局长给我妈打电话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
手机震了三次,我都没接。等会议结束,看到陌生号码,我以为是推销的,直接删了通话记录。
晚上回到家,妈妈正在厨房做饭。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抖一抖的。
"妈,怎么了?"我放下包走过去。
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但脸上挤出笑:"没事,切洋葱呛的。"
我看了眼菜板,上面放着切好的土豆丝。
"妈。"我拉着她坐到饭厅,"到底怎么了?"
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今天市教育局的高局长给我打电话了。"
我愣住了。妈妈只是个普通菜农,怎么会接到局长电话?
"他让我继续给单位食堂送菜。"妈妈说着,眼泪掉下来,"还说这三个月食堂出了大事,全怪当初不该把我换掉。"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妈妈给市教育局食堂送了9年蔬菜,从来没涨过价。三个月前,新来的后勤主任突然把她换了,理由是"需要重新招标"。
当时妈妈哭了好几天,说自己做错了什么。我安慰她,可能是正常的人事调整,让她别想太多。
可现在,局长亲自打电话让她回去。
这三个月,食堂到底发生了什么?
"妈,你答应了吗?"我问。
"我说要考虑考虑。"妈妈擦了擦眼泪,"这些年,我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去菜地,挑最好的菜送过去。九年了,菜价涨了一倍多,我一分没涨。不是图什么,就想着孩子们能吃上放心菜。"
她声音哽咽了:"可他们说换就换,连个理由都不给我。现在出了事,又想起我来了?"
我握着妈妈的手,感觉到她手上的老茧。
这些年她太辛苦了。爸爸去世后,她一个人种着5亩菜地,把我和弟弟拉扯大。教育局的订单是她最稳定的收入,一换掉,家里一下少了三分之一的进账。
"妈,高局长有说食堂出了什么事吗?"我问。
"没细说,就说出了大问题,让我明天去一趟。"妈妈看着我,"小雨,你说我该去吗?"
我正想回答,手机又响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您好,请问是张惠兰女士的女儿吗?我是市教育局的高局长。"
我心跳加快:"高局长您好,我是。"
"是这样的,你母亲的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想通过你联系她。"高局长的声音很急,"明天能不能请她来局里一趟?食堂的事,我必须当面跟她说清楚。"
我看向妈妈,她正盯着我。
"高局长,我妈刚才提到了,但她有些犹豫。"我如实说,"这三个月,我们家确实很困难。"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理解。"高局长叹了口气,"这次确实是我们的错。明天请你陪你母亲一起来,有些事,我必须亲自解释。"
挂了电话,我看着妈妈:"明天我陪你去。"
妈妈点点头,转身继续做饭。
但我看到,她的手一直在抖。
01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和妈妈到了市教育局。
门卫看到妈妈,立刻站起来:"张姐!您可来了!"
妈妈愣了一下:"小王,你还记得我?"
"怎么能不记得!"门卫小王激动地说,"您走了之后,食堂的菜,唉!"他说到一半,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高局长在三楼办公室等着呢,您快上去吧。"
电梯里,妈妈紧张地攥着手提袋。
"妈,别紧张。"我握住她的手。
"不是紧张。"妈妈小声说,"我就是想不明白,好好的,怎么就出事了呢?"
电梯门开了,走廊里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西装笔挺,正来回踱步。看到我们,他快步走过来。
"张姐,您可算来了!"他伸出手,"我是高远,这些年麻烦您了。"
这就是高局长。我见过他几次,都是在电视新闻里。
"高局长。"妈妈有些局促,"您说食堂出事了?"
高远看了看走廊,"来,去我办公室说。"
办公室里,高远给我们倒了茶,自己却没坐,一直站着。
"张姐,先说声对不起。"他深深鞠了一躬,"三个月前换掉您,是我工作失察。"
妈妈赶紧站起来:"高局长,您这是干什么?"
"您先坐,听我说完。"高远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三个月前,新来的后勤主任钱卫提出,要重新公开招标食堂蔬菜供应商。他说您这样的个体户不符合新规定,要找有资质的公司。"
我皱起眉头:"我妈供应了九年,怎么突然就不符合规定了?"
"当时钱卫拿出一份文件,说是上级新下的规定。"高远叹气,"我看文件确实是正式的,而且他说公开招标更透明,我就同意了。"
"后来呢?"我问。
"招标那天来了三家公司,最后选了一家叫'绿源蔬菜'的。"高远端起茶杯,又放下,"报价比张姐的还低百分之二十,我当时还觉得是好事。"
妈妈低着头没说话。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高远站起来,走到窗边,"第一个月,食堂师傅就来反映,菜的质量明显下降。土豆发青,白菜有虫眼,豆角不新鲜。"
"我找钱卫,他说刚开始磨合,会改进。"高远转过身,"第二个月,有老师反映食堂的菜没味道,孩子们都不爱吃。我亲自去尝了,确实不如以前。"
我看向妈妈,她眼眶红了。
"第三个月。"高远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上周五,食堂五十多个人出现呕吐、腹泻,全部送医院。"
"什么?!"我惊呼。
"经检查,是食物中毒。"高远坐回椅子上,"卫生部门介入调查,发现食堂用的食用油严重不合格,是地沟油。"
妈妈捂住嘴。
"而且,"高远停顿了一下,"蔬菜农药残留超标三倍。"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这件事闹大了,市里非常重视。"高远看着我们,"调查组彻查供应商'绿源蔬菜',发现这是一家皮包公司,注册地址是假的,法人代表联系不上,已经跑了。"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钱主任呢?"
高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钱卫现在停职接受调查。初步调查显示,他和'绿源蔬菜'的老板是老乡。"
妈妈突然站起来:"那些孩子怎么样了?"
"都已经出院,幸好发现及时。"高远说,"但这件事影响很坏,上级领导狠狠批评了我,说我管理不力。"
我明白了。这不是简单的质量问题,是贪腐案件。
"张姐。"高远诚恳地看着妈妈,"这三个月,我每天都后悔。您送了九年菜,从来没出过一次问题。我当时要是多留个心眼,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妈妈擦了擦眼泪:"高局长,您别这么说。"
"我今天请您来,是想请您继续给食堂供菜。"高远说,"我知道这三个月您也不容易,但现在食堂急需可靠的供应商。上级要求必须保证食品安全,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妈妈沉默了。
我握住她的手,能感觉到她在发抖。
九年啊。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到菜地挑菜,清洗,分拣,六点前送到食堂。刮风下雨从不误时。
换季的时候,别的菜农都涨价,妈妈一分没涨。她说:"给孩子们吃的,要凭良心。"
可就是这样,三个月前被一纸通知换掉了。
现在出了事,又想起她来了。
"高局长。"我开口了,"不是我妈不想做,是这三个月,我们家真的很难。"
高远点点头:"我理解。这样,之前的价格,上调百分之三十。而且我会走正规流程,给您签一份三年的供货合同。"
妈妈抬起头:"高局长,不是钱的事。"
"我知道。"高远认真地说,"是我对不起您。以后,我保证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妈妈看向窗外,外面是食堂的方向。
"让我考虑考虑。"妈妈说。
高远站起来:"应该的。您随时可以给我打电话。"
走出教育局,阳光刺眼。
妈妈一直没说话。
到了家门口,她突然问我:"小雨,你说我该答应吗?"
我想了想:"妈,您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妈妈看着我,眼里有泪光:"我就是心疼那些孩子。"
我抱住她。
我知道,妈妈已经决定了。
但我心里有个疑问:钱卫为什么要换掉妈妈?只是因为'绿源蔬菜'给了回扣吗?
02
周一早上,妈妈去了教育局,签了新的供货合同。
高远特地让行政科的人帮妈妈办了正式的供应商资质,还配了一个"定点供应商"的牌子。
晚上妈妈回来,脸上有了笑容。
"明天开始送菜,高局长说要我好好把关质量。"妈妈在厨房忙活,"我得赶紧去地里看看,这几天的菜长得怎么样了。"
"妈,您歇会儿。"我给她倒了杯水,"对了,高局长还说什么了吗?"
"说食药监那边还在查,让我有心理准备,可能要配合调查。"妈妈喝了口水,"还说钱卫现在被纪委谈话了。"
我心里一动:"妈,您当时被换掉的时候,钱卫怎么说的?"
妈妈想了想:"他说要公开招标,我这样的个体户不符合规定。让我去参加投标,但要准备各种资质证明。"
"您去投标了吗?"
"去了。"妈妈叹气,"但那些证明我根本办不齐。什么公司营业执照、食品经营许可证、检验报告,我一个种菜的,哪有那些东西?"
我皱起眉头:"那其他投标的公司呢?"
"来了三家,都是大公司,资料厚厚一摞。"妈妈说,"最后选的'绿源蔬菜',老板姓孙,戴着金链子,看起来挺有钱的。"
"妈,您还记得那天的情况吗?"我追问。
"记得。"妈妈回忆着,"投标那天,钱卫主持的,还有几个其他领导。三家公司都报了价,'绿源蔬菜'最低,比我当时的价格还低百分之二十。"
这不对劲。
蔬菜这种东西,价格都是透明的。如果质量有保证,不可能比个体菜农还便宜百分之二十。
"妈,'绿源蔬菜'开始送菜的时候,您见过他们的菜吗?"
"见过一次。"妈妈的表情变得严肃,"那是第一周,我放心不下,早上特地去食堂看了看。"
"怎么样?"
"不好。"妈妈摇头,"土豆有发青的,白菜外面的叶子都是黄的,还有豆角,明显不新鲜,都蔫了。"
"您跟钱主任说了吗?"
"说了。"妈妈说,"我当时就找到钱卫,说这菜质量不行。他说刚开始供货,会有磨合期,让我别管闲事。"
我记下了这个细节。
"妈,您知道'绿源蔬菜'的菜是从哪儿来的吗?"
"不知道。"妈妈想了想,"但我听食堂的王师傅说,有一次他看到'绿源'送菜的车,车身很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运过来的。"
从很远的地方运来?
新鲜蔬菜不耐运输,本地菜农最大的优势就是新鲜。如果从外地运来,成本会很高,质量还不如本地的。
那"绿源蔬菜"怎么可能报出那么低的价格?
除非——
我想到了一个可能。
"妈,明天我陪您去送菜。"我说。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和妈妈起床了。
外面一片漆黑,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我们到了菜地,妈妈打着手电筒,开始挑菜。
"这棵白菜不行,外叶有虫眼。"她把一棵白菜放到一边。
"这个土豆太小,不能要。"
"豆角要挑嫩的,老了就不好吃了。"
妈妈像个质检员,严格把关每一棵菜。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们装了满满一车菜,开往教育局。
六点整,我们到了食堂后门。
食堂的王师傅已经在等了,看到我们,他笑了:"张姐!可算把您盼回来了!"
"王师傅,这三个月辛苦你了。"妈妈说。
"哪里哪里。"王师傅压低声音,"张姐,您不知道这三个月我们有多难。那个'绿源蔬菜'送的东西,简直没法看。"
"很差吗?"我问。
"岂止是差!"王师傅打开了话匣子,"头一个月,土豆里有发霉的,我挑出来扔了,钱主任知道了,说我浪费,让我别挑了。"
"您没挑?"
"我怎么敢不挑?"王师傅说,"这是给孩子们吃的,出了事我负不起这个责任。但钱主任说,合同价那么低,质量差点很正常,让我别太较真。"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还有油。"王师傅说着,脸色变得难看,"上个月,'绿源蔬菜'送来一批食用油,我一看就不对劲,颜色发黑,还有股怪味。"
"您跟钱主任说了?"
"说了,但他说这是新品牌,让我先用着。"王师傅叹气,"我当时就有不好的预感,但钱主任是领导,我能怎么办?"
"后来就出事了。"我说。
"对。"王师傅点头,"上周五中午,刚开饭半小时,就有人说肚子疼。一开始以为是个别情况,结果越来越多,最后五十多个人都拉肚子。"
"检查结果怎么说?"
"地沟油。"王师傅压低声音,"食药监的人说,那批油的酸价和过氧化值都严重超标,根本不能吃。"
我心里发冷。
地沟油。钱卫明知道有问题,还让食堂继续用。
"王师傅,您知道'绿源蔬菜'的老板吗?"我问。
"见过几次,姓孙,叫孙宝强。"王师傅说,"戴金链子,开奔驰,看着挺有钱的。但我看他不像是做蔬菜生意的。"
"为什么?"
"做蔬菜生意的,手上都有茧子,指甲缝里有土。"王师傅看了看妈妈的手,"像张姐这样。但孙宝强的手白白净净的,指甲还修过,一看就是不干活的。"
我记住了这个细节。
"还有一次。"王师傅说,"我无意中听到孙宝强跟钱主任打电话,说什么'这批货成本更低''利润空间大'之类的。"
利润空间大。
如果正常采购蔬菜,利润很薄,怎么可能有"大"的空间?
除非——他们用的根本不是正规渠道的菜。
"王师傅,出事之后,孙宝强还来过吗?"我问。
"没有。"王师傅说,"出事当天下午,他来过一次,把食堂里剩下的油和一些账目拿走了,之后就再也没出现。"
"报警了吗?"
"报了,但找不到人。"王师傅说,"公安说'绿源蔬菜'的注册地址是假的,孙宝强的手机也打不通。"
我和妈妈卸完菜,已经快八点了。
回家的路上,妈妈一直沉默。
"妈,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这个钱卫和孙宝强,到底是什么关系。"妈妈说,"高局长说他们是老乡,但我总觉得不止这么简单。"
我也这么觉得。
如果只是老乡关系,钱卫没必要冒这么大的风险。
这里面,一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
回到家,我打开电脑,搜索"绿源蔬菜有限公司"。
企业信息显示:法人代表孙宝强,注册资本50万,注册地址在城东的一个工业园区。
我又搜索了工业园区的地址,发现那里根本没有蔬菜公司,全是机械厂和物流仓库。
这家公司,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我又搜索"钱卫",没有什么特别的信息,只是市教育局后勤主任的任职公告。
但在一个本地论坛里,我看到了一条帖子。
标题是:"市教育局新来的后勤主任,什么来头?"
发帖时间是四个月前,正好是钱卫上任不久。
帖子内容不多,只是说钱卫是从外地调过来的,据说有背景,但具体什么背景没人知道。
下面的回复里,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听说钱主任的姐夫在市采购办当副主任,这次调动就是姐夫帮忙的。"
采购办。
我心里一惊。
如果钱卫的姐夫在采购办,那很多事就说得通了。
我继续搜索,但没找到更多信息。
关掉电脑,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理着线索。
钱卫来了之后,立刻换掉妈妈,引入"绿源蔬菜"。"绿源蔬菜"是皮包公司,供应劣质菜和地沟油,最后出事跑路。
这明显是一个利益链条。
但这个链条里,还有谁?
晚上,妈妈接到了高远的电话。
"小雨,高局长让我明天去一趟,说纪委的人要找我了解情况。"妈妈放下电话,"我有点紧张。"
"别紧张,您又没做错事。"我安慰她,"他们只是例行询问。"
"嗯。"妈妈点点头,但我看得出来,她还是很不安。
第二天,我陪妈妈去了教育局。
纪委的两个工作人员在会议室等着,一男一女,都很年轻,态度很和善。
"张女士,请坐。"女工作人员说,"我们今天找您,主要是了解一下关于钱卫和'绿源蔬菜'的情况。"
"好的。"妈妈坐下,紧张地握着双手。
"您给教育局食堂供菜多久了?"
"九年。"
"在这九年里,有没有出现过质量问题?"
"没有。"妈妈说,"我每天都是挑最好的菜送过去,从来不敢马虎。"
"三个月前,钱卫主任找您谈话,具体说了什么?"
妈妈回忆着,把当时的情况说了一遍。
"投标那天,您注意到什么异常情况吗?"男工作人员问。
"异常?"妈妈想了想,"好像……"
她停顿了一下。
"好像钱主任和'绿源蔬菜'的孙老板认识,他们打招呼的时候,感觉很熟。"
男工作人员和女工作人员交换了一个眼神。
"能具体说说吗?"
"就是那种,嗯,怎么说呢。"妈妈努力组织语言,"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更像是老朋友。投标之前,我看到他们在走廊说话,钱主任还拍了拍孙老板的肩膀。"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一动。
如果他们早就认识,那"公开招标"就是走过场。
询问持续了一个小时,妈妈把她知道的都说了。
走出会议室,高远在门口等着。
"张姐,辛苦了。"他说,"纪委那边说,可能还要再找您谈一次。"
"没事,应该的。"妈妈说。
"对了。"高远压低声音,"刚得到消息,公安那边找到了孙宝强。"
我和妈妈都是一惊。
"在哪儿找到的?"我问。
"在外省。"高远说,"他用假身份证住在一个小旅馆里,已经被控制了。"
"那钱主任呢?"
高远的表情变得严肃:"纪委正在调查,具体情况不方便透露。但是——"
他看了看四周,确认没人。
"但是钱卫交代了一些事,涉及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
我心里一沉。
果然,这后面还有人。
03
接下来的一周,妈妈恢复了每天送菜的日子。
凌晨三点起床,到菜地挑菜,六点送到食堂。日子又回到了从前,但妈妈的心情明显轻松了很多。
"还是干自己熟悉的活儿踏实。"她说。
但我的心里一直放不下。
钱卫和孙宝强到底从这件事里捞了多少钱?还有高远说的"涉及的人不止一个",其他人是谁?
周五晚上,我约了大学同学李明吃饭。
李明在市纪委工作,虽然不是办案人员,但消息灵通。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李明喝了口啤酒。
"我妈的事你知道吧?"我说,"我就想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这案子现在挺敏感的。"李明压低声音,"我只能跟你说一些公开的消息。"
"行。"
"钱卫已经被'双规'了。"李明说,"初步查出来,他从'绿源蔬菜'那里拿了至少15万的回扣。"
"15万?"我吃了一惊,"就三个月?"
"对。"李明点头,"每个月5万,按送货金额的百分之三十算。"
我算了一下,如果每个月回扣5万,那送货金额至少有16万以上。
"这个量很大啊。"我说。
"教育局食堂每天要供应一千多人,量确实不小。"李明说,"但问题是,孙宝强给食堂的报价很低,他怎么还有钱给回扣?"
这正是我想不通的。
"除非他的进货成本更低。"李明说,"纪委和食药监联合调查,发现孙宝强的货源有问题。"
"什么问题?"
"他的蔬菜不是从正规渠道进的,而是从外地收购的滞销菜、处理菜,甚至有一部分是从垃圾站收来的。"李明说。
我放下了筷子。
"从垃圾站?"
"对。"李明说,"有些超市、菜市场会把卖不出去的菜扔掉,孙宝强雇人去收,然后简单清洗一下,运到这里来卖。"
我感到一阵恶心。
"那油呢?"
"更恶心。"李明摇头,"地沟油,从饭店后厨收来的,根本没有经过任何处理。"
"这些东西,钱卫不知道?"
"他知道。"李明说,"王师傅反映过问题,但钱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没出人命,他就装作不知道。"
我握紧了拳头。
"那孙宝强现在怎么样?"
"被抓了,正在接受调查。"李明说,"但这个人很狡猾,一直在推卸责任,说钱卫逼他供货,他也没办法。"
"放屁!"我忍不住骂了一句,"是他自己想赚黑心钱。"
"这是肯定的。"李明说,"但问题是,现在查出来,孙宝强背后还有人。"
我心里一跳:"谁?"
"这个不方便说。"李明看了我一眼,"但我可以告诉你,这个人的级别比钱卫高。"
比钱卫高?
钱卫是主任级,那再高就是副局长,或者其他部门的正职。
"是教育局的人吗?"我试探地问。
"我不能说。"李明摇头,"但你可以自己想。钱卫一个刚调来的主任,哪有那么大胆子搞这种事?背后肯定有人撑腰。"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妈妈还没睡,在客厅看电视。
"这么晚才回来?"她问。
"和同学吃饭。"我坐下,"妈,我问你个事。钱卫来之前,后勤主任是谁?"
"是老周,周铭。"妈妈说,"他对我挺好的,在任上十几年,去年退休了,钱卫就是接他的班。"
"老周退休之后,您还联系过吗?"
"联系过。"妈妈说,"他退休之后身体不太好,我有时候会去看看他,给他送点菜。"
"那他知道您被换掉的事吗?"
"知道。"妈妈点头,"当时他还给我打电话,说这事不对劲,让我小心点。"
"小心什么?"
"他说钱卫这个人不简单,背后有人。"妈妈回忆着,"还说教育局的水很深,让我别掺和进去。"
我心里一动:"妈,明天我陪您去看看周叔。"
第二天下午,我们去了周铭家。
周铭住在老城区的一栋居民楼里,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开门的是他老伴,看到妈妈,很高兴:"惠兰来了!快进来。"
周铭坐在沙发上,头发全白了,脸色有些苍白。
"周叔,您身体还好吗?"我问。
"老毛病,心脏不太好。"周铭笑了笑,"听说你妈又回去送菜了?"
"嗯,高局长亲自请的。"妈妈说。
"高局长是个好人。"周铭叹了口气,"这次的事,他压力很大。"
"周叔,您知道钱卫的事吗?"我直接问。
周铭看了我一眼,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一些。"他说,"但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周叔,我妈被他害得很惨,这事我们必须搞清楚。"我说,"您要是知道什么,请一定告诉我们。"
周铭看向妈妈,妈妈点了点头。
"那好吧。"周铭坐直了身体,"钱卫这个人,一来就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
"他刚来的时候,我还没退休,跟他交接工作。"周铭说,"一般新来的主任,都会先熟悉情况,了解各方面的运作。但钱卫不是,他一来就要改。"
"改什么?"
"改供应商,改采购流程,改很多规矩。"周铭说,"我当时就觉得奇怪,问他为什么要改,他说是上面的要求,要规范化、透明化。"
"上面是谁?"
周铭停顿了一下:"钱卫说,是他姐夫的意思。"
果然。
"他姐夫是谁?"我问。
"崔建国,市采购办副主任。"周铭说,"这个人在采购办很有势力,很多单位的采购都要经过他的手。"
我记下了这个名字。
"钱卫来之后,很多事情都变了。"周铭继续说,"以前我们的供应商都是多年合作的,质量有保证,价格也公道。但钱卫说这不符合规定,要公开招标,要引入竞争。"
"您当时怎么看?"
"我知道他是要搞事。"周铭苦笑,"在单位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公开招标是好听,实际上就是要换成自己人。"
"所以您退休之后,他就开始动手了。"我说。
"对。"周铭点头,"我退休后不久,就听说他换掉了你妈,还有好几个其他的供应商。全部换成了外面的公司,而且都是他'招标'来的。"
"除了'绿源蔬菜',还有其他公司吗?"
"有。"周铭说,"供应大米的换成了'粮丰公司',供应肉类的换成了'鲜美食品'。据我了解,这几家公司背后都有问题。"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不是个案,是系统性的腐败。
"周叔,您为什么不举报?"我问。
"我一个退休的老头子,举报有用吗?"周铭摇头,"而且我没有证据,只是猜测。再说,人家背后有人,我举报了,最后吃亏的还是我自己。"
我理解他的顾虑,但心里还是不舒服。
"不过现在好了。"周铭说,"出了这么大的事,上面肯定会严查。这些蛀虫,一个都跑不了。"
聊了一个多小时,我们告辞离开。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片混乱。
钱卫、孙宝强、崔建国,还有那些不知名的公司。这是一个庞大的利益网络。
"小雨。"妈妈突然说,"你说,这事会不会牵连到我?"
我愣了一下:"您担心什么?"
"我怕纪委会觉得,我以前给食堂供菜,是不是也有问题。"妈妈说,"虽然我问心无愧,但万一他们误会呢?"
我握住妈妈的手:"不会的,您干干净净九年,怕什么?"
但我心里也有些不安。
这个案子越查越复杂,谁知道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你就是张惠兰的女儿?"
"你是谁?"我警惕地问。
"我是谁不重要。"那个声音说,"我劝你和你妈,别多管闲事。有些事,不是你们能掺和的。"
我心里一惊:"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那人说,"安安分分送你的菜,别到处打听。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
"否则你妈这个供应商,也干不长。"
电话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手心全是汗。
这是威胁。
有人在监视我们。
04
我没敢把威胁电话的事告诉妈妈。
但从那天起,我变得小心翼翼。出门看看有没有人跟踪,说话注意周围有没有人偷听。
妈妈继续每天送菜,但我能感觉到,她也在担心。
"小雨,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一天晚上,妈妈问我。
"没有啊。"我勉强笑了笑。
"别骗我。"妈妈说,"你从小有心事,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我沉默了一会儿,还是决定说实话。
"妈,前几天有人给我打了个匿名电话,让我们别管闲事。"
妈妈的脸色变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周末那天晚上。"我说,"对方说,让您安分送菜,别到处打听,否则您这个供应商也干不长。"
妈妈握紧了双手:"他们这是在威胁我们。"
"我知道。"我说,"所以这几天我一直很小心。妈,要不我们报警吧?"
"报警有用吗?"妈妈摇头,"对方用的是陌生号码,根本查不到。而且,他们要是真想搞我们,报警也没用。"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心里还是不甘心。
"妈,要不您先别送菜了?"我说,"这事太危险了。"
"不送菜,我们吃什么?"妈妈反问,"而且,我凭什么怕他们?我又没做错事。"
"可是——"
"没有可是。"妈妈打断我,"这些年我一个人把你和你弟弟拉扯大,什么困难没遇到过?这点威胁,吓不倒我。"
我看着妈妈,眼眶有些湿润。
她才一米五的个子,在我面前却像一座山。
第二天早上,妈妈照常去送菜。
我不放心,偷偷跟在她后面。
一路上没有异常,妈妈顺利把菜送到了食堂。
但在回来的路上,我发现有辆黑色轿车一直跟着我们。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妈,后面那辆车好像在跟着我们。"我小声说。
妈妈从后视镜看了一眼:"看到了。"
"怎么办?"
"别慌。"妈妈很冷静,"前面有个派出所,我们往那边开。"
车子拐了个弯,往派出所方向开去。
后面的黑色轿车犹豫了一下,没有跟上来,在路口掉头走了。
我松了一口气。
"妈,这事不对劲。"我说,"他们真的在盯着我们。"
"我知道。"妈妈停下车,"小雨,你明天别跟着我了,自己去上班。我会小心的。"
"不行!"我说,"我不放心。"
"听话。"妈妈握住我的手,"你跟着我,反而让我分心。我自己会注意安全的。"
那天下午,高远给妈妈打了电话。
"张姐,明天能来局里一趟吗?"他说,"有点事要和您商量。"
第二天,我和妈妈又去了教育局。
高远的办公室里,除了他,还有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正式的西装。
"张姐,这位是市纪委的李主任。"高远介绍。
李主任站起来和我们握手:"张女士,你好。我是市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主任李晓红。"
我心里一紧。纪委的人直接来找妈妈,肯定有重要的事。
"李主任,您找我有什么事?"妈妈问。
"是这样的。"李晓红坐下,"关于钱卫和'绿源蔬菜'的案子,我们已经查得差不多了。现在有些情况,需要您配合。"
"您说。"
"根据我们的调查,钱卫在这三个月里,总共从'绿源蔬菜'那里收受了15万元的回扣。"李晓红说,"但问题是,'绿源蔬菜'的实际收入远不止这些。"
"多少?"我问。
"三个月,孙宝强从教育局食堂拿到的货款,总共48万。"李晓红说,"但他给钱卫的回扣是15万,他的进货成本大约12万,剩下的21万,去了哪里?"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李主任,您的意思是,还有其他人拿了钱?"我问。
"对。"李晓红点头,"孙宝强现在已经交代了,除了钱卫,他还给了另一个人10万元。"
"谁?"
"崔建国,市采购办副主任。"李晓红说,"他是钱卫的姐夫,这个案子的真正幕后推手。"
我早就猜到了。
"崔建国利用职权,帮钱卫在教育局搞'招标',把原来的供应商全部换掉,换成孙宝强这样的人。"李晓红说,"孙宝强供应劣质产品,赚取暴利,然后分给崔建国和钱卫。"
"这是一个完整的利益链。"我说。
"对。"李晓红说,"而且不止教育局,我们发现,市里好几个单位的食堂,都被崔建国用同样的手段'处理'过。"
妈妈听着,脸色越来越难看。
"李主任,那您今天找我,是想让我做什么?"她问。
"我们希望您能作为证人,出庭作证。"李晓红说,"您是被钱卫换掉的供应商,对整个过程最清楚。您的证词,对案件的审理非常重要。"
妈妈沉默了。
"我知道这对您来说有风险。"李晓红说,"但请您相信,法律会保护您的。"
"不是怕风险。"妈妈说,"我就是一个种菜的,让我上法庭作证,我怕自己说不清楚。"
"没关系,我们会提前辅导您的。"李晓红说,"您只需要把您知道的情况,如实说出来就行。"
妈妈看向我。
我握住她的手,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妈妈说。
李晓红松了一口气:"谢谢您,张女士。这是一个正义的决定。"
走出教育局,已经是下午三点。
"妈,您不会后悔吧?"我问。
"不后悔。"妈妈说,"这些人做了坏事,就应该受到惩罚。我不能因为怕麻烦,就让他们逍遥法外。"
我抱住妈妈。
她那么瘦小,却那么坚强。
但当天晚上,出事了。
晚上九点,我正在书房工作,突然听到客厅传来"砰"的一声。
我冲出去,看到妈妈坐在沙发上,脸色苍白,手里拿着手机,整个人在发抖。
"妈!怎么了?"我冲过去。
妈妈指着手机,说不出话来。
我拿过手机,看到一条短信。
"多管闲事的下场,你应该清楚。你儿子在外地上大学,很危险的。"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弟弟。
他们威胁弟弟。
"小雨,怎么办?"妈妈的声音在颤抖,"他们知道小峰在哪里上学,他们会不会对小峰下手?"
我立刻拨通了弟弟的电话。
响了很久,终于接通了。
"姐?"弟弟的声音传来,"这么晚打电话,有事吗?"
"小峰,你现在在哪儿?"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在宿舍啊,刚下晚自习。"弟弟说,"怎么了?"
"没事,就是想你了。"我说,"这几天要小心点,晚上别一个人出去。"
"姐,你怎么了?声音怎么这么奇怪?"弟弟察觉到了异常。
"没什么,就是最近治安不太好,你注意安全。"我说,"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挂了电话,我看向妈妈。
她已经哭了。
"妈,别怕。"我抱住她,"我明天就去报警。"
"报警有用吗?"妈妈哭着说,"他们连小峰都查到了,说明他们的势力很大。报警能保护得了我们吗?"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这一夜,我们都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公安局报案。
接待我的是一位年轻的警察。
"威胁短信?"他看了看我的手机,"这个号码是外地的,而且应该是用临时卡发的,很难查。"
"那怎么办?"我问,"他们威胁我弟弟的安全。"
"这样,我给你弟弟学校那边的派出所打个电话,让他们关注一下。"警察说,"你也要提醒你弟弟,最近小心点,别单独行动。"
"就这样?"我有些失望。
"暂时只能这样。"警察说,"除非对方有实质性的行动,否则我们也没办法立案。"
我失望地走出公安局。
法律保护守法的人,但有时候,法律的保护来得太慢了。
回到家,妈妈正坐在客厅发呆。
"报警了吗?"她问。
"报了,但警察说很难查。"我坐下,"妈,要不我们放弃吧?不去作证了。"
"放弃?"妈妈看着我,"如果我们放弃,那些坏人就赢了。"
"可是他们威胁小峰——"
"我知道。"妈妈打断我,"但我们不能因为害怕,就向恶势力低头。小峰那边,我会让他小姑去照顾几天。这边,我们该做什么做什么。"
我看着妈妈,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母亲"。
她可以为了孩子忍受一切委屈,但她不会为了苟且而放弃原则。
"妈,我支持您。"我说。
妈妈握住我的手,眼里有泪光,但更多的是坚定。
下午,李晓红打来电话。
"张女士,听说您昨晚收到了威胁短信?"她说。
"您怎么知道?"我吃了一惊。
"公安局那边通知我们了。"李晓红说,"这说明我们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张女士,如果您感到害怕,可以暂时不作证,我们会理解的。"
妈妈拿过电话:"李主任,我不怕。该做的事,我还是会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张女士,您是个勇敢的人。"李晓红说,"我保证,纪委会全力保护您和您家人的安全。"
"谢谢。"妈妈说。
挂了电话,妈妈转身进了厨房,开始准备晚饭。
我站在客厅,看着她的背影。
那一刻,我觉得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人。
05
接下来的一周,生活表面上恢复了平静。
妈妈继续每天送菜,我继续上班,弟弊那边也没有出现异常情况。
但我知道,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周三下午,李晓红通知妈妈,后天就要开庭了。
"这么快?"妈妈有些意外。
"案情已经查清楚了,而且上级要求尽快审理。"李晓红说,"明天下午,我们会派人来,给您做一次庭前辅导。"
第二天下午,两位纪委的工作人员来到我们家。
他们花了两个小时,把庭审的流程、注意事项、可能遇到的问题,都详细地跟妈妈讲了一遍。
"张女士,您只需要把您知道的情况,如实说出来就可以了。"其中一位说,"不要紧张,法官和公诉人都会引导您的。"
"我尽量。"妈妈说,但我能看出来,她很紧张。
晚上,妈妈翻来覆去睡不着。
"小雨,你说我明天会不会说错话?"她问我。
"不会的,妈。"我说,"您就把当时的情况说出来,别想太多。"
"嗯。"妈妈应了一声,但还是睡不着。
第二天早上,我们早早起床,八点就到了法院。
法院门口,已经有不少记者在等着。看到我们,立刻围了上来。
"请问您就是被换掉的供应商张惠兰女士吗?"
"您对这个案子有什么看法?"
"听说您受到了威胁,是真的吗?"
我挡在妈妈前面:"不好意思,我们要进去了。"
法警帮我们挡开记者,带我们进了法院。
九点整,庭审开始。
法庭里坐满了人,旁听席上有教育局的领导、纪委的工作人员,还有一些记者。
被告席上,坐着钱卫和孙宝强。
钱卫穿着灰色的囚服,低着头,整个人瘦了一圈。孙宝强则一脸不服,眼睛不时往旁听席上瞟。
审判长敲响法槌,宣布开庭。
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钱卫,在担任市教育局后勤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15万元……"
"被告人孙宝强,向国家工作人员行贿15万元,并提供不合格食品,危害公共安全……"
听着这些指控,我看向妈妈,她紧紧握着双手,脸色苍白。
法官开始询问被告。
"钱卫,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无异议?"
钱卫站起来,声音很低:"没有异议。"
"孙宝强,你呢?"
"我有异议!"孙宝强突然大声说,"我是被逼的!钱卫逼我给他钱,不给他就不让我供货!"
"一派胡言!"钱卫也激动起来,"是你主动找到我,说要给我好处!"
"你放屁!"
两个人在法庭上吵了起来。
审判长敲响法槌:"肃静!再喧哗,将强制带离法庭!"
法庭重新安静下来。
公诉人开始举证,一份份证据被展示出来。
银行转账记录、聊天记录、证人证言……
证据链条非常完整,钱卫和孙宝强的罪行,一目了然。
"现在,传证人张惠兰出庭作证。"法官宣布。
妈妈站起来,我握了握她的手。
"别紧张,妈。"我小声说。
妈妈走到证人席,举起右手宣誓。
"证人,请陈述你所了解的情况。"法官说。
妈妈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
她讲了自己给教育局食堂供菜九年的经历,讲了钱卫怎么找她谈话,讲了投标那天的情况。
"投标那天,我注意到钱主任和'绿源蔬菜'的孙老板好像很熟。"妈妈说,"他们在走廊说话,钱主任还拍了拍孙老板的肩膀。"
"你确定吗?"公诉人问。
"确定。"妈妈说,"而且投标的时候,钱主任明显偏向'绿源蔬菜'。其他两家公司报价都比'绿源蔬菜'高,但也在合理范围内。只有'绿源蔬菜'的报价低得离谱,但钱主任就选了他们。"
"当时你有没有提出质疑?"
"提了。"妈妈说,"我问钱主任,报价这么低,能保证质量吗?钱主任说这不用我操心,让我不要多管闲事。"
旁听席上传来窃窃私语声。
"后来你还有接触过食堂吗?"公诉人继续问。
"有。"妈妈说,"第一周,我放心不下,去食堂看了一次。看到'绿源蔬菜'送的菜,质量很差。我找到钱主任,他说会改进,让我别管。"
"你向其他领导反映过吗?"
"没有。"妈妈说,"我当时已经不是供应商了,觉得自己没有立场。"
公诉人点点头:"明白了。请坐。"
接下来,辩护律师开始询问妈妈。
"张女士,你说你和钱主任没有私人恩怨,对吗?"钱卫的律师问。
"对。"妈妈说。
"那你怎么能确定,钱主任和孙老板认识?也许他们只是正常的工作交流呢?"
"我做了九年供应商,什么样的交流是正常的,我看得出来。"妈妈说,"那天他们的样子,明显是老相识。"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律师追问。
"因为——"妈妈停顿了一下,"因为我听到钱主任叫孙老板'老孙',而孙老板叫钱主任'姐夫'的姐夫'。"
法庭里一片哗然。
钱卫的脸色唰地白了。
"肃静!"审判长敲响法槌。
"证人,你刚才说,孙宝强叫钱卫什么?"公诉人站起来。
"'姐夫的姐夫'。"妈妈重复了一遍,"当时我没太在意,后来想起来,觉得这个称呼很奇怪。"
公诉人和法官交换了一个眼神。
"张女士,你确定你听到的是这个称呼?"法官问。
"确定。"妈妈点头,"我当时离他们很近,听得很清楚。"
法官让书记员记录下这个细节。
"公诉人,你们在调查中,有没有核实过这个情况?"法官问。
公诉人翻看着卷宗:"我们知道钱卫的姐夫是崔建国,但'姐夫的姐夫'……"
他突然停住了。
"如果钱卫的姐姐嫁给了崔建国,而崔建国的妹妹或者姐姐又嫁给了另一个人,那么那个人就是钱卫'姐夫的姐夫'。"公诉人说。
法庭里又是一片议论。
"这意味着,孙宝强和崔建国也有亲戚关系。"公诉人说,"如果是这样,这个案子的性质就更严重了。"
审判长宣布休庭,需要进一步核实情况。
走出法庭,妈妈瘫坐在椅子上。
"我说对了吗?"她问我。
"妈,您记得没错。"我说,"您提供了一个非常重要的线索。"
李晓红走过来:"张女士,您刚才的证词非常关键。我们会立即调查孙宝强和崔建国的关系。如果属实,这个案子会扩大到更多的人。"
下午,我们回到家。
妈妈一直很沉默。
"妈,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这些人怎么能这么坏。"妈妈说,"为了钱,什么都敢做。那些孩子吃了他们的地沟油,住院了,他们就不心疼吗?"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人性的贪婪,有时候超出我们的想象。
晚上八点,李晓红打来电话。
"张女士,查清楚了。"她说,"孙宝强确实是崔建国妻弟的儿子,也就是崔建国的外甥。"
"所以这整个案子——"我说。
"是崔建国一手策划的。"李晓红说,"他利用职权,安排钱卫当教育局后勤主任,然后让钱卫把供应商都换成孙宝强这样的人。孙宝强提供劣质产品,赚取暴利,然后三个人分赃。"
"三个人?"
"对,崔建国拿10万,钱卫拿5万,孙宝强自己留12万。"李晓红说,"三个月,他们就赚了27万。而且教育局只是其中一个单位,崔建国在其他单位也用了同样的手法。"
我倒吸一口冷气。
"初步估计,崔建国这几年通过这个手段,非法获利至少200万。"李晓红说,"市纪委已经对他立案调查了。"
挂了电话,我看向妈妈。
"妈,您知道吗?因为您今天的证词,一个更大的贪腐案被挖出来了。"我说。
妈妈沉默了很久。
"小雨,你说我做得对吗?"她突然问。
"当然对。"我说,"妈,您是个英雄。"
"我不是英雄。"妈妈摇头,"我只是一个种菜的。我只是想,让孩子们吃上放心菜。这有错吗?"
我抱住妈妈,眼泪流了下来。
"没错,妈。您没有错。"
夜里十一点,我的手机响了。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妈今天在法庭上说的话,我都知道了。"那个人说,"你们真以为纪委能保护你们?"
我握紧了手机:"你想怎么样?"
"告诉你妈,收回证词。"那人说,"否则——"
他停顿了一下。
"否则明天你去你妈的菜地看看。"
电话挂断了。
我的手在发抖。
菜地。
他们要对妈妈的菜地下手。
那是妈妈的命根子,是我们家的生活来源。
我立刻给李晓红打电话,但一直打不通。
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半夜了,她可能已经睡了。
我坐在床上,心里乱成一团。
以为问题解决了,案子也快结了。
但我的手心全是汗,心脏狂跳。
菜地到底会发生什么?这些人还有多大的能量?
到底还有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
06
第二天凌晨三点,我跟着妈妈去了菜地。
天还没亮,四周一片漆黑。妈妈打着手电筒,推开菜地的栅栏门。
手电筒的光扫过菜地,我和妈妈同时愣住了。
整片菜地,全毁了。
白菜被连根拔起,扔得到处都是。土豆的秧苗被踩烂,豆角架子全部推倒。五亩地,没有一棵完整的菜。
妈妈手里的手电筒掉在地上,整个人瘫坐下来。
"妈!"我扶住她。
她没有哭,只是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我看清了菜地的惨状。不只是被毁,地上还浇了什么东西,散发着刺鼻的气味,像是除草剂。
"这是除草剂。"妈妈的声音在颤抖,"他们在地里撒了除草剂,这块地至少三个月种不了东西了。"
我立刻拨打了报警电话。
半小时后,派出所的民警赶到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民警问。
"刚才。"我说,"昨晚有人给我打电话,威胁说要对菜地下手,没想到他们真的——"
民警在菜地里转了一圈,拍了很多照片。
"现场没有监控吗?"他问。
"没有。"妈妈说,"这里是郊区,周围都是农田,哪有监控。"
"那就难办了。"民警摇头,"没有监控,也没有目击者,很难抓到人。"
"那就这么算了?"我激动地说。
"我们会尽力调查的。"民警说,"但说实话,这种案子破案率很低。"
妈妈坐在田埂上,看着被毁的菜地,一句话也不说。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这五亩地,是爸爸在世时承包下来的。这些年,妈妈一个人打理,每一棵菜都是她的心血。
现在,全毁了。
"小雨。"妈妈突然开口,"今天的菜,送不了了。"
我心里一沉。
教育局那边,还等着妈妈送菜。但现在菜地被毁,根本没菜可送。
"妈,我给高局长打电话,说明情况。"我说。
电话里,高远听到消息,沉默了很久。
"张姐,你们报警了吗?"他问。
"报了。"我说,"但警察说很难查。"
"我明白了。"高远说,"这样,食堂这边我想办法协调,您先别担心。最重要的是人身安全,您和您母亲这几天要格外小心。"
挂了电话,我看向妈妈。
她还坐在田埂上,看着被毁的菜地。晨光照在她身上,她的背影显得格外孤单。
"妈,我们回去吧。"我走过去。
"小雨,你说我是不是错了?"妈妈突然说,"如果当初我不去作证,是不是就不会有这些事?"
"妈,您没错。"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是那些坏人错了。"
"可是现在菜地毁了,我拿什么生活?"妈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教育局那边,我也没法继续供货了。这下什么都没了。"
我抱住妈妈,心里又气又痛。
这些人太狠了。他们不只是想威胁我们,是想彻底毁了我们的生活。
回到家,已经上午八点了。
我给公司请了假,陪着妈妈。
妈妈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
中午,李晓红打来电话。
"张女士,我听说了菜地的事。"她说,"您现在还好吗?"
"还行。"妈妈的声音很疲惫。
"这件事,我们会彻查的。"李晓红说,"但我需要您配合,把昨晚接到的威胁电话,详细说一遍。"
我把情况告诉了李晓红。
"我明白了。"李晓红说,"这个电话号码,我们会重点追查。另外,公安局那边我会打招呼,让他们加派人手调查菜地的事。"
"谢谢李主任。"妈妈说。
"张女士,我知道您现在很难。"李晓红说,"但请您相信,法律会给您一个公道的。这些人越是疯狂,说明我们的调查越是触动了他们的要害。"
挂了电话,妈妈看向我:"小雨,你说李主任说的是真的吗?真的能抓到那些人吗?"
"会的,妈。"我说,"坏人不会有好下场的。"
但我心里也没底。
那些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毁了妈妈的菜地,说明他们根本不怕。他们有恃无恐,说明背后的保护伞还在。
下午三点,高远突然来了。
他带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拎着两箱水果。
"张姐,这位是市教育局的王副局长。"高远介绍。
王副局长握住妈妈的手:"张大姐,听说了您的遭遇,我代表教育局向您表示慰问。"
"王局长客气了。"妈妈说。
"是这样的。"王副局长坐下,"您的菜地被毁,短期内可能无法供货。但教育局食堂不能停,所以我们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我问。
"我们联系了市里的几家菜农合作社,让他们临时供货。"王副局长说,"但这些合作社的菜,质量参差不齐。所以我们想请张大姐做个顾问,帮我们把把关。"
"顾问?"妈妈愣了一下。
"对,就是每天早上到食堂,检查一下送来的菜,质量不合格的退回去。"王副局长说,"工资按月结算,每个月三千块。"
我看向妈妈。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王局长,谢谢您的好意。"妈妈说,"但我现在这个样子,恐怕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王副局长说,"张大姐,我们是真心想帮您。而且说实话,食堂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懂行的人来把关。您给我们供了九年菜,没有人比您更合适了。"
妈妈看向我。
我点点头。
"那好吧。"妈妈说,"我试试。"
"太好了!"王副局长站起来,"那从明天开始,您就来食堂上班。"
送走了高远和王副局长,妈妈坐在沙发上,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小雨,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答应?"她问。
"当然应该。"我说,"妈,您现在需要一份工作,需要收入。而且这个顾问的工作,您完全能胜任。"
"我就是怕,那些人会不会又来找麻烦。"妈妈说。
"怕什么?"我握住她的手,"咱们什么都没做错,怕什么?"
妈妈点点头,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但当天晚上,又出事了。
晚上九点,我正在厨房洗碗,听到妈妈在客厅惊叫。
我冲出去,看到妈妈捂着嘴,盯着电视。
电视里正在播新闻。
"本台消息,市采购办副主任崔建国,因涉嫌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已被检察机关批准逮捕。据了解,崔建国在任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帮助多家公司违规中标,收受贿赂200余万元……"
新闻里出现了崔建国的照片,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着眼镜,看起来文质彬彬。
"妈,这是好事啊。"我说,"主谋被抓了,咱们就安全了。"
"不。"妈妈摇头,"你不懂。崔建国被抓了,他的人肯定更疯狂。"
我愣了一下。
妈妈说得对。
崔建国是这个利益链条的核心,他被抓了,那些和他一起干坏事的人,肯定会疯狂反扑,想要毁灭证据,报复证人。
而妈妈,就是最重要的证人。
"小雨,我们得小心了。"妈妈说。
那一夜,我们都睡得很浅。
半夜,我被一阵狗叫声惊醒。
我家养了一条小土狗,平时很少叫。现在它在院子里狂吠,好像发现了什么。
我悄悄起床,往窗外看去。
院子里,有个黑影在晃动。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立刻叫醒了妈妈。
"妈,院子里有人。"我小声说。
妈妈也看到了,脸色一下子白了。
"报警。"她说。
我刚拿起手机,就听到"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扔进了院子。
接着,一阵刺鼻的烟味传来。
"着火了!"妈妈惊叫。
我冲到窗边,看到院子里的柴堆烧了起来,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
"快出去!"我拉着妈妈往外跑。
冲出房门,火已经烧得很大了。
我拿起水管,拼命往柴堆上浇水。妈妈也拿着脸盆,从厨房打水。
十几分钟后,火终于被扑灭了。
但院子里一片狼藉,柴堆烧得只剩下灰烬,地上到处是黑色的印子。
"妈,您没事吧?"我扶着妈妈。
她全身都在发抖,但还是摇摇头:"我没事。"
警察很快赶到了。
"又是你们?"来的还是上次那位民警,"这次怎么回事?"
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民警在院子里查看,在柴堆旁边捡起一个矿泉水瓶,里面还残留着一些液体。
"这是汽油。"民警说,"有人往柴堆上泼了汽油,然后扔了个燃烧瓶。"
"你们有没有看清楚是什么人?"
"没有,太黑了。"我说。
民警叹了口气:"你们得格外小心了。对方已经开始采取暴力手段了。"
"那你们能保护我们吗?"我问。
"这样,我申请一下,给你们家周围加派巡逻。"民警说,"但你们自己也要注意,晚上把门窗锁好,有情况立刻报警。"
送走了民警,天已经快亮了。
妈妈坐在客厅,眼睛红红的。
"小雨,我们还要坚持下去吗?"她问。
我看着妈妈。
她脸上满是疲惫,眼睛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不甘。
"妈,您想放弃吗?"我反问。
妈妈沉默了很久。
"我不想。"她说,"可是我怕,怕他们伤害你,伤害小峰。"
"妈,您不是教过我吗?"我说,"做人要有骨气,不能向恶势力低头。"
妈妈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对,我教过你。"她擦了擦眼泪,"那我们就继续坚持。"
我抱住妈妈。
"妈,我们不会输的。"
天亮后,李晓红带着几个纪委的工作人员来了。
她看着被烧毁的柴堆,脸色非常难看。
"张女士,从现在开始,纪委会安排人24小时保护你们。"她说,"这些人已经疯了,我们不能再让他们有机会伤害你们。"
"李主任,真的需要这样吗?"妈妈有些不好意思。
"必须这样。"李晓红说,"您是这个案子最重要的证人,您的安全,关系到整个案子能否顺利审理。"
她停顿了一下。
"而且,根据我们的调查,崔建国背后还有人。这个人的级别更高,能量更大。这些天对您的攻击,很可能就是他在背后指使的。"
我心里一沉。
还有人?
"是谁?"我问。
"暂时不方便透露。"李晓红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个人已经被我们盯上了。只要拿到足够的证据,他也跑不掉。"
07
从那天开始,我们家门口24小时有两个纪委的工作人员守着。
妈妈去食堂上班,也有人陪同。我上下班,也有车接送。
生活被监视着,但我们反而觉得安全了一些。
妈妈在教育局做顾问,每天早上检查菜。
"这批白菜外叶发黄,退回去。"
"这批土豆有发芽的,不能要。"
"豆角要嫩的,这批太老了。"
妈妈严格把关,食堂的菜质量明显提升了。王师傅每天都夸她:"还是张姐在,我们才放心。"
一周后,法院通知,对钱卫和孙宝强的审判进入第二阶段。
"这次主要是针对崔建国的庭审。"李晓红说,"但也需要您出庭作证,说明当时的情况。"
"我知道了。"妈妈说。
庭审那天,法院的安保措施非常严格。
我们被直接带到证人休息室,有专人守卫。
上午十点,庭审开始。
这次的规模比上次大得多,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还有很多记者。
被告席上,崔建国穿着囚服,脸色灰败。
审判长宣布开庭,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崔建国,在担任市采购办副主任期间,利用职务之便,为多家企业谋取利益,非法收受财物200余万元……"
"利用职权,安排亲属钱卫担任市教育局后勤主任,并指使钱卫违规操作,为其外甥孙宝强经营的'绿源蔬菜'公司谋取不正当利益……"
听着这些指控,我看向崔建国。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
"崔建国,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何异议?"审判长问。
崔建国站起来,声音嘶哑:"我认罪。"
法庭里一片哗然。
"但是,"崔建国突然抬起头,"我要揭发一个人。"
审判长和公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要揭发谁?"审判长问。
"我要揭发——"崔建国停顿了一下,"市教育局原副局长,赵志强。"
法庭里炸开了锅。
赵志强?
我看向妈妈,她也是一脸震惊。
赵志强是教育局的老领导,去年刚退休,在任时一直主管后勤和基建,口碑很好。
"崔建国,你要揭发赵志强什么?"公诉人问。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赵志强指使的。"崔建国说,"包括安排钱卫到教育局,包括让孙宝强承包食堂供应,都是赵志强的主意。"
"你有证据吗?"
"有。"崔建国说,"我和赵志强的通话录音,还有银行转账记录,我都保留着。"
公诉人立即申请休庭,需要核实这些证据。
法庭外,高远脸色非常难看。
"怎么会是赵局长?"他自言自语,"他在任时,一直很清廉的。"
"高局长,您了解赵志强吗?"我问。
"了解。"高远说,"赵局长是我的老领导,我刚到教育局时,就是他提拔我的。他对我有知遇之恩。"
我看得出来,高远很难接受这个事实。
下午,庭审继续。
公诉人宣布,经过初步核实,崔建国提供的证据基本属实。
"根据崔建国提供的线索,我们发现,赵志强在任职期间,利用职权,为多家企业谋取利益,收受贿赂至少500万元。"公诉人说,"目前,检察机关已对赵志强立案侦查。"
法庭里又是一片哗然。
500万!
这个数字比崔建国的还要大。
"现在,传证人张惠兰出庭作证。"审判长宣布。
妈妈走上证人席,举手宣誓。
"证人,你在给教育局食堂供菜的九年里,有没有接触过赵志强?"公诉人问。
"有。"妈妈说,"赵局长当时主管后勤,我见过他几次。"
"他有没有向你提过不合理的要求?"
"没有。"妈妈说,"赵局长对我一直很客气,每次见面都会问我,供菜有没有什么困难,需不需要帮助。"
"那你知道他和崔建国的关系吗?"
"不太清楚。"妈妈说,"但我记得,有一次在食堂,我看到赵局长和一个人在说话,那个人后来我才知道,就是崔建国。"
"他们说了什么?"
"我听不清楚,离得比较远。"妈妈说,"但我记得,赵局长说了一句话,'这事要办得漂亮,不能留尾巴。'"
公诉人记录下了这句话。
"你确定是这句话吗?"
"确定。"妈妈点头,"因为当时我觉得这话有点奇怪,所以记得特别清楚。"
"是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是一年多以前。"妈妈回忆着,"具体时间记不清了,但应该是钱卫来之前不久。"
公诉人和审判长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果妈妈说的是真的,说明早在钱卫来之前,赵志强就已经在布局了。
接下来,公诉人又问了很多细节。
妈妈尽量回答,但有些事情她确实记不清了。
庭审结束后,已经是下午五点了。
走出法院,妈妈看起来很疲惫。
"小雨,你说我今天说的对吗?"她问。
"对的,妈。"我说,"您说的都是事实。"
"我就是怕,万一我记错了,会不会冤枉了赵局长。"妈妈说。
"不会的。"我说,"纪委会核实的。如果赵志强真的没问题,不会因为您的一句话就被抓。"
回到家,已经晚上七点了。
我做了饭,但妈妈没什么胃口。
"妈,您吃点吧。"我劝她。
"小雨,我心里不踏实。"妈妈说,"今天在法庭上,崔建国看我的眼神,很可怕。"
"他都自身难保了,还能怎么样?"我说。
"我不知道。"妈妈摇头,"我就是心里不安。"
她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
崔建国在法庭上揭发赵志强,说明他想将功折罪,减轻处罚。而妈妈的证词,对赵志强非常不利。
如果赵志强背后还有势力,他们会不会对妈妈下手?
晚上九点,李晓红打来电话。
"张女士,今天辛苦了。"她说,"您的证词非常重要,帮助我们锁定了赵志强的犯罪时间线。"
"李主任,赵志强真的有问题吗?"妈妈问。
"有。"李晓红说,"我们查了他的银行账户,发现了大量不明来源的存款。而且,他名下有三套房产,都是在任职期间购买的,但他的工资根本买不起。"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已经被控制了。"李晓红说,"目前正在接受调查。不过,张女士,我要提醒您,接下来可能会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赵志强的级别比崔建国高,涉及的利益更大。"李晓红说,"他如果要反扑,手段会更加激烈。所以这段时间,您一定要格外小心。"
挂了电话,妈妈的脸色更差了。
"小雨,我是不是不应该作证?"她说。
"妈,您又想这个了?"我说,"咱们都走到这一步了,不能退缩。"
"我不是想退缩。"妈妈说,"我是怕连累你。"
"妈,您没有连累我。"我握住她的手,"是那些坏人在做坏事,不是我们。"
妈妈点点头,但眼里还是有担忧。
第二天早上,妈妈照常去食堂上班。
我送她到门口,看着她进去,才回公司。
上午十点,我接到妈妈的电话。
"小雨,出事了。"她的声音在颤抖。
"怎么了?"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有人往食堂的菜里下了老鼠药。"妈妈说,"幸好我检查的时候发现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立刻请假,赶到了教育局。
食堂门口已经拉起了警戒线,几个警察在现场勘查。
妈妈坐在食堂的椅子上,脸色苍白。
"妈,您没事吧?"我冲过去。
"我没事。"妈妈说,"就是吓到了。"
王师傅走过来,脸色也很难看。
"张姐,幸好您眼尖。"他说,"今天早上送来的白菜里,有几片叶子颜色不对,您让我仔细检查,结果发现上面撒了白色的粉末。"
"后来呢?"
"我们立刻报警,警察来了之后,确认是老鼠药。"王师傅说,"如果这批菜进了食堂,后果不堪设想。"
我倒吸一口冷气。
这些人疯了。他们竟然想毒死食堂的师生,来栽赃妈妈。
"是哪家供应商送的菜?"我问。
"是'新农蔬菜合作社'。"王师傅说,"这家合作社是上周才开始供货的,之前没有任何问题。"
"有没有查过他们的背景?"
"查过,都是正规的。"王师傅说,"但今天这事,肯定不是偶然。"
高远也赶过来了,脸色非常难看。
"张姐,您没事吧?"他问。
"我没事。"妈妈说。
"这件事太恶劣了。"高远说,"我已经让公安局重点侦查,一定要抓到幕后的人。"
"高局长,您觉得会是谁?"我问。
高远沉默了一会儿。
"很可能和赵志强有关。"他说,"他被调查之后,肯定想要报复。而张姐是关键证人,他们想要除掉她,来阻止调查。"
我握紧了拳头。
这些人为了保护自己,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不过,他们这次失败了。"高远说,"而且这次的事,反而给我们提供了新的线索。公安局会顺着'新农蔬菜合作社'查下去,一定能查出幕后的人。"
下午,李晓红又来了。
她看着妈妈,眼里有愧疚。
"张女士,对不起。"她说,"是我们保护不力,让您受惊了。"
"李主任,您别这么说。"妈妈说,"幸好发现得及时,没有人受伤。"
"从现在开始,食堂的所有供应商,都要经过严格审查。"李晓红说,"而且,我们会加派人手,24小时守在食堂,确保不会再出现这种事。"
"李主任,我有个问题。"我说,"'新农蔬菜合作社'是正规注册的,为什么会帮赵志强做这种事?"
"这个我们也在查。"李晓红说,"初步了解,这家合作社的负责人,和赵志强有亲戚关系。但具体是什么关系,还在核实。"
又是亲戚。
这些贪官,都是靠亲戚关系,编织了一张大网。
晚上回到家,妈妈坐在沙发上,一直发呆。
"妈,您在想什么?"我问。
"我在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妈妈说,"我只是想好好种菜,好好生活,怎么就这么难?"
我坐到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妈,快了。"我说,"坏人一个个被抓了,很快就会结束的。"
"但愿吧。"妈妈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爸爸回来了,站在菜地里,笑着对妈妈说:"惠兰,你做得对。"
我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妈妈还在睡,脸上有泪痕。
我知道,她也梦到爸爸了。
08
接下来的一周,风平浪静。
没有威胁电话,没有破坏,没有任何意外。
但我和妈妈都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周五下午,李晓红突然来访。
"张女士,有个好消息。"她说,"我们抓到了给菜下老鼠药的人。"
"是谁?"我和妈妈同时问。
"'新农蔬菜合作社'的一个员工,叫刘敏。"李晓红说,"她交代了,是赵志强的侄子赵明找她做的,给了她5万块钱。"
"赵明?"高远皱起眉头,"我认识这个人,是赵志强的亲侄子,在市里一家房地产公司当经理。"
"对,就是他。"李晓红说,"我们已经把他抓了。他现在正在接受调查。"
"那赵志强呢?"妈妈问。
"赵志强还在装傻。"李晓红说,"他说不知道侄子做了什么,说是赵明自作主张。"
"这明显是假话!"我说,"赵明为什么要给菜下老鼠药?还不是为了帮赵志强报复我妈!"
"我们也这么认为。"李晓红说,"但现在的问题是,缺少直接证据证明赵志强指使了赵明。赵明死不承认是叔叔的意思,我们也没办法。"
"那怎么办?"妈妈问。
"继续查。"李晓红说,"不过,我今天来还有另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我们在调查赵志强的时候,发现了一些更严重的问题。"
"什么问题?"高远问。
"赵志强在任职期间,不只是收受贿赂,还利用职权,为多家企业违规操作。"李晓红说,"其中最严重的一件,是三年前教育局新建的那栋综合楼。"
高远的脸色变了:"综合楼?"
"对。"李晓红说,"这栋楼的预算是800万,但实际造价只有500万。中间的300万,被赵志强和几个承包商分了。"
"这怎么可能?"高远说,"综合楼的建设,都是经过招投标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差额?"
"表面上是招投标,实际上都是内定的。"李晓红说,"赵志强利用职权,让自己的关系户中标,然后在施工中偷工减料,把省下来的钱装进自己口袋。"
我想到了那栋综合楼。
那是三年前建的,外表看起来很新,但我听说里面问题不少。墙体有裂缝,窗户关不严,下雨还漏水。
原来,是因为偷工减料。
"这栋楼现在还在用吗?"我问。
"在用。"高远说,"里面是教师办公室和几个多媒体教室。"
"那会不会有安全隐患?"
"这个我们已经让建设部门去检测了。"李晓红说,"如果真的有问题,必须立即停用。"
"赵志强这个人,简直丧心病狂!"高远气得拍桌子,"为了钱,连建筑质量都敢糊弄!万一出事,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所以这个案子,必须一查到底。"李晓红说,"不只是赵志强,所有和他勾结的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几天后,建设部门的检测报告出来了。
综合楼确实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地基不牢,墙体开裂,承重结构不达标。
"这栋楼根本不能用。"检测人员说,"再用下去,随时可能坍塌。"
教育局立即封停了综合楼,里面的人全部撤出。
这件事在市里引起了轩然大波。
电视台、报纸,都在报道这件事。赵志强成了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查出来了,当年承包综合楼工程的,是一家叫'宏达建筑'的公司。"李晓红说,"这家公司的老板,叫林浩,是赵志强的连襟。"
"连襟?"
"对,赵志强的妻子和林浩的妻子是姐妹。"李晓红说,"赵志强利用职权,让林浩中标,然后两个人分赃。"
"林浩现在在哪儿?"
"跑了。"李晓红说,"我们去抓他的时候,他已经出境了。不过公安已经发布了通缉令,他跑不远的。"
这个案子,越查越大。
从钱卫,到孙宝强,到崔建国,再到赵志强,每个人背后都牵扯着一张大网。
而妈妈,因为那句"不能留尾巴",成了这张网里最关键的线索。
周末,弟弟突然从学校回来了。
"姐,妈,我不放心你们。"他说,"我跟导员请了假,回来看看。"
看到弟弟,妈妈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小峰,你怎么回来了?学校的课怎么办?"她边哭边说。
"妈,课可以补,但您只有一个。"弟弟抱住妈妈,"我在学校,每天都担心你们。"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坐在一起,吃了顿团圆饭。
"妈,这些年您太辛苦了。"弟弟说,"等我毕业了,就出来工作,让您享福。"
"傻孩子。"妈妈摸着弟弟的头,"你好好读书,就是对妈最好的回报。"
"妈,你说这些坏人,最后会怎么样?"弟弟问。
"会受到法律的惩罚。"妈妈说,"做了坏事,就要付出代价。"
"那我们呢?"弟弟问,"菜地毁了,以后怎么办?"
"车到山前必有路。"妈妈说,"只要人在,就有希望。"
周一,法院通知,对赵志强的庭审即将开始。
"这次的规模会更大。"李晓红说,"因为涉及的罪名很多,贪污、受贿、滥用职权、工程质量问题,每一项都很严重。"
"我还需要出庭作证吗?"妈妈问。
"需要。"李晓红说,"您是关键证人,您的证词非常重要。"
"我知道了。"妈妈说。
庭审那天,法院内外都是警察。
安保措施比之前两次都严格,所有进入法院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的安检。
旁听席上挤满了人,有教育局的老师,有被坑害的企业主,还有很多市民。
大家都想看看,这个贪污了500多万的副局长,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被告席上,赵志强比电视上看到的苍老了很多。
他头发全白了,脸上满是褶子,眼睛无神地看着前方。
审判长宣布开庭,公诉人开始宣读起诉书。
"被告人赵志强,在担任市教育局副局长期间,利用职务之便,收受贿赂500余万元……"
"利用职权,在工程招投标中违规操作,为关系企业谋取不正当利益……"
"为个人私利,在工程建设中偷工减料,造成严重的安全隐患……"
每读一条,旁听席上就是一阵议论。
500万,这对于普通人来说,是天文数字。
"赵志强,你对起诉书指控的犯罪事实,有何异议?"审判长问。
赵志强站起来,声音嘶哑:"我认罪。"
法庭里又是一片哗然。
"但是,"赵志强突然说,"我要揭发一个人。"
我和妈妈对视了一眼。
又来了。
这些贪官,到了这个时候,都想将功折罪。
"你要揭发谁?"审判长问。
"我要揭发市教育局局长,高远。"赵志强说。
什么?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高局长?
那个一直帮助我们,一直主持公道的高局长?
旁听席上炸开了锅,大家都在交头接耳。
我看向坐在前排的高远,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看。
"赵志强,你要揭发高远什么?"公诉人问。
"我所做的一切,高远都知道。"赵志强说,"他不只知道,他还参与了。综合楼的300万,他分了100万。"
"你有证据吗?"
"有。"赵志强说,"我和高远的通话录音,还有银行转账记录,我都保留着。"
公诉人立即申请休庭,需要核实这些证据。
法庭外,高远站在走廊里,脸色铁青。
"高局长。"我和妈妈走过去。
"张姐。"高远看着我们,眼里有复杂的情绪,"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高局长,赵志强说的是真的吗?"妈妈问。
高远沉默了很久。
"是真的。"他说。
妈妈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三年前,综合楼工程的时候,赵志强找到我,说这个项目利润很大,让我一起分。"高远说,"我当时犹豫了,但最后还是答应了。"
"为什么?"我问。
"因为我儿子要出国留学,需要很多钱。"高远苦笑,"我一个月工资就那么点,根本不够。赵志强说,这个项目很安全,不会有问题。我就同意了。"
"那100万,您都用了吗?"
"没有。"高远说,"我只用了50万,给儿子交了学费。剩下的50万,我一直存着,不敢动。"
"那您为什么——"妈妈欲言又止。
"为什么这次这么积极地查案?"高远接过话,"因为我后悔了。综合楼出了质量问题,我才知道,我当初做了一件多么错的事。如果那栋楼坍塌了,那可是几百条人命啊。"
他的眼眶红了。
"我想将功折罪,想弥补自己的错误。"高远说,"但我没想到,赵志强会揭发我。"
"那您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会主动去纪委,把所有的事情都交代清楚。"高远说,"我做了错事,就要承担后果。"
他看向妈妈。
"张姐,对不起。"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这段时间,谢谢您的信任。虽然我有罪,但我对您的感激是真的。"
妈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高局长,您……"她说不下去了。
"张姐,您是个好人。"高远说,"您的坚持,让这个案子能够查下去。您是真正的英雄。"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纪委的办公室。
我扶着妈妈,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小雨,我没想到,连高局长都……"她哽咽着说。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高远是个好人,他帮了我们很多。但他也是个贪官,他收了不该收的钱。
人性,有时候就是这么复杂。
下午,法院继续庭审。
公诉人宣布,经过初步核实,赵志强揭发的内容基本属实。
"高远已经主动到纪委投案,并交代了自己的罪行。"公诉人说,"鉴于他有自首情节,将酌情从轻处理。"
庭审继续进行,妈妈再次出庭作证。
这一次,她的证词更加详细。
她讲了当年看到赵志强和崔建国说话的情景,讲了赵志强说的那句"不能留尾巴"。
"我当时不明白他们在说什么。"妈妈说,"但现在想起来,他们说的,应该就是综合楼的事。"
公诉人点头:"您的理解是正确的。根据我们的调查,赵志强和崔建国的那次对话,正好是综合楼验收前夕。他们说的'不能留尾巴',就是指要把偷工减料的痕迹掩盖好。"
接下来,法庭又传唤了其他证人,包括施工方的工人、监理单位的人员,还有建设部门的专家。
每个人的证词,都指向同一个事实:综合楼是一个豆腐渣工程。
而这个工程背后,是一个庞大的贪腐网络。
庭审持续了整整一天。
晚上六点,审判长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天已经黑了。
妈妈坐在台阶上,看着天空,一句话也不说。
"妈,我们回家吧。"我说。
"小雨,你说这一切值得吗?"她突然问。
"值得。"我说,"妈,因为您的坚持,这么多贪官被查出来了。您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
"可是我失去了很多。"妈妈说,"菜地毁了,差点连命都丢了。"
"但您守住了良心。"我说,"妈,您教过我,做人要有底线。您做到了。"
妈妈看着我,眼泪流了下来。
"小雨,谢谢你。"她说,"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我抱住妈妈。
"妈,我们是一家人。"
09
一周后,法院宣判了。
钱卫,受贿罪,判处有期徒刑五年。
孙宝强,行贿罪、生产销售伪劣产品罪,判处有期徒刑七年。
崔建国,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
赵志强,受贿罪、滥用职权罪、工程重大安全事故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高远,受贿罪,鉴于有自首情节,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五年。
判决结果出来后,市里召开了新闻发布会。
"这是我市近年来查处的最大的腐败案件。"市纪委书记说,"涉案金额巨大,性质恶劣,影响极坏。市委、市政府对此高度重视,坚决查处到底,绝不姑息。"
"同时,我们要感谢一位普通的菜农,张惠兰女士。"书记说,"正是因为她的勇敢和坚持,这个案子才能够顺利查处。她是我们市民的榜样。"
记者招待会后,很多媒体都来采访妈妈。
但妈妈都拒绝了。
"我不是英雄。"她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但市里还是给妈妈颁发了"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荣誉证书,还奖励了5万块钱。
妈妈拿着证书和奖金,半天说不出话来。
"小雨,这钱我不能要。"她突然说。
"为什么?"我问。
"我不是为了钱才作证的。"妈妈说,"我是为了讲真话,为了那些孩子。如果拿了这个钱,就变味了。"
"妈,这是您应得的。"我说,"您付出了这么多,应该得到回报。"
"不。"妈妈坚持,"这钱我要捐出去。"
"捐给谁?"
"捐给教育局。"妈妈说,"就说是用来改善食堂的。让孩子们能吃上更好的饭菜。"
我看着妈妈,眼眶湿润了。
她真的是一个纯粹的人。
第二天,妈妈去了教育局,把5万块钱全部捐了出去。
新任的教育局局长亲自接待了她。
"张大姐,您的高尚品格,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局长说,"这5万块钱,我们一定会用在改善食堂上,不辜负您的心意。"
"谢谢局长。"妈妈说,"我还有个请求。"
"您说。"
"我想继续给食堂供菜。"妈妈说,"虽然我的菜地毁了,但我可以从其他菜农那里收购,保证质量,然后供应给食堂。"
局长想了想:"这样吧,我们给您签一个长期合同,十年。而且价格按照市场价,不会亏待您。"
"谢谢局长。"妈妈说。
"不,是我们要谢谢您。"局长说,"有您这样的人给我们供菜,我们放心。"
离开教育局,妈妈的脸上终于有了久违的笑容。
"小雨,我又可以送菜了。"她说。
"妈,您高兴就好。"我说。
但我知道,妈妈心里还有一个遗憾。
那就是被毁的菜地。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帮妈妈把菜地恢复起来。
第二天,我请了年假,开车去了菜地。
五亩地,满目疮痍。被除草剂毁掉的土地,寸草不生。
我找来了农业专家,咨询如何修复土壤。
"这块地被下了大量的除草剂,要完全恢复,至少需要一年。"专家说,"但如果采取一些措施,可以加快恢复的速度。"
"什么措施?"
"首先要深翻土地,把表层的毒土埋到下面去。然后撒上生石灰,中和一下。再种上一些能够吸收毒素的植物,比如向日葵。"专家说,"这样大概半年后,就可以重新种菜了。"
"那需要多少钱?"
"大概5万左右。"专家说。
我想了想,把自己这些年攒的钱拿了出来,正好够。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白天上班,晚上和周末就去菜地。
请人深翻土地,撒生石灰,种向日葵。
妈妈知道后,坚决不同意。
"小雨,那是你的积蓄,你以后还要结婚,要买房,怎么能都花在菜地上?"她着急地说。
"妈,钱没了可以再赚,但菜地是您的命根子。"我说,"再说,我一个人,暂时不考虑结婚的事。"
"傻孩子。"妈妈哭了,"妈对不起你。"
"妈,您别这么说。"我抱住她,"您为我付出了这么多,现在轮到我回报您了。"
三个月后,菜地里的向日葵开花了。
满地金黄,在阳光下格外耀眼。
妈妈站在地头,看着这些向日葵,泪流满面。
"小雨,你看,它们开花了。"她说,"这地,有救了。"
又过了三个月,农业专家来检测,说土壤已经基本恢复,可以重新种菜了。
妈妈激动得一晚上没睡。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集市买了菜种。
白菜、土豆、豆角、西红柿……
她要把这五亩地,重新变成菜园。
我陪着她,一起播种。
"小雨,你知道吗?"妈妈说,"你爸生前最喜欢干的事,就是在菜地里干活。他说,看着种子发芽,长大,结果,特别有成就感。"
"我现在有点明白了。"我说。
"妈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妈妈说,"就会种菜。但妈希望,种出来的每一棵菜,都能让吃的人放心。"
"妈,您已经做到了。"我说。
播种完,已经是傍晚了。
落日的余晖洒在菜地上,给这片土地镀上了一层金色。
妈妈站在地头,看着这片刚刚播下种子的土地,脸上满是希望。
"小雨,你说,这些种子多久能发芽?"她问。
"大概一周吧。"我说。
"那我们每天都来看看。"妈妈说,"看着它们长大。"
我握住妈妈的手。
那一刻,我觉得一切都值了。
10
种子真的在一周后发芽了。
妈妈每天早上第一件事,就是去菜地看那些小苗。
"小雨,你看,白菜出来了!"
"小雨,豆角也发芽了!"
她像个孩子一样兴奋。
一个月后,菜苗长得郁郁葱葱。
妈妈开始给教育局食堂送菜,用的是从其他菜农那里收购的。
但她把自己种的菜,留了一些,送给了当初帮助过我们的人。
给李晓红送了一筐白菜。
给高远(他虽然犯了错,但确实帮过我们)的家人送了一筐西红柿。
给周铭送了一筐土豆。
"张姐,您这是……"李晓红看着那筐白菜,有些不好意思。
"一点心意。"妈妈说,"谢谢您这段时间的帮助。"
"应该的。"李晓红说,"张姐,您才是真正的英雄。"
"我不是英雄。"妈妈说,"我只是一个种菜的。"
两个月后,妈妈菜地里的菜,终于可以采摘了。
那天早上,我和妈妈一起去采了第一茬白菜。
十八棵白菜,每一棵都长得水灵灵的。
妈妈抱着这些白菜,眼里泛着泪光。
"小雨,你说这白菜漂亮吗?"她问。
"漂亮。"我说,"这是我见过最漂亮的白菜。"
"这是咱们自己种的。"妈妈说,"用的是良心。"
那天,妈妈把这十八棵白菜,全部送到了教育局食堂。
王师傅看到这些白菜,惊叹不已。
"张姐,这菜太好了!"他说,"您的地恢复了?"
"恢复了。"妈妈说,"以后,食堂的菜,我会一半从外面收购,一半从自己地里种。保证质量。"
"有您在,我们放心!"王师傅说。
中午,食堂用妈妈的白菜做了白菜炖豆腐。
很多老师吃了之后,都说特别好吃。
"这白菜怎么这么香?"
"是啊,好久没吃到这么好吃的白菜了。"
"听说是张大姐自己种的。"
教育局的新任局长也来了食堂,专门尝了这道菜。
"确实好吃。"他说,"张大姐,以后食堂的菜,就拜托您了。"
"局长放心。"妈妈说,"我一定把好质量关。"
晚上回到家,妈妈做了一桌菜。
都是用自己地里种的菜做的。
清炒豆角,醋溜土豆丝,西红柿炒鸡蛋,还有那道白菜炖豆腐。
"来,尝尝妈的手艺。"妈妈说。
我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
真的很好吃。
不只是因为菜新鲜,更因为这菜里,有妈妈的辛苦,有我们的坚持,有战胜困难后的甘甜。
"妈,好吃。"我说。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笑着给我夹菜。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幸福。
但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我去开门,看到门口站着一个陌生男人。
"你好,请问是张惠兰女士家吗?"他问。
"是的,您是?"
"我是市电视台的记者。"他说,"我们想做一期关于张女士的专题报道,不知道方便吗?"
"专题报道?"我愣了一下。
"是的。"记者说,"张女士的事迹在市里传开了,很多市民都想了解她。我们台领导决定,做一期《身边的榜样》节目,介绍张女士的故事。"
我回头看向妈妈。
她摇了摇头,表示不愿意。
"对不起。"我对记者说,"我妈不太喜欢接受采访。"
"我理解。"记者说,"但张女士的故事真的很感人,值得让更多人知道。这样吧,我留个电话,您和张女士商量一下,如果同意了,随时联系我。"
他留下名片,离开了。
关上门,妈妈说:"小雨,我不想上电视。"
"为什么?"
"我就是个普通人,做了应该做的事,没什么好宣传的。"妈妈说。
"可是妈,您的故事确实很感人。"我说,"如果让更多人知道,也许能鼓励更多人站出来,对抗那些坏人。"
妈妈沉默了。
"让我想想。"她说。
第二天,妈妈突然说:"小雨,我决定接受采访。"
"真的?"我有些意外。
"嗯。"妈妈说,"我想了一夜。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出名,是想告诉大家,普通人也可以坚持原则,也可以对抗黑暗。"
"妈,我支持您。"我说。
一周后,电视台的人来了。
他们在我家,在菜地,在食堂,拍摄了整整两天。
妈妈对着镜头,讲述了这几个月的经历。
从被换掉,到作证,到菜地被毁,再到重新站起来。
她讲得很平静,没有煽情,没有夸张,就像讲别人的故事一样。
但听的人,都被感动了。
"张大姐,您后悔过吗?"记者问。
"后悔过。"妈妈说,"当菜地被毁的时候,当收到威胁电话的时候,我也想过放弃。"
"那您为什么坚持下来了?"
"因为我想起了我老伴。"妈妈说,"他生前常说,做人要有底线,要对得起良心。我不能让他失望。"
"如果再给您一次选择的机会,您还会站出来作证吗?"
妈妈想了想:"会。因为这是对的事。"
节目播出后,在市里引起了巨大反响。
很多市民给电视台打电话,说要向妈妈学习。
还有人专门来我家,送慰问品,表达敬意。
妈妈都婉言谢绝了。
"我不需要这些。"她说,"我只想好好种菜,好好生活。"
但有一天,来了一个特殊的访客。
是赵志强的女儿。
她二十多岁,眼睛红肿,看起来哭过很多次。
"阿姨,对不起。"她一见到妈妈,就跪了下去。
"孩子,你快起来。"妈妈赶紧扶她。
"阿姨,是我爸对不起您。"她哭着说,"他做了那么多坏事,害得您差点出事。我替他向您道歉。"
"孩子,这不怪你。"妈妈说,"你爸做的事,跟你没关系。"
"可是我是他的女儿,我……"她说不下去了。
"孩子,听阿姨说。"妈妈拉着她坐下,"你爸确实做错了,但那是他的事。你是你,不要因为他的错,就否定自己。"
"可是现在大家都知道我是赵志强的女儿,他们都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她说。
"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你的问题。"妈妈说,"你只要堂堂正正做人,清清白白做事,就对得起自己。"
女孩看着妈妈,眼泪流了下来。
"阿姨,谢谢您。"她说。
"不用谢。"妈妈说,"去吧,好好生活,别被过去束缚。"
送走了女孩,我问妈妈:"您不恨赵志强吗?"
"恨。"妈妈说,"但恨解决不了问题。而且,他的女儿是无辜的。我不能因为恨他,就迁怒他的家人。"
我再一次被妈妈的胸怀折服。
她真的是一个了不起的人。
11
三年后。
妈妈的菜地已经完全恢复了,而且比以前更好。
她不只种菜,还养了鸡,办起了小型的生态农场。
教育局食堂的菜,一半来自她的农场,一半来自她从其他菜农那里收购的。
她建立了一套严格的质量标准,每一批菜都要经过检测,确保没有农药残留,没有质量问题。
"张姐的菜,就是放心菜。"这是市里所有人的共识。
不只教育局,市里的其他单位,包括医院、政府机关,都找妈妈供菜。
妈妈成立了一个小公司,雇了几个人帮忙,生意越做越大。
但她还是坚持亲自把关,每天早上到菜地检查,到收购点验货。
"质量是命根子。"她常说,"不能出一点差错。"
弟弟大学毕业了,在省城找了工作。
他想让妈妈去省城享福,但妈妈拒绝了。
"我离不开这片土地。"她说,"这里有我的根。"
我也找到了对象,是个老实本分的人。
妈妈见了他,很满意。
"小雨,你找的这个男朋友不错。"她说,"看着就是个过日子的人。"
"妈,您喜欢就好。"我说。
"我喜欢踏实的人。"妈妈说,"踏踏实实做人,老老实实做事,这样的人才靠得住。"
那年春节,我们一家人团聚。
妈妈做了一大桌菜,都是用自己农场的食材做的。
"来,尝尝妈的手艺。"她给每个人夹菜。
"妈,您的手艺越来越好了。"弟弟说。
"就是。"我男朋友附和,"阿姨,这菜真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妈妈笑着说。
吃完饭,我们坐在一起聊天。
"妈,您现在还经常想起那些事吗?"我问。
"偶尔会想。"妈妈说,"但不会纠结了。该过去的都过去了。"
"您后悔吗?"
"不后悔。"妈妈很肯定地说,"虽然经历了很多,但我守住了自己的底线。这比什么都重要。"
"那您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弟弟问。
妈妈想了想:"希望你们都好好的,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其他的,我都不在乎了。"
"妈,您放心,我们都会好好的。"我说。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看了春晚,一起守岁。
零点钟声敲响的时候,妈妈说:"新的一年,希望大家都越来越好。"
"会的。"我们一起说。
第二天,我陪妈妈去了菜地。
地里的菜长得正好,一片生机勃勃。
"小雨,你看,这地养好了,菜就长得好。"妈妈说,"人也一样,把心养好了,日子就过得好。"
"妈,您说得对。"我说。
"这些年,妈经历了很多。"妈妈说,"但妈明白了一个道理:做人,要凭良心。良心在,什么都不怕。"
我看着妈妈。
她的头发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她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坚定。
"妈,您是我的榜样。"我说。
"傻孩子。"妈妈笑了,"妈只是个种菜的,谈不上什么榜样。"
"不,您是。"我说,"您教会了我什么叫坚持,什么叫原则,什么叫良心。"
妈妈拍拍我的手:"小雨,记住,做人要堂堂正正。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能丢了良心。"
"我记住了,妈。"
我们在菜地里待到傍晚。
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菜地上,也洒在妈妈身上。
那一刻,我觉得妈妈特别美。
不是外表的美,是内心的美,是灵魂的美。
回家的路上,妈妈突然说:"小雨,你知道吗?妈这辈子最骄傲的事,不是供了多少年菜,不是得了什么荣誉,而是在关键时刻,我没有低头。"
"我知道,妈。"我说。
"妈希望,你也能做这样的人。"妈妈说,"不管遇到什么,都要坚持对的事,都要守住良心。"
"我会的,妈。"我保证。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到爸爸回来了,站在菜地里,对妈妈竖起大拇指。
"惠兰,你做得对。"他说。
妈妈笑了,眼里有泪光。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刚亮。
妈妈已经起床了,正在厨房准备早饭。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妈,我爱你。"我说。
"傻孩子。"妈妈拍拍我的手,"妈也爱你。"
那一刻,我觉得,这就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不是荣华富贵,不是功名利禄,而是有一个坚强的妈妈,有一个温暖的家,有一颗坦荡的心。
妈妈这一生,没有做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只是一个种菜的,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人。
但她用自己的坚持,守住了良心。
她用自己的勇气,对抗了黑暗。
她用自己的行动,诠释了什么叫"做人要有底线"。
这些年,妈妈受了很多委屈,经历了很多磨难。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从来没有低头。
她就像她种的菜一样,扎根在土地里,风吹不倒,雨打不垮。
我为有这样的妈妈感到骄傲。
我也希望,将来我也能成为像妈妈一样的人。
堂堂正正,清清白白,凭良心做事,凭原则做人。
不管世道如何,不管环境如何,都不能丢了自己的底线。
因为底线,是一个人最后的尊严。
而尊严,比什么都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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