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的事,我到今天都说不清楚。
大黄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浑身的毛炸得像刺猬。它没叫,就那样直愣愣盯着堂屋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一种我从没听过的声音——像人在哭。
我喊了它两声,它没理我。等我再要喊,它已经冲出去了。
它扑的不是贝贝。
它扑的是贝贝面前那块地方。把孩子撞倒的同时,它用身子挡住了孩子往前爬的去路。嘴巴咬住孩子的衣领,往后拖。
林媛从厨房跑出来,看到的就是大黄压在贝贝身上的画面。
她当场就晕了过去。
01
我叫萧长贵,在镇上开了十几年五金店。
卖螺丝、水管、电线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生意不算好,糊口够了。
老婆林媛是镇小学的老师,教二年级语文。
儿子贝贝那会儿刚上幼儿园大班,调皮得很。
日子过得平平淡淡,但我挺知足。
大黄是我结婚那年捡的。
说起来也巧。
那年秋天,我爸在工地上出了事——说是从脚手架上摔下来,送到医院人就不行了。
我忙着处理后事,跑镇里跑县城,整整三天没合眼。
第四天早上,我去镇口买油条,路过老槐树底下,看见一团黄乎乎的东西蜷在那儿。
走近一看,是条狗。
瘦得肋骨一根根往外突,左后腿肿得老高,上面还缠着一根生锈的铁丝。它听见有人过来,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一眼,又把头埋下去了。
那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害怕,不是凶狠,是那种已经认命了的样子。好像它知道没人会管它,干脆连挣扎都懒得挣扎了。
我蹲下来,买了根油条掰了一半扔给它。它没动。
“吃吧,不吃就真饿死了。”
它听懂了似的,慢慢把油条叼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然后它看着我,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
就那两下,我心里一软。
我找了个纸箱子把它装起来,带到镇上的兽医站。
薛学军薛兽医给处理了伤口,打了针,又开了几天的药。
我问要多少钱,薛兽医摆摆手:“一条流浪狗,不收你钱了。”
“那不行,你也是开门做生意的。”
“你要真想给,等它好了,请我喝顿酒。”
大黄就这么留下来了。
头一个礼拜,它不怎么吃东西。
我给它买的狗粮,它闻闻就走开了。
我给它煮了碗白面条,它吃了半碗。
后来我发现它喜欢吃红薯,就隔三差五买点红薯回来蒸给它。
我妈还没走那会儿,总说我对一条狗比对她还好。
我说,它没爹没妈的,我不对它好谁对它好。
我妈说:“你不是也一样。”
我爸走那件事,我从来没跟外人多说。
只知道那天是星期五,天快黑了,我爸在工地上收尾。
当时就他和大堂哥萧德宝两个人。
大堂哥说,我爸踩滑了,从二楼的架子上摔下来,后脑勺着地。
等送到医院,人已经没了。
我赶到的时候,大堂哥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脸色煞白,手一直在抖。看见我就说:“长贵,我对不住你,我没看好叔。”
我说:“意外的事,谁能防得住。”
那时候我没多想。
我爸一辈子老实本分,干泥瓦匠干了三十年,从没出过事。
工地的安全措施他也最在意,每次开工前都要检查一遍脚手架。
薛学军说,老萧那个人,比包工头还操心。
可人就是这样,再小心,该来的挡不住。
我爸的丧事办完后,大堂哥来找我,说我爸欠了他三万块钱。说是前半年我爸找他借的,说家里要翻修房子。
我当时愣了半天。
我爸不是那种会跟人借钱的人。他一辈子最怕欠人情,宁可自己省吃俭用,也不开口问人。但大堂哥拿出了借条,上面确实是我爸的签字。
我没说什么,把钱给了。
那三万块,是我那几年攒下来准备结婚用的。
我妈气得在床上躺了三天,骂我爸糊涂,骂大堂哥不地道。骂完又哭,说你爸一辈子辛苦,到死还欠着一屁股债。
后来这事儿就过去了。
日子总得过下去。
我认识林媛是在我爸走后的第三个月。
她是邻镇调来的老师,租的房子离我店不远。
有一天她来买灯泡,说她屋里那个不亮了。
我去给她换,顺便把老旧的线路也整了整。
林媛话不多,但笑起来好看。
“你这人手挺巧的。”
“干这行的,不会也不行。”
“那以后家里东西坏了,就找你。”
“行。”
一来二去,我们就熟了。谈了大半年,结了婚。我妈高兴得不行,说总算有个人管着你了。大黄那会儿已经养好了伤,胖了一圈,整天跟着我转。
结婚那天,大黄蹲在门口,谁进来它都要闻闻。
林媛进门的头一晚,它闻了半天,然后趴在她脚边不动了。
林媛说:“这狗挺通人性的。”
我说:“它认你了。”
02
贝贝出生那年,大黄已经跟我五年了。
它胖了,毛也亮了,威风凛凛的一只大狗。镇上的人都认识它,小孩子喜欢摸它的头,它也不恼,就蹲在那儿让人摸。
贝贝从医院抱回来那天,大黄趴在婴儿床旁边,一动不动的看了整整一上午。
林媛说:“它想干什么?”
我说:“它在看孩子。”
“它不会咬他吧?”
“不会。它比你还上心。”
还真让我说对了。
大黄像变了条狗。以前它爱满镇子跑,现在一天到晚蹲在院子里。贝贝一哭,它第一个跑到婴儿床边,然后用头拱拱门,示意林媛赶紧过来。
贝贝开始学爬的时候,大黄更忙了。
孩子往门口爬,它用嘴叼住孩子的衣领,轻轻拽回来。孩子往台阶那边爬,它干脆趴在前面挡着。孩子扶着墙学走路,它就蹲在旁边当肉垫。
有一次林媛晾衣服,贝贝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玩。
大黄趴在他旁边,眯着眼打盹。
林媛正晾着,忽然听见大黄“呜”了一声,站起来用身子把贝贝往里面拱。
林媛一回头,看见院门口有条蛇。
那条蛇不大,但头是三角形的,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大黄挡在贝贝前面,守着那蛇,没叫,就那么盯着它。
蛇在地上停了一会儿,自己爬走了。
大黄这才重新趴下,用头蹭了蹭贝贝的脸。
林媛后来跟我说这件事的时候,眼眶都红了。
“这狗真懂事。”
“我说了,它比你还上心。”
“你要再这么说,我可不高兴了。”
“得了得了,你们都上心,行了吧。”
那几年我特别满足。
老婆孩子热炕头,店里生意虽然一般,但够花。
大黄守着家,谁来了它都知道。
晚上关门后,我坐在院子里抽根烟,大黄就趴在我脚边。
日子不就这么过的嘛。
平淡,安稳,知足。
可要说林媛对大黄的感情,其实没那么深。
有一回我看她喂大黄,把碗放在地上就走,躲得远远的。我说你怕它?她说没有,就是不太习惯跟狗太亲近。
她说她小时候被狗追过。
那天她去同学家玩,同学家养了条大狼狗。她刚进门,那狗突然冲出来,把她的裤子咬破了。虽然没伤着肉,但那以后她见了狗就躲。
“那你当初怎么同意养它?”
“看你喜欢,又不是不能忍。”
我心里一热,没再说什么。
大黄好像也知道林媛怕它,从来不主动凑上去。
林媛在厨房做饭,它就趴在外面。
林媛在院子里晾衣服,它就远远蹲着。
林媛走过,它就往旁边让让。
薛学军说:“你家这狗成精了。”
“怎么说?”
“它知道家里谁是老大。”
但大黄对贝贝,那是真亲。
贝贝两岁的时候,已经能跟大黄“说话”了。
他蹲在地上,大黄趴在他面前,他用小手指着大黄的鼻子,大黄就伸出舌头舔舔他的手。
他咯咯笑,大黄就摇尾巴。
那画面,我这辈子都记得。
到了贝贝四岁,他们俩简直形影不离。贝贝在前面跑,大黄在后面跟着。贝贝摔倒了,大黄用嘴拱他起来。贝贝哭了,大黄就舔他的脸。
林媛有时候开玩笑说:“我要是不在家,大黄都能替你喂孩子吃饭。”
我说:“那不能,它又不会煮饭。”
王阿姨是住在隔壁的邻居,六十多岁了,退休在家没事干,就爱趴墙头看热闹。她总说:“萧老板啊,你家这条狗比你还会带孩子。”
“可不是嘛,我这当爹的都没它称职。”
“那你可得好好谢谢它。”
“谢,每天都给它加个鸡腿。”
王阿姨哈哈笑,大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守着贝贝。
那时候谁能想到,后面会发生那档子事。
谁又能想到,一条狗能记一个人,记十五年的。
03
那天是九月初十,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第二天是贝贝的生日,林媛一早就跟我商量,说到县城给贝贝买个蛋糕。我说行,到时候带孩子去挑。
下午两点多,我在堂屋里修电风扇。
有个顾客拿来一台老式的落地扇,说转不动了,让我看看。
我拆开后盖,发现是电机烧了,正寻思着能不能换一个。
林媛在厨房里切菜,准备晚上的饭。
贝贝在院子里玩积木。他最近迷上了搭房子,用那种大块的塑料积木,搭了好几天了。大黄趴在堂屋门口,眯着眼打盹。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突然,大黄站了起来。
我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一眼。大黄浑身的毛都炸开了,肌肉绷得像块铁,耳朵竖得直直的。它没叫,就那样直直地盯着堂屋里面的方向。
我喊了一声:“大黄?”
它没理我。
我又喊了一声:“大黄,怎么了?”
它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又急又怕,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事要说,但它说不出来。
然后它冲出去了。
不是朝堂屋里面冲,是朝院子里冲。贝贝蹲在那儿搭积木,大黄几大步冲到贝贝面前,用身子直接撞了上去。
贝贝被撞倒在地,哇的一声就哭了。
大黄没停,一口咬住贝贝的衣领,把孩子往后面拖。贝贝吓坏了,哭着喊妈妈。我扔了手里的电风扇就往外跑。
林媛从厨房冲出来,手上还拿着菜刀。
看见大黄咬着贝贝的衣领往后拖,她尖叫了一声,菜刀掉在地上。我一把抢过贝贝,回头看大黄——它蹲在三米外,喘着粗气,嘴角流着白沫。
贝贝的衣领被咬破了,脖子上有几道红印子,但没见血。
我赶紧检查孩子的身上,从头到脚摸了个遍。贝贝只是吓得直哭,身上没伤。
林媛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扑过来抱着贝贝,整个人都在抖。
“它疯了!”林媛的声音尖得吓人,“它疯了!它要咬贝贝!”
“不是,”我说,“它是在护他。”
“护他?它把贝贝咬在嘴里!你看他的脖子!那是护他吗?”
我说不清楚。
我的确是看见大黄把贝贝撞倒的。可那种撞法,不像是攻击,倒像是把什么东西挡开。可我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阿姨听到动静,趴在墙头上喊:“萧老板,你家那狗怎么啦?”
“没事没事,别担心。”
“我刚才看它咬孩子了!”
“不是咬,就是叼了一下。”
“那可不行,万一真咬了怎么办?”
我没法跟王阿姨解释。也没法跟林媛解释。因为我自己都没搞清楚。
大黄蹲在那儿,嘴角的白沫越流越多。它的眼睛发红,一直在喘气。
我走过去想摸摸它,它往后退了两步,看着我,尾巴夹得紧紧的。
“大黄,过来。”
它没动。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它又往后退了两步,然后转身跑到院子的角落,缩在那儿,浑身发抖。
薛学军后来跟我说,那种行为是恐惧。
“它在害怕什么。”他说,“狗害怕的时候,要么咬人,要么躲起来。它选择了躲起来。”
“可它为什么要咬贝贝?”
“我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如果它真想咬贝贝,那孩子脖子上不可能是红印子。狗的咬合力,能把骨头咬断。它要真下口,贝贝的脖子早就断了。”
可这话我不能跟林媛说。
林媛抱着贝贝坐了一下午,没松开过。贝贝哭累了,在她怀里睡着了。她就那样看着贝贝脖子上的红印子,眼睛红红的。
到了晚上,她开口了。
“明天把它送走。”
“媛媛——”
“我不跟你说过,我小时候被狗咬过。”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被狗咬是什么感觉。我不想贝贝也经历一次。”
“它没咬贝贝,它只是——”
“那我问你,你知道它要干什么吗?你知道它下次会不会真咬?”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大黄缩在角落的狗窝里,不吃东西,就那样看着我。月光照在它身上,它的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走过去蹲下来。
“你到底怎么了?”
它没有回应,只是把头埋在前腿里。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毛,它没有躲,但也没有像以前那样靠近我。
那一夜,我睡不着。
04
第二天一大早,林媛就起来了。
她没说话,先把贝贝的衣服收拾好,又把孩子的东西整整齐齐放进包里。我坐在床边抽烟,她进进出出的,没看我一眼。
“你真想好了?”
“我想好了。”她停下手里的活,“要么送狗,要么我带贝贝回娘家。”
“你这是逼我。”
“是你自己选。”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烟呛得嗓子发干,我咳了两声,把烟头按灭了。
“给我三天时间。”
“三天之后呢?”
“我送它走。”
林媛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三天,我试了所有办法。
我把大黄拴在院子里的柱子上,用拇指粗的铁链子。
大黄没挣扎,就那样趴着,不吃不喝。
到了晚上,它开始咬链子。
铁链子被它咬得咯吱咯吱响,牙都咬出血了。
我又把它关到后院的小屋里,把门锁上。第二天去看,门下面的木板被它刨出了一个大洞,爪子都磨得血淋淋的。
薛学军来了一趟,给大黄打了镇定剂。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我检查过了,没有狂犬病的症状。”薛学军皱着眉头,“按说它不该这样,它平时挺安稳的。”
“那它为什么咬贝贝?”
“我怀疑它可能是闻到了什么。”
“闻到了什么?”
“狗能闻到人闻不到的味道。也许是地下有什么气味,刺激到了它。”薛学军顿了顿,“你爸当年出事那块地,离你家多远?”
“三四里地吧。”
“那不至于。气味传不了那么远。”
我蹲在大黄面前,看着它的眼睛。它趴在地上,嘴边的白沫已经干了。它用那种很复杂、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
“大黄,你到底怎么了?”
它把头往我手里拱了拱。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可当天晚上,林媛把一包衣服摔在我面前。
“明天我再不走,我就走。”
岳母也从县城打了电话过来。
她在电话里的语气很冷:“你们那狗的事我听说了。我已经跟媛媛说了,你们要是舍不得那狗,就把贝贝送到我这儿来。孩子不能跟疯狗待在一起。”
我说:“那不是疯狗,它就是——”
“我不管它是什么。你要是心疼你儿子,就该知道该怎么做。”
我握着电话,手指关节都发白了。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保不住大黄了。
第三天早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给大黄准备了一整个月的狗粮,又买了两麻袋红薯。我在车上铺了一层旧棉被,把大黄抱上去。它很轻,轻得让我心里发酸。
大黄没有挣扎。它就那样安静地趴在车上,看着我。
我开着三轮车,一路往山里走。
三十里路,我开了快一个半小时。路上它把头靠在我肩膀上,鼻子碰碰我的耳朵,像小时候一样。
到了老屋,我把它抱下来。
老屋是我爸留下的,三间瓦房,院子很大,后面就是山。我爸在的时候,每年夏天都会来住几天,说是山脚下凉快。他走了以后,这里就空着了。
我给大黄铺好了窝,把狗粮和红薯放在堂屋里。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你在这儿待着吧。过段时间我再来看你。”
它舔了舔我的手。
然后它转身,慢慢走进屋里。
我锁上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大黄趴在堂屋的地上,对着后面的墙,低低地呜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叹气。
我上了车,发动了引擎。
从后视镜里,我看见大黄站起来,走到门口,隔着门缝看着我。
我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
可我终究没有停车。
05
送走大黄的头一个星期,我几乎天天失眠。
林媛知道我难受,没说什么。她只是把贝贝照顾得好好的,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的时候,她偶尔会多放一双筷子,然后自己又默默收回去。
我开着店,可心思不在生意上。有顾客来买东西,我常常找错钱。人家说一句“萧老板,你这魂不守舍的”,我只能苦笑。
半个月后,我开车去看了大黄一趟。
老屋的门虚掩着,院子里长了些草,看得出来大黄没怎么在院子里待。我推开门,喊了一声:“大黄?”
没人应。
我走进堂屋,看见大黄趴在地上,面前放着半盆没吃完的狗粮。
我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又趴下了。它不像以前那么热情了,也没站起来迎接我。
我给它换了水,又加了些狗粮。
它闻了闻,吃了两口,又不吃了。
“变挑食了?”我笑着说。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多小时,跟它说了好些话。说了店里的事,说了贝贝在幼儿园的表现,说了林媛又怀了二胎。
说到后面,我也不说话了,就那样陪着它坐着。
临走的时候,我站起来说:“下次再来看你。”
它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
后来,我每隔半个月去一次。
每次去,大黄都瘦一点。
毛也没有以前亮了。
薛学军跟我说,狗到了十岁,相当于人六七十岁,老了就是这样。
我想想也是,老就老吧,只要它还活着,我就放心。
可林媛怀了二胎之后,事情就多了。
她孕吐得厉害,什么都吃不下,我跑前跑后的照顾。店里也忙,进货出货,一个人忙不过来。去老屋的次数就慢慢少了。
从半个月一次,到一个月一次,再到两个月一次。
到了第二年秋天,我已经有三个多月没去过。
我心里愧疚,可每次说要去,林媛就说:“那地方偏,路也不好走。”
“你一个人开车去山里头,我不放心。”
“要不这样,等孩子生了,我跟你一起去。”
我知道她是怕我累。可我也知道,她其实不太想让我去。不是她心狠,是每次我从老屋回来,身上都带着一股子味道。她闻了就恶心。
有一回我回来,她让我先去洗了澡换身衣服才能抱贝贝。
我没说什么,去洗了。
从那以后,我每次去老屋,回来都要先洗个澡,换一身干净衣服,把脏衣服泡在盆里。
贝贝有时候会问:“爸爸,大黄去哪儿了?”
我说:“大黄去山脚下住着了,那儿凉快。”
“它什么时候回来?”
“等它想回来的时候。”
贝贝就点点头,继续玩他的积木。
到了第二年的年底,我已经半年没去过了。
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
我不敢面对大黄看我的眼神,不敢面对它越来越瘦的样子。我怕我去一次,心就碎一次。
我告诉自己,狗老了就是这样,安静地待着也好。我去多了,反而打扰它。它那个年纪,就喜欢清净。
我这辈子最擅长的事,就是骗自己。
直到那天,林媛说了一句话,把我彻底惊醒了。
那天是九月初九,重阳节。林媛挺着大肚子在院子里晒太阳,贝贝在旁边玩。她忽然说了一句:“明天是贝贝生日,你说大黄还会记得吗?”
我愣了一下。
“它都两年没见贝贝了。”
“狗的记性好着呢。”我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要不,明天你去看看它?”
“你让我去的?”
“做都做了,总不能一辈子不见。”她叹了口气,“等这个生下来,忙起来就更没时间了。”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大黄的影子。
想起它第一次来我家时瘦巴巴的样子,想起它咬着贝贝的衣领往我怀里拖的样子,想起我最后一次看它时,它趴在地上望着我的样子。
第二天一早,我开着车去了老屋。
九月的山里,已经有了凉意。路两边的野草长得比人还高,把路都遮了一半。我慢慢开着车,心里乱七八糟的。
到了老屋门口,我停了车。
门虚掩着,和我上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推开门,走了进去。
大黄站在院子中央。
两年不见,它瘦得快脱了形。身上的毛一绺一绺的,有的地方已经掉了,露出灰白的皮。它的眼睛浑浊了,嘴角也有点歪,像是老得撑不住了。
可它看见我的一瞬间,眼睛亮了。
然后,它像疯了一样朝我冲过来。
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又像哭,又像叫,是我从来没听过的。
我还没来得及喊它,它一口咬住我的裤腿,拼命往后面拖。
我往后退了两步,想蹲下来摸摸它。
它松开裤腿,又跑回去,在院子里来回转圈。然后它跑到老屋后面的一个土坡前,用爪子疯狂地刨起来。
爪子刨出了血,它不停。
一边刨,一边回头看我。
那眼神,像在说——
你倒是过来看看啊!
我走过去,蹲下来。
顺着它刨的方向,往下看了一眼。
我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06
土坡下面露出来的东西,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一截骨头。
骨头是黄色的,一看就是埋了很久的。
上面还缠着一块布,黑的烂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旁边还有半截露出来的东西,像是个什么物件儿,裹在泥土里。
大黄还在刨。爪子已经血肉模糊,它还是不停地刨。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别刨了!”我喊了一声。
它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嘴角有白沫,和两年前一模一样。
我蹲下去,用手扒开周围的土。
泥土是松的,雨水冲过以后,露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多。我把那块布扯出来——是半块布,棉的,已经朽了。但有一角还能看到颜色,青灰色的。
我心跳得很快。蹲在那儿,腿在发抖。
大黄蹲在我旁边,呜呜地叫,像是催促我继续挖。
我又挖了几把,手指碰到了什么东西,硬硬的。我拨开土,看见一块表。
表盘已经生锈了。我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表盘上的泥。
表盘上一个磕碰的痕迹,很深。
我的手开始抖。
把这个表翻过来,背面用什么东西刻了一个字——一个“萧”字。
那是我爸的字迹。他年轻的时候在建筑队,喜欢用钉子在东西上刻自己的名字。他所有的工具都有他刻的字。
我爸摔死那年,他的手表就不见了。
我妈说可能是摔碎了。大堂哥说当时没看见,可能是掉在工地哪个角落里。
没人去找。
我蹲在那儿,看着手里那块表,脑子里嗡嗡响。
十五年了。
我爸死了十五年。他的手表怎么会埋在这老屋后面?
老屋是他留下的,可他从不住这里。他住镇上的老房子,老屋是他准备退休以后来住的,说山里凉快,养老好。他还没来得及退休,就没了。
可他的手表现在在这儿。
就在我手上。
我把表攥在手心里,攥得指节发白。
大黄呜咽着,把头靠在我膝盖上。
我低头看它,它的眼睛湿漉漉的,像是要哭了。它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表,然后朝土坑的方向叫了一声。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把表装进口袋,站起来。大黄也跟着站起来,靠着我,没有离开。
我绕着土坑走了一圈。
这是个斜坡,长满了杂草。如果不是大黄刨开,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这里。土是松的,往下挖不到三十公分,我又看到了几块骨头。
不是一整具的,是零零散散的。
旁边还有一些碎布。
我蹲下去,用树枝翻了翻。布片有青灰色的,也有深蓝色的。
我爸出事那天,穿的就是青灰色的工作服。
我再也站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大黄趴在我旁边,头搁在我腿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一会儿是我爸的脸,一会儿是大堂哥的脸,一会儿是那张写着借条的纸。
我爸欠了大堂哥三万块钱。
我爸出事的当天,只有大堂哥和他在一起。
我爸的手表埋在老屋后面。
而我爸生前最常来的地方,就是这个老屋。
我掏出手机,想打给林媛,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又放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她说。
我说我发现了骨头?我说这是我爸的骨头?我说我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我把老屋的门锁好,把大黄留在了院子里。它看着我锁门,没有叫,就那样看着我。
我开车回了镇上,一路上没说话。
回到家,林媛看见我的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大黄身体不太好,瘦了很多。
林媛没再问。她去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块表。
晚饭我没怎么吃。林媛以为我是因为大黄的事难过,没多问。
那天晚上我又没睡着。
翻来覆去,想的全是过去的事。
我爸为什么会在老屋后面埋东西?
大堂哥为什么要伪造那张借条?
我爸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想了一夜,越想越清醒。
07
第二天一早,我给薛学军打了个电话。
“学军,我问你个事。”
“你说。”
“我爸当年出事的时候,你是怎么知道的?”
薛学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是你大堂哥打电话给我的。他说你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让我赶紧去医院。”
“他到的时候,我爸还有意识吗?”
“没了。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走了。脑袋摔伤了。”
“那你有没有检查过他的伤口?”
“我当时是想看看,但你大堂哥不让。说人走了就别动了,等殡仪馆的人来弄。”
“他没让你碰我爸?”
“没让。我当时觉得也正常,人都走了,碰不碰的也没什么意义了。”
我攥着电话,手心全是汗。
“长贵,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
我没跟薛学军说手表的事。我想先确认一些事情。
放下电话,我开车去了陈素芳家。
陈素芳是镇上的老人,七十多了,知道的事比谁都多。我爸在的时候和她老伴儿一起干过活,两个老头儿关系不错。
陈素芳正坐在门口剥花生。看见我过来,她笑了笑。
“长贵啊,难得来一趟。”
“陈阿姨,我跟您打听个事。”
“我爸当年出事那会儿,您在家没?”
“在啊。那天你爸出事是傍晚,我正在做饭呢。”
“那您知道那天我爸和大堂哥在工地上待了多久吗?”
陈素芳放下手里的花生,看了我一眼。
“你问这个干啥?”
“我想知道。”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长贵,有些事过去了就别问了。”
“陈阿姨,我爸的手表找到了。”
“什么手表?”
“就是他那块老上海手表。上面有磕碰的痕迹,背面刻了个‘萧’字。”
陈素芳的脸色变了。
“在哪儿找到的?”
“在我爸的老屋后面。”
陈素芳没说话。她看着远处,手指不停地搓着花生壳。
“陈阿姨,您知道什么,就告诉我吧。十五年了,我不能让我爸死得不明不白。”
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了。
“你爸出事那天,你大堂哥来找过他。两个人吵得很凶。”
“吵什么?”
“钱的事。你大堂哥在工地上挪了钱,数目不小。你爸发现了,让他赶紧填上。”
“多少?”
“我听你陈叔说,好像是六万块。”
六万?
大堂哥跟我说的是三万。他拿了一张我爸签字的借条。
可那张借条——我越想越不对劲。
我爸认识的字不多。他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其他字都是画圈。那张借条上的字,写得工工整整,不像是我爸的笔迹。
我当时怎么就没多想?
“陈叔知道这事?”
“你陈叔那天也在工地上。他亲眼看见你大堂哥跟你爸吵架,你爸说要报案。”
“后来呢?”
“后来你陈叔走了。他说你爸让你大堂哥回家好好想想,第二天再说。结果当天晚上,你爸就出事了。”
我坐在那儿,手指冰凉。
“你陈叔这些年心里一直不踏实。临终前跟我说,他觉得你爸不是自己摔的。”
“他怎么知道?”
“你爸那天穿的鞋,是刚换的新鞋,鞋底还是干净的。如果是从架子上滑下来的,鞋底上应该有灰尘和泥。”
“可工地的报告上写的是意外。”
“你大堂哥是包工头,他说的话,谁能不信?”
我站起来,腿在发抖。
“谢谢你,陈阿姨。”
“长贵,你别冲动。”
“我不会冲动。”
我出了门,坐在车里,手扶着方向盘,缓了好一会儿。
大黄为什么要在老屋后面刨土?
因为它闻到了什么。
十五年前,我爸被埋在那儿。十五年后,雨水把土冲松了,味道飘了出来。
大黄一直在找。
它不是在躲什么,它是在找。
它在找我爸。
08
我没有直接回家。
我把车开到派出所门口,在车里坐了很久。
车窗外面是秋天的阳光,不冷不热的,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人来人往的,有人在买菜,有人在遛狗,日子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没人知道一个人发现了什么。
我握着方向盘,手心里全是汗。
我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看到了大堂哥的名字。
他已经两年没回来过了。自从那次回来说要卖老屋的地,就再也没见过他。
他说有人要买老屋的地盖度假屋。
他为什么那么着急要卖那块地?
怕被人发现什么?
我拨了大堂哥的电话。
响了好几声,没人接。
我又拨了一次。
还是没人接。
我发了条消息:“哥,我有事找你,老屋那边出事了。”
发完消息,我走进派出所。
接待我的是个姓刘的民警,跟我差不多大,认识。
“长贵,啥事?”
“我在老屋后面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东西?”
“骨头。”
刘民警的表情变了。
“什么骨头?”
“我不确定。但我觉得是人骨。”
“在哪儿?”
“老屋后面,往山脚下走,有个土坡。我家的狗刨开的。”
刘民警站起来:“走,去看看。”
我跟着他上了车。他叫了两个同事,一起往老屋的方向开。
一路上,他没怎么说话。
到了老屋,大黄还蹲在院子里。看见我,它站起来,看了看我身后的人,没叫。
刘民警走到土坡前,蹲下来看了看。
他扒开土层看了几分钟。
然后他站起来,看了我一眼。
“是人骨。”
他转过身,对后面的人说:“通知刑警队,封锁现场。”
那两个字像石头一样砸在我心上。
人骨。
真的是人骨。
我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大黄走过来,靠在我身边。
“长贵,这是怎么回事?”
我抬起头,看着刘民警。
“我不知道。”
“这是你家老屋,你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两年没来过了。”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儿?”
我说:“我来看我的狗。”
大黄呜咽了一声,把头靠在我腿上。
刑警队的人来了以后,现场就被围起来了。他们开始挖土,挖得很仔细,一点一点地扒开土层。
我在老屋外面站着,看着他们忙活。
过了不到两个小时,他们就挖出了结果。
一具完整的骸骨。
还有一只手表,一把钥匙,和一个金属的烟盒。
刘民警拿着那块手表走过来。
“认得吗?”
我接过来,手在发抖。
“是我爸的。”
“你确定?”
“确定。背面有他刻的‘萧’字。”
刘民警的表情很凝重。
他把手表放进证物袋里,又问:“你爸是哪一年去世的?”
“十五年前。”
“怎么走的?”
“工地事故。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
刘民警沉默了。
他又问了一句:“当时谁在工地上?”
“我大堂哥,萧德宝。”
我拿出手机,看看大堂哥有没有回消息。
没有。
我翻出那条消息,又看了一遍——“老屋那边出事了。”
如果大堂哥看到这条消息,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跑?
我心里一阵发凉。
刘民警回来了。
“长贵,你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好。”
我转身看了看大黄。它趴在老屋门口,看着警察在院子里忙活,没有动。
我走过去,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大黄,跟我回家。”
它看了我一眼,站起来,跟在我身后。
上车的时候,它跳上后座,趴在那儿。
我发动了车,回头看了一眼老屋。
夕阳照在房顶上,金黄金黄的。
我爸最喜欢在这样的傍晚,坐在老屋门口抽烟,看着远处的山。
可他再也回不来了。
09
做完笔录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我回到家,林媛还没睡。她坐在客厅里,看见我进门,问:“怎么这么晚?”
我说:“出了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
“老屋那边挖出了点东西。”
林媛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爸的。”
林媛愣住了。
半天,她才开口:“怎么回事?”
“那你大堂哥——”
“联系不上。电话不接。”
林媛走过来,握住我的手。她的手很凉。
“长贵,你还好吗?”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大黄呢?”
“在车上。我怕你——”
“把它带进来吧。”
“带到院子里。”
“你——”
“两年了。它够苦的了。”
我去车上把大黄抱下来。它很轻,轻得让人心疼。
我把大黄放在院子里,它趴在地上,没动。
林媛端了一碗水放在它面前。它看了看,没喝。
“贝贝睡了吗?”我问。
“睡了。”
“我去看看他。”
我走进贝贝的房间,他睡得正香,被子踢到一边去了。我给他盖好被子,摸了摸他的脸。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知道,大黄回来了。
我坐在床边,看着贝贝的脸,心里百感交集。
林媛走进来,站在我身后。
“大黄是怎么找到那些骨头的?”她问。
“它在老屋后院刨的。”
“它怎么会去刨那些地方?”
“因为它闻到了。”
“闻到了我爸爸的味道。”
林媛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你不是说大黄疯了,它是在保护贝贝?”
“它是想告诉我什么。可是我不知道。”
“它想告诉你,你爸爸不是意外死的?”
“我不知道。但我会查清楚。”
那晚上我又没睡好。
半夜里,我听见外面有动静。我披上衣服出来,看见大黄站在院子里,仰着头,对着月亮呜咽。
声音很轻,像哭。
“大黄,你在想什么?”
它没理我,就那样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照在它身上。
它的毛在月光下泛着光,银白银白的。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它把头靠在我怀里,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派出所那边来电话了。
“长贵,你大堂哥萧德宝找到了。”
“找到了?”
“在省城火车站抓到的。他准备坐火车去外省。”
我握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但我们在他的包里找到了你爸爸的烟盒。”
“什么烟盒?”
“一个装钱的烟盒。”
那个烟盒我认得。
那是我爸平时装钱用的。他有一个铁皮烟盒,里面从来不装烟,只装钱。他说这盒子保险,谁也猜不到里面装的是钱。
我爸出事以后,那个烟盒就失踪了。
“他怎么说?”
“他说是你爸爸给他的。”
“他什么时候给的?”
“他说是你爸爸出事那天上午给他的。”
我冷笑了一声。
“不可能。我爸那天出门,根本没带那个烟盒。”
“你怎么知道?”
“那天是星期五。我爸每个星期五都不带烟盒出门,因为他要去他老屋那边换衣服,他怕烟盒放在身上弄丢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长贵,我们还会继续调查。”
“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店里,看着门口发呆。
大黄趴在我脚边,眯着眼睛。
林媛抱着贝贝走过来。
“爸爸,大黄怎么瘦了这么多?”
“它生病了。”
“它能好吗?”
“能好。”
“那它以后还咬我吗?”
“它从来没想咬你。”
“那它为什么要扑我?”
“因为它想救你。”
贝贝没听懂。但他伸手摸了摸大黄的头。
大黄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舔了舔他的手。
贝贝笑了。
林媛看了看我,没说话。
她的眼眶有点红。
10
案子查了两个月。
大堂哥最后交代了。
十五年前,他在工地挪用了六万块钱去赌博,输了个精光。我爸爸发现以后,让他想办法补上,说他可以借钱给他,但不许他再赌。
大堂哥答应了。
第二天,他约我爸到老屋,说要把借的钱还上。
我爸爸一个人去了。
到了以后才发现,大堂哥根本没钱。他是想让我爸帮他瞒着,说钱被偷了,对不上账。
我爸不同意。
两个人发生争执。我爸说要报案,大堂哥急了,顺手拿起院子里的铁锹砸了下去。
就一锄头。
我爸倒在地上,再也没起来。
大堂哥吓坏了。他把尸体拖到后院,连夜埋了。
然后他回到镇上,假装发现我爸爸从脚手架上摔下来了。
“那天晚上,你爸的死就变成了一个意外。”
刘民警把案卷放在我面前。
“萧德宝说他不是故意的。他说当时就是情急之下——”
“情急之下就能杀人?”
我没等他说完。
“他不但杀了我爸,还伪造了借条,骗走了我三万块钱。还编了一套话让我妈相信我爸是意外死的。”
“他会得到应有的惩罚。”
“是吗?”
我站起来,走出派出所。
外面下着小雨。
大黄蹲在车旁边,等我。
“走吧,回家。”
它站起来,跟着我上了车。
车窗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刷来回刷着,前路一片模糊。
我就这样开着车,在雨里慢慢走。
回到家,林媛已经把饭做好了。
贝贝在院子里搭积木。大黄趴在他旁边,眯着眼睛,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扫着。
雨停了,院子里湿漉漉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的味道。
我搬了把椅子坐下,看着贝贝和大黄。
一个六岁的孩子,和一条十岁的老狗。
他们俩之间,隔着十五年的时光。
而大黄用尽了这一辈子,就为了告诉我一个真相。
我从口袋里掏出我爸的那块表,握在手心里。
表是锈的,已经不能走了。
可它就是不走,也走了十五年。
我把表放在手心,握紧。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爸站在老屋门口,穿着青灰色的工作服,对我笑。
大黄趴在他脚边,尾巴摇着。
“爸。”
“长贵,好好过日子。”
“我会的。”
“管好自己就行。”
“我知道。”
他想转身,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狗,好好养。”
他笑了。
然后他和大黄一起,走进了老屋。
我没有追过去。
就那样看着他们的背影,慢慢消失在老屋里。
第二天早上醒来,我走到院子里。
大黄趴在那儿,已经没了呼吸。
它睡得很安详,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
毛还是软的,只是身体已经凉了。
我把大黄埋在院子里的枣树下。
贝贝问我:“爸爸,大黄去哪儿了?”
“它去找你爷爷了。”
“它们会回来吗?”
“不会了。”
“那我们会去找它们吗?”
“会。但还要等很久很久。”
“那要多久?”
“要等贝贝长大,变成爸爸这么大。”
贝贝想了想,说:“那我长得快一点。”
我没有说话,摸了摸他的头。
秋天的风吹过来,枣树上的叶子哗哗响。
地面还是湿的,脚印踩在上面,很重。
我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
只是有些人,再也回不来了。
可有些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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