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5月,德国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将迎来一场可能改写战后德国政治史的州议会选举。35岁的德国选择党(AfD)首席候选人乌尔里希·西格曼正摩拳擦掌,他领导的政党在最新民调中已飙升至42%,将现任执政党基民盟(CDU)甩开整整18个百分点。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选举波动,而是一场可能颠覆德国政治版图的“地震前兆”。如果民调趋势在9月6日投票日之前保持不变,西格曼将成为德国战后历史上第一位领导州政府的极右翼政治家。对于萨克森-安哈尔特,对于整个德国,这是一条过去从未有人走过的路——而路的尽头,是整个战后政治秩序的重新洗牌。
一、数据不会说谎:42%的震撼
让我们先看清这张选情地图。
在2025年5月5日至12日进行的INSA最新民调中,AfD在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支持率达到了创纪录的42%。基民盟仅以24%屈居第二,双方差距达到了惊人的18个百分点。左翼党徘徊在13%左右,而德国传统主流政党正全面溃败——社民党(SPD)仅剩6%,绿党(Grüne)4%,自民党(FDP)3%,萨拉·瓦根克内希特联盟(BSW)4%,后三者连5%的议会门槛都摸不到。
四个字概括:全面崩盘。
如果把CDU、SPD和左翼党的支持率加起来——恰好43%,仅比AfD的42%多出1个百分点。这就意味着,在目前的主流政治格局下,其他所有政党联合起来,也不过勉强凑出一个微弱多数。一旦AfD再往上走一两个百分点,绝对多数——即议会超半数席位——将不再是幻想,而是现实。
萨克森-安哈尔特州议会的选举制度决定了,一个政党拿到超过50%的议席即可单独执政。而目前,这个可能性正在快速逼近。要知道,萨克森-安哈尔特这个州只有约214万人口,外国人口比例远低于德国西部工业化州。它恰恰是AfD渗透得最深的“实验田”——早在1998年,极右翼政党DVU就曾在这里拿到过12.9%的支持率。而现在,AfD已经把这块“实验田”打造成了真正意义上的“政变前线”。
二、西格曼:35岁的“TikTok总理”?
带领这场“政变”的,是一个1989年后出生的年轻人——乌尔里希·西格曼。
对于很多德国选民来说,西格曼的形象与传统的政客完全不同。他生于东德统一之后,成长于互联网时代,活跃在TikTok等年轻人聚集的社交媒体平台上。他不穿西装的刻板“官僚范”,而是穿着休闲装出现在“市民对话会”上,直面选民提出的每一个问题,用短视频传播自己的政见。在哈尔贝施塔特这样的小镇,数百名支持者排着队等待与他的自拍合影。
“人们已经受够了,”西格曼在最近一次集会上对路透社记者说,“他们想要自己那个老的、安全的德国回来。”
可问题是——“老的、安全的德国”是哪一个?对西格曼和他的支持者来说,那个国家应该是一个由“德国人自己来治理”的国家,一个不再被“大规模移民侵蚀身份认同”的国家,一个不再被“左翼社会政策”左右的国家。
“我愿意听到他们想为‘我们德国人’做点什么的说法,”一位叫吕迪格·普林特基的选民在人群中对媒体说,“现在所有东西都越来越贵,没人做对一件事。看看油价,看看政府都干了些什么,简直是一场灾难。”
不安、愤怒、无力感——这些情绪在萨克森-安哈尔特这样失业率高于全国平均水平、年轻人口不断外流的州里,发酵了整整三十年。2025年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退休人员的年均可支配收入约为25,090欧元,而西部各州则为29,577欧元,两者相差近4500欧元。尽管统一已经三十多年,所谓“东德西部”的经济落差依然像一道撕裂之痕,深深嵌在东德选民心中。
正如萨克森州BSW议员尼科·鲁道夫所指出的:“东部在联邦政府中从来没有过代言人,这也是为什么东德人对整个政治体制、特别是联邦政府的满意度甚至比西德人还要低。”
Ifo研究所2026年的《竞争报告》更残酷地揭示了真相:东德正面临“被甩下”的危险,主要原因是不足的私人投资和严重的技术工人短缺。到2035年,东德的就业人口将减少7%,而萨克森-安哈尔特和邻近的图林根州的降幅甚至会更加突出。经济垮了,人口减少了,年轻人走了,退休老人还得忍受远低于西部的养老金——在这样的土壤里,极右翼的种子不生根发芽才奇怪。
三、AfD的计划:“欢迎文化”变成“告别文化”?
如果AfD真的上台执政,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会变成什么样子?西格曼领导下的AfD已经给出了一个超过150页的州级选举纲领,这份纲领被形容为“激进蓝图”。
最引人注目的自然是移民和所谓的“再移民”计划。AfD计划大规模驱逐境内的外国人,包括已经获得战争难民身份的乌克兰人。他们将驱逐出境拘留设施的数量从30个扩大到至少300个,并在哈勒/莱比锡机场组织本州自行包机的驱逐航班。在州一级组织如此大规模的驱逐行动,这在德国战后历史上是前所未有的。
在教育领域,AfD计划取消义务教育,推行家庭教育合法化,废除学校内的“包容教育”,禁止彩虹旗,并要求教师以更“权威”的方式行事。学校将聘请私人安保人员来“监控暴力倾向更强的移民背景学生”。来自难民家庭的儿童将被分到“特别班级”,因为纲领中赤裸裸地写道——要“让我们的孩子远离因与来自完全陌生文化的孩子一起上课而产生的各种负担”。
在文化领域,AfD要推行所谓的“爱国主义文化政策”,取消反对种族主义州计划,取消政治教育中心。文化机构已经联名发表声明,警告这将是一场对艺术自由的直接攻击。
在国际政治上,AfD主张解除对俄罗斯的制裁,与莫斯科恢复更紧密的关系——直接与默尔茨联邦政府的乌克兰支持路线唱反调。
将移民驱逐出去,把教育转变为意识形态灌输工具,拉拢俄罗斯以对抗欧盟和美国的战略布局——这不是一场普通的“右翼改革”,这是一场对战后德国价值观体系的系统性颠覆。
四、“防火墙”还能撑多久?
AfD即使拿到绝对多数,还会面临一个更大的难题——没有其他政党愿意与它合作。
这就是所谓的“防火墙”——Brandmauer。全德范围内的CDU和SPD高层一直有一个强硬共识:不跟AfD合作,不跟AfD组成联合政府。问题在于,如果AfD以42%到45%的得票率成为绝对第一大党,而其他政党无法凑出超过半数的议会席位,那么萨克森-安哈尔特州的政治将陷入完全的“治理僵局”。
要么,CDU、SPD和左翼党打破禁忌,从反抗转为共谋;要么,干脆没有人能组阁,州陷入政治休克状态。
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质疑这堵“防火墙”是否真的能够持久。CDU东德重要人物——萨克森州州长克雷奇默最近就直接表示,“防火墙”的说法本身是“反生产的”,它只让AfD有机会扮演“被压抑的力量”的形象,反而给AfD赋了能。2026年5月的一项全国民调显示,45%的德国选民认为,这堵“防火墙”实际上对AfD有利而非不利。
就连基社盟(CSU)老领导霍斯特·泽霍费尔也将矛头对准了默尔茨政府:“那里的41%的AfD支持率,联邦政府要负全责。”将责任推给执政党,无异于为AfD的进一步蔓延提供了道德上和政治上的燃料。
真正两难的选择摆在了2026年夏天的德国面前:如果CDU在州内与左翼党合作组阁,它将打破“不与左翼合作”的自我禁令;如果CDU与AfD合作,它将彻底打破“不与极右翼合作”的原则;如果什么都不做,任由AfD以绝对多数执政,那么德国战后民主的逻辑就终结在了这个东德小州里。
五、全德的“多米诺骨牌”
萨克森-安哈尔特不仅仅是一个州的问题——它是整个德国的风向标。
AfD在2025年联邦议院大选中已经取得了历史性的胜利,以20.8%的得票率位居第二,拿下152个议席。2026年的全德INSA民调显示,AfD已达到创纪录的29%,CDU仅为22%,这是AfD有史以来最大的全国领先幅度。默尔茨本人的支持率已跌至16%的历史最低点。
在全国溃败的背景下,萨克森-安哈尔特州一旦“沦陷”,将带来的示范效应是毁灭性的——萨克森州、图林根州、勃兰登堡州等东德州,很可能直接复制这场选战模式。到2028年左右,AfD完全可能在多个州同时掌权,改变联邦参议院(Bundesrat)的权力平衡,进而扼杀联邦层面的重大立法。
这不再是一个关于东德小州的选举故事。这是关于2026年的德国、2026年的欧洲,甚至2026年以后整个西方世界如何应对极右翼崛起的“试金石”。
六、最后的问号:还有转机吗?
从今天到9月6日的选举日,大约还有一百天的倒计时。
主流政党并没有放弃最后的抵抗。现任州长兼CDU首席候选人斯文·舒尔策近期选择与默尔茨拉开距离——在最近的党内大会上,CDU甚至没有请默尔茨亲自站台造势。他们想证明:即使选民讨厌柏林,也未必会把票投给极右翼。
但时间非常紧迫。萨克森-安哈尔特州对于“民主重建”的耐心已经在三十年的经济失落中消磨殆尽。西格曼正在用他35岁的活力和激进的政策主张告诉选民:不用相信柏林,不用相信现有的任何东西,从零开始,从萨克森-安哈尔特开始,推翻整个僵化的政治体系。
这到底是一场“民主的回正”,还是一次战后秩序的崩溃?答案正在那214万萨克森-安哈尔特州选民手中。
整个德国、整个欧洲都在紧张地盯着那个9月的星期六。
历史不会等待犹豫者,也不会放过逃避者。这一次,德国必须直视那个它最不愿面对的问题:经济落后和身份焦虑会不会压垮整个战后自由民主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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