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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小鸟与好奇心)
《活着为了讲述》中有这样一段回忆:
“美国佬永远不会回来了。”他下了定论。
唯一铁板钉钉的是,他们卷走了一切:钱、十二月的清风、切面包的餐刀、午后三点的惊雷、茉莉花的香和爱。只留下灰头土脸的巴旦杏树、耀眼的街道、木头房子、生锈的锌皮屋顶,以及被回忆击垮、沉默寡言的人。
那天下午,锌皮屋顶上噼里啪啦,如雨点在敲,吓了我一跳,大夫这才第一次正眼瞧我。“是秃鹫,”他说,“成天在屋顶上走来走去。”他又有气无力地指着关好的门:
“晚上更糟,能听见死人在街上走。”
所有这些东西,在很早的时间里,就已经出现在马尔克斯的宇宙当中。《马孔多在下雨》第一部分“最初的文章”里,锌皮屋顶、巴旦杏树、晃眼的街道、鸟和鸟的尸体、美国佬和美国佬的香蕉园、一百四十节没完没了的水果火车、扫过工人身体的机关枪渐次出场。
评论说,马尔克斯一生只写一个故事,一部小说,他所有的小说都是百年孤独。
从这本书中或者可以看到最初的百年孤独。可能此时的马尔克斯还不知道自己未来写什么,但上校在其中已经若隐若现,还有那个跟妈妈一起的少年。
《马孔多在下雨》是马尔克斯的小说合集,里面包含五部分内容:“最初的文章”,其中包括早期七个短篇小说;另外四部小说:《枯枝败叶》《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格兰德大妈的葬礼》(即《礼拜二午睡时刻》)和《恶时辰》。
经出品方“新经典”授权,我们把小说的序言发布如下:
编者的话
加西亚·马尔克斯在许多场合都讲过,每写一本书之前,先要学会怎么去写这本书,然后才能在打字机前安坐下来。他就是用了差不多二十年的时间“生活”在马孔多,才学会了写他的那部小说《百年孤独》。
这部选集正是本着追寻作家创作道路的宗旨,帮助好奇的读者找到作家生命轨迹中的某些时刻。作家一定像一个拓荒者那样,先开辟出一条道路,创造出一个自己独有的空间,然后浅浅勾勒出将在这个空间里生活的人物的某些特征。正因为如此,这部选集就像一条通往马孔多的路,作品篇幅虽长短不一,但均为完整收录。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学创作事业和他的新闻记者生涯几乎是同时开始的。他最早的短篇小说《第三次忍受》发表于1947年9月;八个月之后,他在卡塔赫纳开始了自己的记者生涯。到了1950年,他已经成为巴兰基亚《先驱报》的专栏作家。他在“长颈鹿”专栏当年用的笔名是塞普蒂默斯。
也正是在那些日子里,他和朋友们一起创办了一家短命的体育文学类周刊《纪事》。在第六期(1950年6月3日)上刊出了一篇署名为加西亚·马尔克斯的文章,标题是《布恩迪亚家的房子》,其副标题带有明确无误的预告性:“为一部小说所作的笔记”。那是他第一次向公众隐约透露萦绕在他脑海里的某些创作线索。就在同月的十天之后,《先驱报》的专栏刊出了题为《上校的女儿》的文章,又一次标明这是“为一部小说所作的笔记”,他不再使用笔名塞普蒂默斯,而是署名加夫列尔·加西亚·马尔克斯。类似的“首秀”——如果可以这样称呼的话——在同一年里又出现了两次:《上校的儿子》和《梅梅的归来》,分别发表于6月23日和11月22日。
在第一篇文章里,布恩迪亚家族的名字和大名鼎鼎的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的形象已经赫然在目,这位上校在内战结束后回到了镇子上,身上只剩下“一个军衔和对自己的苦难一种不真切的无知茫然”。在《梅梅的归来》里,另一位上校——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里出现过好几位军人,其中一些有名有姓,而另几位则勉强以曾经拥有的军衔示人——在数年之后将会成为《枯枝败叶》的主人公。他在这篇文章里塑造而成的性格会在后来的小说中将他带入进退两难的局面:“十五年来我的爸爸一直把她当用人对待,此刻,爸爸挽起她的臂膀,旁若无人,带着她穿过广场中央,每一回爸爸做出不被他人认同的事情时,脸上总是带着这样一副高傲而挑战众生的神态。”《枯枝败叶》第二章的头几段除去有几处细微的改动,正是曾在《先驱报》第四专栏刊载过的《梅梅的归来》的翻版。
加西亚·马尔克斯和巴兰基亚这家日报的合作在1952年12月24日宣告终结,这一天,报纸用末页整版的篇幅刊登了他的《冬天》一文,文章前有一段短短的按语,告诉人们这是小说《枯枝败叶》里的一个章节。三年后,同一篇文章在《神话》杂志(1955年第4期,10至11月)发表,用的是今天尽人皆知的那个标题:《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差不多三十年后,在专栏文章《如何写小说?》(1984年)中,作者回忆起豪尔赫·盖坦·杜兰是怎样在自己的废纸篓里翻出那些他认为值得出版的碎稿纸:“‘我们给它安个什么名字好呢?’他问我,他用了‘我们’这个复数人称,能把它用得如此贴切的情形还真不多见。‘不知道,’我对他说,‘因为这只是一篇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我一面说,盖坦·杜兰几乎同时在第一页最上面空白的地方写了下来:‘伊莎贝尔在马孔多观雨时的独白’。”
最初的那些文章里的镇子大同小异,也没有特定的名字。再后来,读者会发现有两个舞台,它们既相似又不雷同。头一个镇子街道上尘土飞扬,与外界唯一的联系就是一条河,一周里会有小船三次到访,带来旅客和装邮件的口袋。在炎热的日子里,这条河如铁板般平静,但一到冬天它就会泛滥成灾,淹没沿岸的街区。另一个镇子就是马孔多,几乎一样闭塞。那里的河流不能通航,“河床里卵石洁白光滑宛如史前巨蛋”,然而每天会有一列无辜的黄色火车抵达马孔多,在镇子沉浸在一派繁荣景象中时,香蕉种植园林立,家家户户屋里装着吊扇,摆着白色小桌。
马孔多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时不显山不露水,是在短篇小说《礼拜六后的一天》里。该短篇首次问世于1954年,被收录于《格兰德大妈的葬礼》一书中。火车在村子停靠时,一位小伙子下了火车,他看见神父便想当然地认为有神父的地方一定有旅店,于是就走进了一幢房子,丝毫没有留意—小说里是这样描述的—招牌上写着:“马孔多旅店”。
在这段叙述里,若干故事线索已经提前出现。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的名字又一次被提及,故事里还说起,四十多年前他的兄弟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被枪击身亡,至今他的尸体还散发一股刺鼻的火药味。故事里还说道,“后来,发生了用机关枪扫射工人、毁坏香蕉园、捣毁那一百四十节车皮的事件……如今,只剩下那列尘封灰盖、暗黄色的火车”。
提前出现的不仅是故事线索,还有一种氛围,一种环境:街道两旁的百年巴旦杏树,“一片蚊蚋的嗡嗡声”,还有“一股死鸟的恶臭”。这些酸臭的气味无孔不入,活像腐尸的臭味。这些氛围与气味以后会被一次次提及。在作家的叙事作品中,气味始终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嗅觉是难以混淆的,让每一份回忆都变得具体。……故事本身会给人们带来光感与形状,而嗅觉带来的是温度。”作者在1950年9月7日的专栏文章《嗅觉地狱》里曾这样说。在《百年孤独》里,各种气味充盈于表情、态度、记忆、人物和空间之中:根据乌尔苏拉的说法,在被梅尔基亚德斯打破的瓶子里散发的是魔鬼的气味,大木箱里散发着罗勒的淡淡香气,丛林小径上满溢鲜血的味道,有个吉卜赛人身上传出一股恶臭的柏油味,冰块释放出冰山的气味,而庇拉尔·特尔内拉腋下逸出烟味。马孔多真是百味俱全。
1954年发表的《有人从雨中来》中有个名叫乌尔苏拉的女人一闪而过,可除了名字以外,她和那位辛苦劳作、“从未有人听她唱过歌”的乌尔苏拉没有丝毫共同之处。在故事行将结束时,又有几行具体的描写提到了内战,就像是提起一件遥远的、已经被人忘却的往事:“她想起了劳雷尔爸爸,想起他一个人掩蔽在畜栏里作战,用一杆打燕子的霰弹枪,把政府军一一打倒。她又想起了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写给爸爸的那封信,还有他授予爸爸的上尉军衔,劳雷尔爸爸拒绝了,他说:‘告诉奥雷里亚诺,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什么战争,只是不想让这些野蛮人把我的兔子吃掉。’”
《枯枝败叶》这部小说首次出版于1955年5月。马孔多和它最突出的几个特征自此浮出水面,时间跨度上则从那个世纪末的最后几天——那时战争已然结束,上校和他的妻子还有梅梅来到那里——一直写到1928年上校面对整个镇子的时候。小说开篇有一段署上了日期的文字(“1909年于马孔多”),从口气和它简短的字眼来看,倒更像是某些记忆的片段,描述了繁荣的香蕉时代的另一面——一个镇子是如何在雪崩般的“枯枝败叶”席卷下改变了模样:“最后,那条一边通往小河、另一边通往埋死人的牲口圈的穷街陋巷变成了一座由来自各地的垃圾组成的五光十色、面目全非的小镇。”
在这部小说里,浮出水面的还有另外三件事情。首先是那位重返教区神职的神父,他曾参加“八五年内战”,十七岁就当上了上校,没人能记起他受洗时的教名,只知道他妈妈给他起的绰号:小狗(因为他做事任性、不服管教)。其次是出现在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军营里的那位怪模怪样的军人,“帽子和靴子上镶着用虎皮、虎牙和虎爪做的装饰”:原来他就是马尔伯勒公爵!最后,在伊莎贝尔的独白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预告了镇子里将要发生的大事情:“如果那场恶风不刮起来(它将会把整个马孔多,连同尽是蜥蜴的卧室以及因思念往事而变得沉默沮丧的人们一扫而光)……”。
1961年,《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问世,人们得以收集到更多的线索,马孔多的轮廓线条也更为清晰。故事发生在一个与世隔绝的小镇,出去一趟要坐八个小时的船。镇上不通火车,也没有香蕉公司。裁缝铺里很显眼的地方插着一张“莫谈国事”的告示——在《恶时辰》中告示是贴在理发店里的。那里的空气里弥漫着党派之争的暴力和政治压迫,镇长是个军人,饱受牙齿发炎之苦。在加西亚·马尔克斯的长篇和短篇小说里,军人镇长这样的身份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他们每个人都患有牙疼病。《平常的一天》里的一句话揭示了这种厄运:“牙医从镇长憔悴的眼神里看出他度过了好几个绝望之夜。”
在那样一个与世隔绝却令人惶惶不安的镇子上,一位七十五岁的上校正东游西逛,自1902年签署停战协定以来,他等待退伍金已经等了整整半个世纪。他时而朦朦胧胧地回忆起五十多年前那股风潮来到马孔多时的情景:“在一个沉闷的中午,一列土黄色的火车风尘仆仆地开到了那里,车上满载着热得喘不过气来的男女老少、鸡鸭猫狗,连车厢顶上都坐着人。当时正掀起一股香蕉热。不出二十四小时,整个镇子就变了样。‘我该走了,’上校那时说,‘香蕉的气味会把我的肠子熏烂的。’于是他搭回程的火车离开了马孔多……”在《百年孤独》里,读者还会遇见这位上校,他那时只有二十岁,正赶上签署停战协定的关键时刻。在那部将近四百页的小说中,关于他的文字仅仅占据了不到二十行的篇幅。他到达军营时,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正要在协定的最后一份抄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是马孔多地区革命军金库的保管人。他拽着饥肠辘辘的骡子艰难跋涉了六天,终于在停战协定签字的日子及时赶到。他万分谨慎地卸下箱子,打开,一块接一块共取出七十二块金砖摞在桌上,没人记得有这笔财富存在”。在年轻的金库保管人的要求下,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给他开了一张收据。这张收据后来被他附在申请退伍金手续的文件中。
这便是作家头脑中一步步形成的框架的本质。在1961年的《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里,七十五岁的上校是一个脱离时代潮流的人,在同医生聊天时医生试着给他解释飞越大西洋的飞机是如何安全,他是这样评论的:“肯定就像地毯一样平稳。”而在1967年的《百年孤独》里,他只有二十岁左右,是一位起义军上校,革命军金库的保管人,上缴了一笔被大家忘在脑后的巨款。露出水面的还有伴随起义军而来的种种噩梦和怪谈。一天夜里,妻子听见上校在梦中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便问他在和谁说话,他毫不迟疑地答道:“和那个扮成老虎跑进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营地里的英国人呗!他是马尔伯勒公爵。”
1962年,墨西哥哈拉帕市韦拉克鲁斯大学出版了《格兰德大妈的葬礼》,该集子收录了八篇短篇小说,其中名气最大的同名篇讲述了“马孔多王国的绝对主宰”的最后时刻。其余七篇提及了不同的情节和人物,这些材料中的一部分后来在《百年孤独》中得到了扩充与发展,比如几笔来历不明的钱款,还有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驻扎在广场上的行刑队,然而这些情节和人物大都处在共同的氛围里:热带及其各种气味之中。在排列整齐的香蕉种植园里,空气是潮湿的,再也感受不到从大海吹过来的微风,镇子浮在热浪之中,镇上的居民们昏昏沉沉地睡着午觉,就连房屋也都沉浸在令人窒息的暗影中,倾盆大雨里,十月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小船离开镇子码头时晃来晃去,在空气里留下一道形状特别的蒸汽,“河水冒出一股从河底泛上来的泥浆味”。
1961年4月23日,埃索文学奖评委会宣布将年度小说奖授予《恶时辰》。这部书本已签约在西班牙出版—版权也组成奖项的一部分——但是,在西班牙有人决意对内容做一些干预,对文字也做了若干改动。加西亚·马尔克斯取消了这一版本的授权,宣布墨西哥埃拉出版社1966年版为本书首版。在墨西哥版中,作家附上了如下按语:“1962年,《恶时辰》首次面世时,一位校样的校对员以保持语言的纯洁性为由,自作主张改动了一些词语,僵化了风格。在此情况下,作者以自己独立专权意志之名义,决定把语言上的谬误和风格上的荒唐之处一一修正回来。特此宣布,这一版为《恶时辰》首版。”
《恶时辰》被普遍认为是一部讲述匿名帖的小说,作者本人也曾在好几个场合这样称呼它。小说小心翼翼地描述了镇子上十七八天里发生的事情,匿名帖如雪崩一般在镇子里泛滥,说的都是些尽人皆知的事情,却造成一种紧张局面,仿佛过去党派斗争年代的暴力又要死灰复燃。“让人睡不着觉的倒不是匿名帖,而是担心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贴一张。”小说里的一个人物这样说道。
在这部小说里只有很少几处——说白了,只有两处——能够和《百年孤独》联系得上的情节。镇长是一个中尉,理所当然也患有牙疼病,正在旅馆餐厅里吃午饭,想起了“当年这家饭店周围几十里没有一个市镇,在最后一次内战期间,奥雷里亚诺·布恩迪亚上校前往马孔多谈判停战协定的途中,曾在这个阳台上睡过一夜”。再就是安赫尔神父,他来这个镇子之前曾经在马孔多做过教区神父。
读到这里,一定会有不止一位读者发出这样的疑问,既然作者在几年前就说过“其实我就是想写一本书”,还说过“幸好,马孔多并不是一个地方,而是一种精神状态,它能让人看见自己想看的东西,而且是想怎么看就怎么看”,那么这篇序言如此寻根究底究竟目的何在?本文所做的推演本意并非想弄清楚究竟哪一本书才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真正要写的,也并不是想确认那个世界究竟建立在什么样的现实之上。这本选集的唯一宗旨是,通过发表于《百年孤独》之前的几部作品,展现这个不断迫近现实的迷幻世界进化演变和自我寻觅的过程。
同样的话,加西亚·马尔克斯本人也曾对埃尔内斯托·贡萨莱斯·贝梅霍说过,那是一次漫长而详尽的采访,刊登在1970年一家西班牙杂志《胜利》上,标题是《如今是两百年的孤独》:“……在《枯枝败叶》和《百年孤独》之间,有着大约十五年的艰难困苦,十五年的丰富经历,并且我每天都对此有所意识,试图弄清楚事情是怎样的。”结论已经明摆在眼前:《百年孤独》这部作者精心构思的神奇著作一经问世,便被认为是自《堂吉诃德》以来最优秀的西班牙语小说之一。
孔拉多·苏鲁阿加
(陶玉平译)
题图来自剧集《百年孤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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