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清初有一个画家叫做黄向坚,他擅长画山水、人物。现在他的画在拍卖行一般买几万块到几十万,属于比较冷门的古代画家,他的作品即不火爆,也不太便宜。属于买了不亏,卖了也挣不到大钱的那种。

但是,作为画家的他最有名的并不是作画,而是他作为一个孝子,亲自跋涉了两万五千里,只为寻找因为兵荒马乱流落他乡的父母回乡的故事。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顺治八年(1651年)的江南,原本应是烟花三月、莺飞草长的苏州,空气中弥漫的却是改朝换代后的压抑与破败。街巷间随处可见剃发易服的清兵来回穿梭,昔日繁华的市井如今被层层盘查,百姓走在路上连头都不敢抬。就在这片人人自危的沉闷气氛中,三十岁的黄向坚做出了一个让全城人都觉得是疯子才会干的决定。

因为他的父亲在明末被派到云南大姚县当县令,他作为家属一直居家没有随行,只有母亲跟着父亲去了云南。自明清鼎革之际兵荒马乱开始,南北道路阻断,信件全无,整整几年过去了,音讯断绝。

换作常人,大概也只能在家焚香祷告,暗自垂泪,听天由命。但黄向坚的心态却彻底崩了,他无法接受父母在乱世中孤苦无依、生死未卜的悬空状态。于是,他没有任何犹豫,收拾了几件单薄的衣衫,带上简单的盘缠,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踏上了前往云南的寻亲之路。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当时绝对不会想到,这趟看似冲动的“说走就走”,最终会演变成一场长达两万五千里的极限生存挑战,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个时代的坐标。

刚出发的那段日子,黄向坚的心情其实还算不错。毕竟是从江南水乡出发,交通上有着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沿着长江水路,雇了一艘小船,一路向西顺流而下。在浩渺的江面上,两岸的风景飞速倒退,船行的速度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心意够决绝,天涯海角也不过是瞬息可达的事情。

但这种相对安逸的旅程并没有持续太久。随着船只逐渐深入内陆,天气成了他遇到的第一个下马威。长江流域的阴雨连绵加上深冬的严寒,让毫无长途旅行经验的黄向坚吃尽了苦头。雨雪打透了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风顺着领口灌进怀里。最要命的是他的双脚,由于长时间浸泡在冰冷潮湿的船舱里,加上冻伤,他的脚趾和脚跟开始破裂流血。每走一步,钻心的剧痛都能让他倒抽一口凉气,常常是刚迈出船舱想要上岸活动一下筋骨,就因为脚底传来的痛楚而直接瘫软在地。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有时候痛得实在受不了,他就干脆躺在道旁的泥水里,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身体,浑身沾满泥泞,模样狼狈不堪。他看着自己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趾,心里泛起一阵苦涩,自己这副惨状,恐怕连路边讨饭的乞丐都要绕道走。

除了气候的折磨,沿途的安全状况也令人提心吊胆。当时天下大乱,各地起义军、溃兵和土匪多如牛毛。有一次,他乘船经过一段狭窄的水域,远远望见岸边几个村庄浓烟滚滚,火光冲天。那是被盗匪劫掠后点燃的村落,烟焰未息,惨叫声隐约可闻。船家吓得脸色惨白,死死撑着竹竿不敢靠岸,只能在河心随波逐流,生怕一靠近就被那些杀红了眼的土匪当成肥羊给洗劫了。

黄向坚躲在船篷里,透过缝隙看着岸上的惨状,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什么叫“人间炼狱”。靠着这份运气和船家的技术,他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熬过了水路的颠簸。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顺治九年(1652年)二月初,黄向坚终于抵达了湖南湘潭。长时间的奔波加上食宿无常,他的身体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刚一上岸,他就觉得左腿传来一阵钻心的疼,低头一看,发现左足的血管破裂,血液淤积在皮下,整个脚背肿得发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赤红色。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冷汗瞬间就浸透了后背。

无奈之下,他只能找了一家破败的客栈暂时落脚。看着根本弯不下去的左脚,他咬紧牙关,从灶台边捡起一片锋利的碎瓦片,硬生生刺破肿胀的皮肤,让淤血流淌出来。那种痛楚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但他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只是死死咬着牙关,直到嘴唇渗出血丝。接下来的五天里,他像个废人一样躺在客栈的硬板床上,连吃饭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

等到脚伤稍微能勉强落地,他立刻挣扎着起身,一瘸一拐地继续向着西南方向进发。从湘潭到宝庆府(今湖南邵阳),沿途的景象愈发凄凉。放眼望去,昔日的良田早已荒芜,长满了没人高的野草。白骨在草丛中四处散落,有的甚至还带着血肉,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恶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地上的脚印,那些脚印大如碗口,赫然是猛虎留下的。这里的生态环境因为战乱而彻底失衡,野生动物开始肆无忌惮地侵入人类的生活空间。黄向坚甚至遇到过一群野生麋鹿,这些原本胆小怕事的动物如今不仅不怕人,反而成群结队地挡在路中间。当他试图驱赶它们时,这些鹿竟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主动结阵把他围在中间。面对这群莫名其妙的“拦路虎”,他既感到荒谬又心生寒意,只能无奈地叹口气,绕着圈子从田埂上蹚水过去。

继续往西走,地势变得更加险恶。当他来到一处名叫桃子岩的地方时,天色已经彻底黑了。这里山高林密,瘴气弥漫,是当地少数民族“苗獠”活动的区域。这些人常年隐居山林,对闯入他们领地的中原人充满敌意,经常下山侵扰过往行人。

当地的山农为了自保,种地时都要成群结队地拿着长矛和弓弩,一副随时准备拼命的架势。黄向坚看着那些如临大敌的农夫,心里明白自己已经踏入了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果不其然,就在他摸索着前进时,几个黑影突然从树林里窜出,叽里咕噜地说着一堆他听不懂的方言,将他团团围住。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黄向坚心里一凉,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了。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些苗民并没有立刻动手,而是通过手势示意他放下武器。原来,他们只是将他当成了迷路的旅人,准备带他回寨子里过夜。在那个语言不通、风俗迥异的深夜里,黄向坚被迫体验了一把“强行留客”的待遇。

不过,这些苗民虽然凶悍,却也有着原始的热情。他们拿出了自家酿的酒,那酒色泽金黄,甜得如同蜂蜜一般;又端来了刚舂好的大米,洁白如雪。在充满了戒备与敌意的乱世中,这顿简单却真诚的款待,竟成了黄向坚一路上吃过最有人情味的一餐。

告别了苗寨,黄向坚终于来到了此行最危险的区域,明清交战的前线。此时,南明永历政权与清朝军队正在贵州、云南一带展开殊死搏杀。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当听到远处传来沉闷的炮声,看到天边升起的滚滚狼烟时,黄向坚知道,自己即将踏入两个庞大帝国绞肉机般的战场。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向前挪动。没走多远,就看到前方道路被砍倒的参天大树层层叠叠地围成一个坚固的栅栏,宛如一座临时城寨。

在半空中,悬挂着一口巨大的铜钟,几个穿着破烂军服的士兵正站在高高的木梯上警戒。当他们发现独自一人的黄向坚时,立刻如临大敌,厉声盘问他的来历。黄向坚赶紧停下脚步,双手摊开表示自己没有武器。但那些士兵根本不听解释,用长戟指着他,语气严厉地呵斥着。

原来,由于他是从清朝控制区过来的,而且头顶已经剃发留辫,这些南明的哨兵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了敌方派来的奸细。在战乱时期,对待奸细的手段往往是极其残酷的。黄向坚心里叫苦不迭,自己不过是个找父母的孝子,怎么就平白无故成了间谍嫌疑人?

他被粗暴地推进了栅栏内,迎面走来一个领头模样的将领,脸上带着戾气,双眼死死盯着他。周围的士兵手持长戟,眼神凶狠,仿佛只要将领一声令下,就会立刻将他戳成筛子。面对这种泰山压顶般的压迫感,黄向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一边磕头一边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泣不成声地陈述自己的遭遇,说自己是为了寻找失散多年的父母才冒死穿越战区的,绝对没有二心。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个将领听完他的哭诉,脸上的杀气略微松动,转头对身边的亲兵叹了口气说,“看这小子瘦弱胆怯的样子,前路还有好几千里,他这样怎么可能去得了?”最终,他们选择相信了这个看起来毫无威胁的年轻人,没有难为他,让他收拾东西赶紧离开。

死里逃生后,黄向坚的脚步更快了。他不敢多做停留,因为他知道前方的路依然危机四伏。当他走到一座荒山脚下时,负责驻守此地的清军士兵突然叫住了他,神色严肃地提醒他前面的山里有老虎出没,让他千万小心。黄向坚心里一紧,想起之前在湘潭看到的那些大如碗口的脚印,后背不禁冒出一层冷汗。

黄向坚握紧了手中的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心惊肉跳。果然,没走多远,他就在一片灌木丛旁看到了几道新鲜的血迹和巨大的爪印。那老虎显然刚刚捕猎过,此刻不知道正潜伏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休息。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贴着山壁前行,心脏狂跳得像是要冲破胸膛。这种与顶级掠食者擦肩而过的感觉,比遇到土匪还要让人绝望。

好不容易翻过这座山,抵达平越府(今贵州福泉)时,他已经被折磨得心力交瘁。这里的山势更加巍峨险峻,道路崎岖得像羊肠一样盘绕在山间。更可怕的是,道路两旁的崇山峻岭中,密布着当地土著民族的巢穴。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以前,这里可是官商大户的噩梦,经常有人在此地被洗劫甚至丢掉性命。朝廷为了整治治安,曾在最险要的关口设立哨所。但如今,即便清朝军队每隔十里就设置一个汛地派兵驻守,那些凶猛的老虎依然嚣张到敢潜入军营将持枪的塘兵叼走。

在这个猛虎都比人类嚣张的地方,文明的秩序显得格外苍白无力。山岭上骸骨纵横,曾经络绎不绝的商旅队伍早已绝迹,只剩下偶尔呼啸而过的骑兵。面对如此惊心动魄的奇山异水,黄向坚根本没有心情去欣赏所谓的风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用来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明枪暗箭和丛林深处的致命偷袭。

就这样,靠着一股“只要不死就往前走”的倔强劲儿,黄向坚硬生生扛了下来。从贵阳出发,又经历了整整二十六天的生死跋涉,他终于踏入了昆明地界。

来到云南的他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活脱脱一个刚从荒山野岭逃出来的野人。他在城里找了一家叫“项伯亮店”的客栈住下。消息灵通的客户端,一个从几千里外的苏州独自走到昆明的年轻人,立刻成了全城的焦点。大批军民围在客栈门口,伸长了脖子想要见识一下这个传说中的“神行太保”。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对于那些因战乱滞留在云南的江南人来说,黄向坚就像是一个来自故乡的活化石,他们围着他又哭又笑,迫不及待地打听家乡的消息,询问自己亲人的下落。黄向坚看着这一张张焦急期盼的脸庞,心里五味杂陈,他只能尽自己所知地回答每一个问题,哪怕只是几句模糊的音讯,也能让这些异乡人激动半天。

在客栈休整了几天后,他打听到了父亲黄孔昭的具体下落,白盐井。原来,早在明朝灭亡前夕,黄孔昭就察觉到了大势已去,果断辞去了大姚知县的职务,带着家人隐居到了这个相对偏僻安静的地方。

得知父母确切的下落,黄向坚激动得浑身颤抖。他连夜启程赶往白盐井,当踏入这个宁静的小镇时,他的双腿竟然不受控制地开始发软。

黄向坚拦住一个路过的当地人,声音沙哑地问,“请问您知道黄孔昭黄大姚的家在哪里吗?我是从苏州来的,来找我的父母。”那个路人听到“苏州”两个字,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指着不远处的一个小院说,“就在那儿,我没骗你,真的是从苏州来的!”黄向坚顺着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扇斑驳的木门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他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了过去。推开院门,里面静悄悄的,只有一位曾经苏州老家的婢女坐在屋檐下发呆。那婢女听到动静,抬起头定睛看了他几秒,突然像是见了鬼一样,猛地站了起来,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家……家乡相公来了!”屋内的母亲听到喊声,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嘟囔了一句,“怎么可能,别胡说。”

此时,黄向坚已经强忍着泪水走到了堂屋前,将身上的行囊轻轻放下,大声喊道,“爹,娘,儿子回来了!”正在里屋午睡的父亲被这声呼喊惊醒,迷迷糊糊地问道:“是谁啊?”母亲下意识地回答:“是儿子回来了。”父亲以为自己在做梦,嘴里还在念叨,“儿子怎么可能在这儿。”黄向坚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步冲进父母的卧室。

床上的父亲揉着眼睛,脸上满是茫然和不敢置信。当两人的目光终于在空气中交汇的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下一秒,黄向坚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父亲的床前。这对分离了数年、都以为对方早已不在人世的父子,紧紧抱在一起,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啕大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那哭声中,包含了太多的委屈、担忧、思念和劫后余生的狂喜。两人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旁边赶来的母亲也扑上来一家人抱头痛哭。哭够了,他们才挣扎着站起来,相互搀扶着,颤巍巍地走到院子里,对着苍天重重磕了三个头,感谢上苍让他们全家在改朝换代的乱世中还能有这般奇迹般的重逢。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纸洒在脸上,黄向坚醒来时,感觉仿佛做了一场漫长而荒诞的梦。他熟练地拿起梳子,将已经长得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束起,戴上皮冠。在进入清朝控制区时,他被迫剃发留辫,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拔了毛的鸡,屈辱感油然而生;后来进入南明地界,他又赶紧把辫子盘起来披散开,生怕被当成清兵的探子;如今,在这远离战火的云南小镇,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恢复大明子民的装束了。

穿戴整齐后,他首先去拜访了父亲在此地结识的几位老友。那些老人们看着这个为了寻父不惜穿越生死线的年轻人,无不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敬佩和感慨。更让人欣慰的是,经历了最初的惊吓和狂喜后,黄孔昭夫妇的胃口竟然出奇的好。看着父母因为心情大好而大口吃饭的样子,黄向坚的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觉得,自己这一路吃过的所有苦、受过的所有罪,在这一刻都得到了最丰厚的回报。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这场发生在明清易代之际的悲壮插曲,最终以一种近乎完美的喜剧方式落幕。黄向坚用他坚实的双脚,在完全没有现代交通和通讯条件的古代,硬生生蹚出了一条两万五千里的血泪之路。

后来,他将自己历时三年的这番经历画了多幅寻亲图。其中《寻亲图》轴,现藏故宫博物院,而为这整件事做作的画册《万里寻亲图》全册,纵128.5厘米,横42.5厘米,现藏苏州市博物馆。作品描绘西南地区的崇山峻岭、巉崖陡壁之景,为当时的地理和历史变迁保存了珍贵史料。其价值恰如清代鉴藏家张庚所言:“画笔既可赏,又出自至性人之手,尤当珍重矣。”

后来,黄向坚又保护着父母,又花了一年多时间,从云南千辛万苦回到了苏州,全家团圆后,父亲黄孔昭在老家生活二十多年后,安然离世。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occurren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