坐在沙发上嗑瓜子。

她看到我们,嘴角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又转过头去跟大姨聊天。

大姨那天穿了一件貂皮大衣,紫红色的,毛很长,坐在那里像一只贵气的熊。

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整个堂屋都能听见:

“我们家那口子今年又盘了一个店面,忙得要死,过年都没歇着……”

二舅妈接话:“哎呀,大姐夫就是能干。”

“能干啥呀,就是吃苦。”大姨嘴上谦虚,脸上的笑怎么都压不住。

我妈坐在角落里,一句话也插不上。

她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的世界里只有庄稼、猪圈、灶台。

她不知道“盘店面”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穿貂皮大衣的姐姐搭话。

后来小姨也来了。

小姨从隔壁县城赶过来,坐了一个多小时的班车,穿着一件驼色的呢子大衣,挎着一个黑色的皮包,头发盘在脑后,看着就体面。

小姨进门先跟大舅二舅三舅打了招呼,又跟大姨寒暄了几句,最后看了我妈一眼,叫了一声“三姐”,就过去坐下了。

她没有跟我们坐在一起。她坐在了堂屋那边。

11

那次拜年,发生了一件事,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吃午饭的时候,堂屋那桌坐满了,我们家照例被安排在小屋。

我吃了几口饭,想去堂屋倒杯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大姨的声音。

“老三,你现在是领导了,以后咱家的事你得多操心了。”

三舅笑了笑:“大姐说笑了,我算什么领导,就是个办事员。”

“办事员也是县里的办事员,比我们这些种地的强多了。”

大姨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要让谁听见。

二舅妈接了一句:“人跟人不一样,有本事的人在哪都有本事,没本事的人,给机会也抓不住。”

这话说完,堂屋里安静了一秒。

我妈端着一盘菜从小屋走出来,正好走到堂屋门口。

她应该是听到了。

因为我看到她的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盘子晃了晃,差点没端稳。

但她很快就稳住了,低着头把那盘菜放在了堂屋的桌上,转身回了小屋。

全程没有看任何人。

她回到小屋的时候,我看着她。她的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坐下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我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在蜿蜒的山路上一步一步往前挪。

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飞。

她穿着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很薄了,踩在碎石路上咯吱咯吱响。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背靠着树干站了很久。

我站在她旁边,不敢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她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

“军儿,你要好好读书。”

“妈知道。”

“妈这辈子就这样了,你不能跟妈一样。”

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我感觉到她的眼泪湿透了我的棉袄。

那一天,我九岁。

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让我妈受这种委屈。

12

大舅家的冷漠,我妈还能忍。

二舅家的疏远,才是我妈最心寒的。

二舅在乡卫生院当医生,住的地方离我们家不到十里路,骑车也就二十分钟。

但他一年到头也不会来我们家一趟。

有一回我爸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

我妈走了十几里山路去卫生院找二舅,想让他来家里看看。

二舅坐在诊室里,穿着白大褂,面前排着好几个病人。

我妈站在门口等了半个多小时,等病人走完了才进去。

“二哥。”

二舅抬头看了她一眼。“三妹,什么事?”

“你二哥腰病犯了,疼得下不了床,你能不能去家里看看?”

二舅犹豫了一下。“我今天病人多,走不开。你先去药房拿点止痛药,回去让他吃两天看看,不行再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跟一个普通的病人说话。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她去药房拿了药,药房的人说是二舅交代的,不收钱。

我妈攥着那几盒药,走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那天也下着雨,她没带伞,淋着雨走了十几里山路回家。

那几盒药,我爸吃了没用。最后还是邻居老张头借了一辆板车,把我爸拉到了镇上的诊所。

后来我才知道,二舅那天根本没有那么多病人。

他下午早早地就关了门,跟几个朋友喝酒去了。

我妈知道以后,什么都没说。

她后来再也没有去找过二舅。

13

二舅妈是个更刻薄的人。

有一年夏天,二舅妈收拾了一包旧衣服,托人捎到我们家。

那包衣服用蛇皮袋装着,扎了口,外面还贴了一张纸条,写着我妈的名字。

我妈打开袋子,里面是二舅妈和她女儿穿剩下的衣服。

有些洗得发白了,有些领口变形了,有一股很浓的樟脑丸味道。

我妈把衣服一件一件拿出来,抖开,叠好。

她在里面翻到了一件碎花裙子,颜色还鲜亮,看着没怎么穿过。

她拿着那条裙子在我身上比了比。

“军儿,这条裙子改一改,给你做条短裤,夏天穿凉快。”

我说好。

后来那条裙子确实改成了短裤,我穿了一个夏天。

但每次穿那条短裤的时候,我就想起二舅妈捎那包衣服时的样子。

她连送旧衣服,都不肯亲自来。

她让人捎过来,连一个纸条都没写,只有一个名字,冷冰冰的。

村里有人知道这件事,说我妈:“她送旧衣服给你,你还当个宝?”

我妈说:“有就比没有强,日子是自己过的,不是比出来的。”

但我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难受的。

她难受的不是那些旧衣服,而是二舅妈的态度——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嫌弃的施舍。

就好像我们家是垃圾场,她家不要的东西,往我们家一扔就行了。

14

三舅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人。

县教育局的干部,吃公家饭,坐办公室,是我们那个小地方能接触到的最大的官。

但三舅在我们家面前,永远是客客气气、拒人千里之外的。

有一年暑假,我妈带我去县城看病。

我那时候老是肚子疼,乡镇卫生院的医生看了几次都看不出毛病,我妈就决定带我去县医院看看。

到了县城,我妈说要不去看看三舅。

“三舅在教育局,离这儿不远,去看看他吧,好几年没见了。”

我其实不想去。我那时候虽然小,但我已经能感觉到,三舅对我们家跟我们对他是不一样的。

但架不住我妈坚持。

我们坐了很久的公交车,又走了很长一段路,到了三舅住的那个小区。

小区很新,门口有保安,绿化带剪得整整齐齐。

我妈站在门口,犹豫了很久才按门铃。

三舅妈开的门。她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三姐来了?快进来。”

三舅妈比二舅妈强,至少面上的礼数过得去。

三舅坐在客厅里看报纸,看见我们进来,放下报纸,站起来说了句“三姐来了”,就去给我们倒水。

客套了几句,我妈说了带我看病的事。

三舅点了点头,说:“县医院的李院长我认识,回头我给他打个电话,让他帮着安排安排。”

我妈赶紧道谢:“老三,麻烦你了。”

“三姐客气什么,自家姐弟。”

他嘴上说着“自家姐弟”,但我总觉得那语气怪怪的,不像是对姐姐说话,倒像是对一个不太熟的老乡。

15

后来我在他家的书架上看到了一本书,是一本故事书,彩页的,很好看。

我忍不住伸手去拿,想翻一翻。

三舅看见了,走过来说:“这书是别人送给你侄子的,还没看呢,你别弄脏了。”

他说话的语气很温和,甚至带着笑,但我听得出来,他不想让我碰那本书。

我把手缩回来了。

那天离开三舅家的时候,三舅把我们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有空常来”。

但我们走了以后,他再也没有打过电话来问我看病的事。

后来我妈打电话给他,问医院的事安排好了没有,他说“我忘了,这几天忙,回头再说”。

那个“回头”,到现在也没回。

16

大姨是几个兄妹里最富裕的,也是说话最难听的。

她嫁到了镇上,婆家开粮油店,日子过得很滋润。

她的三个孩子都上了学,穿得体面,说话也硬气。

每次回娘家,大姨都是焦点。她穿着一身新衣服,从头到脚都是好的,头发烫着卷,脸上的粉擦得白白的。

她说话嗓门大,爱笑,但那种笑不是给你看的,是给她自己看的。

有一回我妈去大姨家借钱。

那年我爸腰病复发,要住院,家里实在拿不出钱。

我妈想到了大姨,大姨家是做生意的,手里应该有活钱。

我妈去的那天,大姨正在店里算账。她看见我妈进来,脸上的笑容收了收。

“三姐,你怎么来了?”

“大姐,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我妈把借钱的事说了。

大姨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妈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三姐,不是我不帮你。你也知道,我们家看着风光,其实日子也不好过。三个孩子要上学,店里的租金一年比一年高,年底了账都收不回来,我手里真没钱。”

我妈站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说了一句“没事大姐,我再去别处想想办法”,转身就走了。

她走出店门的时候,我听到大姨在身后跟旁边的邻居说了一句:“她家那个情况,借钱就是打水漂,谁借谁傻。”

我妈听到了。

她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拉着我走得更快了。

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妈一句话都没说。

她拉着我的手,走得很急,好像在躲避什么东西。

走到家的时候,她把我放在院子里,一个人进了屋,关上了门。

我听到屋里传来压抑的哭声,很小声,很小声。

17

后来小姨从外地回来了,大姨家摆了一桌饭,请了所有的兄弟姐妹。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小姨。她嫁到外地以后就很少回来,我有印象以来,这是她第一次回娘家。

我妈接到电话以后很高兴,翻箱倒柜找衣服穿。

她换了好几身,最后穿了一件自己做的碎花衬衫,头发重新扎了一遍,照了半天的镜子。

“军儿,妈穿这身行不行?”

“行。”

“会不会太旧了?”

“不会。”

她带着我去了大姨家。到了以后,其他人都到了。

大舅、二舅、三舅、大姨、小姨,全到齐了。

那是我妈这么多年,第一次跟所有的兄弟姐妹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但她还是那个角落里的人。

吃饭的时候,大舅坐在主位,旁边是二舅和三舅。大姨和小姨坐在另一边。

我妈被安排在了下首,挨着厨房门口。

上菜的时候,大舅妈从厨房端出来一碗红烧排骨,放在了桌子的正中间。

然后又端出来一碗扣肉,放在了三舅面前。

小姨在跟大姨聊天,说她在县城买了新房子,一百二十平,装修花了十多万。

大姨啧啧称叹:“还是你有本事,嫁得好。”

小姨笑了笑,看了一眼我妈。“三姐,你们家现在住哪儿呢?”

“还在老房子。”

“那房子不早就该塌了吗?”大姨接了一句。

桌上安静了一秒。我妈的脸红了,低着头没说话。

二舅妈在旁边轻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妈手里的筷子抖了一下,夹起来的一块肉掉在了桌子上。

她赶紧把肉捡起来,放在碗里,低着头吃。

那顿饭她吃了不到半小时,就说要走了。她说家里还有猪要喂,我爸一个人在家不行。

大姨也没留,说了句“那你慢点走”,就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回去的路上,我妈走得很慢。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时候,她停了下来,靠着树干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就那么站着,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军儿,你长大了,千万别学他们。”

“妈知道。”

“人穷志不穷,咱们穷,但咱们堂堂正正。”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叶子哗哗响。我妈站在树下,瘦小的身影在暮色里显得格外孤单。

那年我十一岁。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跟那些亲戚吃过一顿饭。

18

我十三岁那年,考上了镇上的初中。

从我们家到镇上,要走两个小时的山路。

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我做饭,煎两个荷包蛋,装在饭盒里,让我带着中午吃。

她自己舍不得吃鸡蛋,攒起来卖钱,给我交学费。

初中的学费是一百二十块钱一学期。不算多,但对我们家来说,那是一笔巨款。

我妈养了二十多只鸡,鸡蛋攒一个月能卖十几块钱。

她还喂了两头猪,年底卖一头,留一头过年。

我爸腰不好,干不了重活,就去山上砍柴,一捆一捆地背到镇上卖。

一捆柴能卖三块钱,他一天能砍四五捆,背到镇上累得直不起腰。

就这样,一分一分地攒,把我的学费凑齐了。

初中三年,我每年都考年级第一。

不是因为我聪明,是因为我知道,我读书的机会来之不易。

我妈的荷包蛋,我爸的柴火担子,每一分钱都是他们的血汗。

我不敢不努力。

19

初中毕业那年,我考上了县一中。全县最好的高中。

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妈正在菜园子里拔草。

邻居跑过来告诉她,说你家军儿考上县一中了。

我妈扔下锄头就跑回来了。

她站在院子里,满手是泥,脸上不知道是汗还是眼泪,笑着笑着就哭了。

那天晚上,我爸破天荒地喝了两杯酒。

他端着酒杯,手在抖,看了我一眼,只说了两个字:“好啊。”

我妈翻来覆去地看我那张录取通知书,看了好几遍,最后把它压在了柜子最里面,说怕弄丢了。

那是我妈这辈子最高兴的一天。

但那些亲戚们的反应,让我妈再一次心寒。

大舅听说我考上县一中,说了一句:“考上有什么用,家里那个条件,供得起吗?”

二舅听说以后,没说话。二舅妈说了一句:“县一中又不是什么好学校,考上也不一定能考上大学。”

大姨更过分,她当着好几个人的面说:“穷人家的孩子读再多书也没用,读出来也是给人打工的。你看我们家小伟,初中毕业就去学手艺了,现在一个月挣三千多呢。”

小姨远在外地,不知道听谁说了这件事,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电话里她说了一句“恭喜三姐”,然后就挂了。

三舅呢?三舅从头到尾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20

我妈接到小姨那个电话的时候,正在灶台前烧火。

她拿着手机听完那句“恭喜三姐”,对方就挂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手机放在灶台上,往灶膛里添了一把柴。

火光映在她脸上,红通通的。

她看着那跳动的火焰,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黯淡。

“军儿,你说妈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妈你没做错。”

“那他们为啥都这样对妈?”

“因为他们不是人。”

我妈抬手轻轻拍了我一下。“不许这么说长辈。”

但她没有反驳我。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长时间。

初秋的夜晚有些凉了,她穿着一件薄外套,缩着肩膀,看着天上的星星。

我拿了一件衣服出去给她披上。

“妈,进去吧,冷。”

“军儿,你以后有出息了,会不会也忘了妈?”

“妈你说什么呢?”

“妈就是随便问问。”

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妈,我这辈子,谁都可以忘,就是你,我不会忘。”

我妈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21

高中三年,是我妈最苦的三年,也是我最拼的三年。

县一中在城里,从我们家到学校,要坐两个小时的班车。

我妈每个月来学校看我一次,带一袋子自家种的菜、一罐子腌的咸菜、几个煮鸡蛋,还有皱巴巴的几十块钱。

她的手上全是裂口,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巴。

她的脸被晒得黝黑,颧骨高耸,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她站在学校门口,跟那些穿着体面的家长站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但她不在乎。

她每次来,都会在校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她就笑着招手,露出她那颗缺了一半的门牙。

那颗牙是在山上砍柴的时候摔断的,没钱补,就一直那样了。

有一次,我妈来学校看我,正好遇见了三舅。

三舅那天来县城办事,顺路到学校看他的儿子——我表哥,在县一中读高二。

三舅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皮鞋锃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站在教学楼下,旁边是他的儿子,穿着校服,背着一个名牌书包。

我妈看见三舅,高兴地喊了一声:“老三!”

三舅回过头,看见我妈,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

他走过来,跟我妈寒暄了几句,问了我的学习情况,然后说了一句:“三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说完就走了,头都没回。

我妈站在那里,看着三舅的背影消失在校园的小路上,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了回去。

我走过去,拉了拉她的手。

“妈,走吧,我带你去食堂吃饭。”

“哎,好。”

她笑了,又笑了。但我知道,她心里难受。

22

高三那年,我妈病了。

她是累病的。长年累月的劳作,她的身体早就垮了。

腰椎间盘突出、胃病、贫血,一身的毛病。

但她从来不说。

她是疼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被邻居送到了镇上的医院。

我爸打电话给我的时候,我正在上晚自习。他很少给我打电话,我知道一定是有事。

“军儿,你妈住院了。”

我请了假,连夜赶回了镇上。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我妈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发白。

她看到我,第一句话是:“你怎么回来了?耽误学习怎么办?”

“妈,你病了,我怎么能不回来?”

“没事,就是老毛病,打两天针就好了。你赶紧回去,别耽误功课。”

我没有回去。我在医院陪了她一夜。

那一夜,我妈跟我说了很多话。说她年轻的时候,说她在娘家当姑娘的时候,说她嫁给爸的时候,说生我的时候。

“军儿,妈这辈子没什么本事,就盼着你有出息。”

“妈,你放心,我一定有出息。”

“妈信你。”

她握着我的手,手很粗糙,指节粗大,掌心全是老茧。

但就是这双手,养大了我,撑起了我们这个家。

第二天一早,我妈催我回学校。

“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回去好好上课。妈过两天就出院了,你别担心。”

我走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躺在病床上,头发散在枕头上,白了很多。她冲我笑了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眼泪就下来了。

23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县前五十名。

成绩出来的那天,我正在家里的菜园子里帮妈拔草。

邻居家的大喇叭跑过来喊:“军儿,你考上了!你考上了!”

我妈手里攥着一把草,站在那里,半天没动。

“妈,我考上了。”我说。

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哭完了又笑,笑完了又哭。

她把那把草扔在地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军儿,妈就知道你能行。妈就知道。妈就知道。”

她说了好几遍“妈就知道”,每一遍的声音都不一样。

第一遍是高兴,第二遍是心酸,第三遍是释然。

我爸坐在门槛上,没说话,但眼眶红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杀了那只养了三年的老母鸡,炖了一锅汤,又炒了几个菜。

菜端上桌,她先盛了一碗汤,端到了堂屋的供桌前,放在了外公外婆的照片前。

“爹、妈,军儿考上大学了。”

她说完,对着照片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天晚上,我陪我妈坐在院子里,坐到很晚。

天上星星很多,月亮很亮,蝉在树上叫个不停。

“军儿,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去大舅家拜年的事吗?”

“记得。”

“那时候你小,有些事你不懂。现在你大了,妈跟你说,那些事,你别记恨。”

“妈,我记着呢。”

“记着可以,但别恨。恨一个人太累了,妈不想你累。”

我看着我妈。月光下,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沟壑,背也驼了。

她才四十六岁。

“妈,我不恨。”我说。“但我也不会忘。”

24

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妈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她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光看,又放下来,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着。

她认不了几个字,但她看得很认真,像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军儿,妈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生了你。”

“妈,我这辈子最高兴的事,就是做了你的儿子。”

她笑了。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舒心的一次。

后来我妈把那张通知书压在了柜子最里面,跟我当年的中考通知书放在一起。

她说那是她的宝贝,比什么金银珠宝都值钱。

那些亲戚们,听说我考上大学以后,反应跟我考上高中时差不多。

大舅说:“考上大学有什么用,现在大学生遍地都是,毕业了还不是一样找工作。”

二舅妈说:“他那个分数,在咱们这儿能排上名次,放在全省就不够看了。”

大姨说:“上大学要花多少钱啊?他家那个条件,供得起吗?可别半途而废了。”

小姨在外地,连个电话都没打。三舅呢?三舅还是连一个电话都没打。

没有一个人打电话恭喜我妈,没有一个人上门道贺,没有一个人问一句学费够不够。

他们的冷漠,我妈已经习惯了。

但那天,我妈还是哭了。

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高兴。

“军儿,你不用管他们。妈有你,就够了。”

“妈,以后我来养你。”

“好,妈等着。”

25

大学四年,我一天都没有浪费。

助学贷款交了学费,周末和假期打工挣生活费。

我在食堂帮过厨,在图书馆整理过书架,在街上发过传单,在超市搬过货。

能挣钱的活,我什么都干。

大二那年,我开始做家教。我的成绩好,对学生负责,口碑慢慢做起来了,一个暑假能挣好几千块钱。

大三那年,我已经不需要家里给我寄钱了。我每个月还能攒下一些,攒够了就给我妈打回去。

我妈每次收到钱都打电话来:“军儿,你别给妈打钱了,你自己留着花。”

“妈,我有钱,你拿着花,别舍不得。”

“哎,好,妈花。”

但我知道她不会花。她把那些钱一张一张地捋平,压在柜子最里面,跟我当年的录取通知书放在一起。

她舍不得花。她攒着,说是给我娶媳妇用。

大学毕业那年,我签了一家省城的公司。

签合同那天,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签工作了。”

“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字。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妈你在听吗?”

“在呢,妈在呢。”她的声音哽咽了。“军儿,妈就知道你能行。”

“妈,以后你不用干活了,我来养你。”

“哎,好,妈等着。”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26

工作第三年,我在省城买了房。

不大,九十多平,两室一厅。但我妈来的时候,有地方住了。

搬进新家的那天,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看了很久。

“军儿,妈做梦都没想到,这辈子能住上楼房。”

“妈,以后你会住更好的。”

“够了,够了。”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眼眶红了,“军儿,妈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我妈做了一桌子菜。

她在我家的厨房里忙活了半天,灶台上的油锅滋滋地响,香味飘得满屋都是。

她穿着围裙,拿着锅铲,脸上的笑容比任何时候都好看。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想起她在大舅家厨房里帮忙洗碗,卑微得像一个下人。

想起她在二舅家门口站了半天,最后只拿到一包旧衣服。

想起她在三舅家被拒绝借书,缩回手时眼中的黯淡。

想起她在大姨家被当众羞辱,低着头走出店门时的背影。

想起她在小姨那个不到一分钟的电话后,坐在灶台前发呆的样子。

想起她蹲在路边看那块五花肉时的眼泪。

想起她站在村口老槐树下,跟我说“人穷志不穷”时挺直的腰板。

我妈这个人,没读过什么书,没见过什么世面,一辈子没离开过那个小山村。

但她教会了我,做人要堂堂正正,再穷也不能弯了脊梁。

那些年,那些亲戚们给我们的冷眼、羞辱、轻视、疏远,我都记着。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提醒自己——不要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27

我妈走过来,端着一盘红烧肉放在桌上。

“军儿,吃饭了。”

“来了,妈。”

我站起来,走到餐桌前,看着我妈。

她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比以前更深了,背也更驼了。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比任何时候都亮。

“妈,谢谢你。”

“谢啥?”

“谢谢你把我养大。”

“傻孩子。”

她笑了。那笑容,比省城夜晚的万家灯火还要明亮。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她碗里。

“妈,吃肉。”

“哎,好。”

她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这块肉,不是从大舅家拿回来的那块。

这块肉,是她儿子用自己的钱买的。

她嚼着嚼着,眼泪又下来了。

但这一次,是甜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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