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半,王明远的电话打进来那一刻,林深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啃烧饼,七个月前他从公司辞职走人,七个月后,那个曾经说“出了这个门就别想轻易回来”的老板,却为了公司进销存系统崩盘,不得不低头来求他。
那会儿天刚亮,地上还是湿的,昨晚应该下过一点雨。菜市场门口最热闹的时候还没完全到,可也不算冷清了,卖鱼的已经开始往泡沫箱里添冰,剁肉的案板一下一下响得很闷,芹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几个早起买菜的老人拎着布袋,在摊位前慢腾腾地挑。
林深蹲在台阶边上,手里拿着半个烧饼,另一只手冻得有点发僵,刚想把最后两口吃完,裤兜里的手机就震了起来。
他摸出来一看,屏幕上是“王总”。
这两个字蹦出来的时候,林深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有三秒。不是因为号码陌生,恰恰相反,太熟了。熟到他都不用想,就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话时会先清一下嗓子,着急的时候尾音会往上挑,平时装得挺稳,真碰到事了就会露底。
王明远,他上一份工作的老板。
林深盯着那个名字,手指停在接听键上方,最后没按,任由电话在耳边震了又震,直到自动断掉。
烧饼渣落在鞋边,被一辆路过的小电驴碾进泥水里。
三十来秒,手机又响了,还是他。
这回林深接了,没说话。
听筒那头先传过来的是背景音,键盘声,打印机声,还有人压着嗓子说话的动静。那声音一下把人拽回去,跟七个月前没什么两样,还是那层办公室,还是那股子忙乱劲儿,像永远有改不完的需求,填不完的坑。
“林深?”王明远开口了,声音听着还算平,可仔细一听,疲态藏不住。
“嗯。”林深应了一声。
“在忙?”
“没。”林深把最后一口烧饼咽下去,“在菜市场门口吃早饭。”
电话那边顿了顿,像是没想到他会回得这么直。
几秒后,王明远才接上:“有个急事,想请你帮个忙。”
林深没吭声,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走到一边去了。
“公司现在那个进销存系统出问题了。”王明远说话明显快了,“昨晚开始,采购审核卡死,销售订单也放不出来,仓库那边一堆货压着。小张他们熬了一宿,没查出来根子。我记得这套系统是你当年一手搭的,所以我想问问,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
菜市场里有人在吆喝番茄便宜卖,也有人在为了几毛钱讨价还价,热闹是真热闹,可林深脑子里就只剩一句:你今天能不能来一趟。
七个月前,他把辞职信放到王明远桌上的时候,对方可不是这个口气。
那天也是上午,办公室空调打得很足,王明远拿着他的辞职信,脸色不太好看,先是说公司培养他三年不容易,接着又说现在正是关键阶段,项目离不开人,最后干脆把信往桌上一丢,说得很难听。
他说:“林深,你别意气用事,出了这个门,再想回来,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深那会儿站得很直,声音也不大:“王总,我不是意气用事,我是熬不动了。”
王明远当时冷笑了一下:“年轻人吃点苦怎么了?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林深还记得,自己那天看着他,忽然什么话都不想再解释了。
三年,七百多个加班夜,数不清多少次凌晨两三点还在公司,客户需求一改再改,系统故障一出就是通宵处理。工资涨幅永远跑不过工作量,口头奖励倒是年年都有,什么“技术骨干”“未来核心”“公司离不开你”,听多了,人都麻了。
最扎心的是他妈住院那次。
老人家心脏病犯了,医生让准备手术,林深手里存款不够,脸皮都顾不上了,去找王明远想预支三个月工资。王明远在办公室里搓着手,说得倒挺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公司现在资金紧,你体谅体谅。
那一刻林深就懂了。
公司需要你的时候,你是功臣,是骨干,是顶梁柱。你真有事的时候,抱歉,公司也难。
“林深?”电话那头又叫了他一声。
林深回过神,淡淡开口:“王总,我已经离职七个月了。”
“我知道。”王明远接得飞快,“可现在实在没办法,小张他们处理不了,系统底层怎么走的,只有你最熟。你先过来看看,行不行?”
林深拧开旁边公共水龙头,低头喝了两口水。水里一股铁锈味,凉得牙根发酸。
“报酬怎么算?”他问。
这句话一落,电话那边立刻安静了。
不是一秒两秒,是明显沉下去的那种安静。
林深甚至能想象到王明远现在的表情,大概是皱着眉,手搭在办公桌上,脸色不怎么好看。他肯定没想到林深会先问钱,而且问得这么直接。
过了好一会儿,王明远才开口,声音有点发干:“林深,公司现在确实困难,这个月工资都晚发了。你看能不能……先帮个忙?就当帮老东家一把。等以后公司缓过来——”
“王总。”林深打断他,“我现在在送外卖。”
王明远那边没出声。
“中午高峰跑得顺,能挣个百八十。晚上还有个远程调试的小单,两百块。房租下个月要交,我妈的药也不能断。”林深声音不高,语气却很稳,“你说的这个忙,不是不能帮,但得按市场价来。急单,按小时算,加倍。能接受我就过去,不能接受,那你们继续想办法。”
电话那头立马变了味。
“林深,你不能这么说。”王明远声音抬高了些,“这系统本来就是你搭的,现在出了问题——”
“我离职时做过完整交接。”林深一句话堵回去,“源码、文档、架构说明、风险点,签字确认一项没少。七个月里我没登过公司服务器,也没碰过一行代码。系统现在出问题,跟我没有任何法律责任,也没有职业责任。你如果是谈合作,就谈价格。你如果是想讲旧情,那我只能说,我旧情也得先顾我妈的药费和我自己的房租。”
这一次,王明远沉默得更久。
最后他只说了一句:“你先别挂,我再想想。”
林深却没等他,直接把电话切了。
屏幕暗下去,照出他自己那张有点憔悴的脸。胡子没刮干净,眼底一圈青,T恤领口也有点松了,跟以前在写字楼里穿衬衫敲代码的时候,确实不像一个人了。
可林深没觉得丢脸。
辞职之后那几个月,他什么都试过。先是接零活,帮人修网站、调接口、改小程序,活不稳定,钱也压着。后来他妈复查吃药都要钱,房租也得按月交,撑了两个月,实在不行,就去跑外卖了。
头一个月跑得最惨,路不熟,商家出餐慢,小区门牌绕得人头晕,还被投诉过两次。后来慢慢摸出门道,哪条路早高峰容易堵,哪个写字楼保安查得严,哪个小区电梯慢得吓人,他都记住了。辛苦是真辛苦,风吹日晒,饭点永远在路上,可每一分钱都干净,也实在。
比起以前在公司里熬到凌晨,听老板画饼,他反而觉得现在踏实。
手机派单提示响了,第一单是粥铺,送三公里外的老小区。
林深把头盔戴上,跨上电动车,刚拧动把手,手机又震了一下,不是电话,是微信消息。
发消息的人叫李默,大学舍友,现在在一家大厂做架构师。
“深哥,周末有个技术沙龙,来不来?听说请的人挺硬核。你最近咋样?”
林深看了两眼,回得很简单:“最近有点忙。”
李默马上又私聊过来:“你从老王那儿出来以后去哪了?要不我给你看看内推?”
林深盯着那行字,手指停了停,最后回:“先不了,家里还有点事,等缓一缓再说。”
李默发了个拍肩膀的表情:“行,有事说。”
林深收起手机,车开进早晨逐渐热起来的车流里。
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潮气,也带着菜腥味、早点摊油烟味,还有城市刚醒过来的那种毛毛躁躁的动静。
他一边骑,一边还是会想起以前。
刚毕业那年,他其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背景,学校普通,实习经历也一般,简历投出去一大堆,能回音的没几个。王明远那家公司不大,挤在一栋商住楼里,一层也就二十来个人,桌子摆得紧紧巴巴,会议室小得连转身都费劲。
可那时候林深挺感激那份工作的。
王明远面试时看了他的项目,说你能不能吃苦,我们小公司一个人得顶三个人。林深想都没想,说能。
后来那套进销存系统,就是他在那时候啃下来的。
客户是本地一家连锁超市,要求杂,预算卡得死,还三天两头改想法。林深带着两个新人,从数据库结构搭起,一路做到采购、库存、销售、财务对接,白天开会,晚上写代码,困了就在工位趴一会儿,醒了接着干。
系统上线那天,客户经理笑得合不拢嘴,说这东西比他们之前高价买的还顺手。王明远当晚请全公司吃饭,端着酒杯说林深是公司功臣,未来是核心骨干。
那时候林深真信了。
信努力有回报,信老板说的话,信只要自己扛得住,以后总能好起来。
结果一年一年过去,新增的只有活儿,没有兑现的承诺。
工资每年象征性涨一点,奖金总有各种理由打折;新人招进来以后,林深还得兼着培训、带人、救火;别人出问题,最后还是他兜底。王明远最爱说的一句是“能者多劳”,说白了就是谁干得动,谁就多干,至于值不值得,那是以后的事。
林深的女朋友就是那时候跟他分的。
姑娘有一次半夜打电话,说她发烧了,问他能不能陪着去医院。林深那天正处理线上故障,电脑上红字一片,客户电话一个接一个,只能在电话里哄,说你先去,我忙完马上过去。
结果忙完的时候,天都亮了。
姑娘在微信里给他留了很长一段话,最后一句是:“林深,我感觉你不是在上班,你是在拿命给别人过日子。”
后来他们就散了。
这些事,王明远不会记得。公司里也没多少人会特意去记得。大家都忙,都被自己的日子推着走,谁也顾不上谁心里那点坎。
到了中午,太阳彻底上来了,路面都被晒得发白。
林深刚送完第五单,在树荫下喝水,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个陌生号码。
他接起来,那边是女声,有点急,还有点小心翼翼:“林哥,我是苏晴。”
林深想了两秒才对上号。财务部的小苏,扎马尾,说话细声细气,以前报销的时候总怕弄错单据。
“嗯,怎么了?”
“林哥,不好意思,我知道这时候不该打扰你。”苏晴明显很紧张,“系统那边真的快乱套了,销售、采购、仓库都顶不住了,王总那边急得不行。刚刚客户那边已经在催赔偿了。林哥,我不是替王总说话,我就是……我就是想求你来看看。”
林深没接话。
苏晴在那边停了一下,声音低了点:“你走以后,其实大家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周姐还老说,像你这样的人,早晚会走。可是林哥,现在真不是王总一个人的事。这个月工资本来就拖了,要是系统再修不好,公司出大问题,大家都得跟着遭殃。周姐家里两个孩子上学,老陈他爸身体又不好,小张他们也是真的顶不住了……”
她说到后头,语气已经近乎哀求。
林深站在树底下,背后是热浪,前面是马路上轰轰过去的车流。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是烦的。
他烦的不是苏晴,甚至也不是那些老同事。他烦的是王明远,总是能把一个人的善意逼成两难。你不去,好像显得你冷血;你去了,对方又会顺势把你的本事当成理所当然。
可再烦,苏晴提到那些人时,林深脑子里还是浮出了几张脸。
周姐每次做了小饼干都给技术部端一盘,老陈话不多,但改代码很认真,小张刚来那阵天天跟在他后头问问题,一口一个“林哥”。这些人,确实没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地址发我。”林深最后说。
苏晴一愣,赶紧应:“好,好,我马上发你微信。”
“我先说清楚。”林深语气平平,“我是看在老同事份上过去,不是回去帮王明远做慈善。系统我看,能修就修。价钱还是那个价,少一分都不行。”
“明白,林哥,我明白。”
挂了电话后,林深把刚接的一单转了出去,扣了五块钱转单费。
他看着那五块钱扣款提示,轻轻呼出一口气,骑车朝公司那边去了。
楼还是那栋楼,没变。只是外墙旧了些,楼下常买咖啡的那家便利店换了老板,门口海报都褪色了。
林深锁好车,进电梯,上楼。
玻璃门开着,里面一团乱。
销售部那边电话声此起彼伏,采购在和仓库吵,技术部几个人围在电脑前,一脸熬了一夜的灰败。有人敲桌子,有人叹气,有人压着火气来回走。林深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只觉得这画面太熟了,熟得让人胸口发堵。
“林哥?”
最先看到他的是小张。男生眼睛都熬红了,头发乱糟糟的,一见他像是看见救星,几步就迎过来。
这一声把周围人都惊动了。
老陈从服务器那边抬头,周姐从行政室出来,连销售部那几个也往这边望。
王明远没在外面,大概在办公室里。
“系统日志给我看。”林深没废话,直接走到电脑前坐下。
小张立马把位置让出来,语速快得像倒豆子:“昨天下午开始先是采购审核挂死,晚上库存扣减又出错,有的单重复扣,有的单根本没扣。我们怀疑数据库锁有问题,也怀疑是事务冲突,可查来查去没查到点子上。重启过,回滚过,连缓存都清了,没用。”
林深手指放上键盘,熟悉感一下就上来了。
代码架构还是他当年做的底子,很多命名习惯他自己一眼就认得出来。只是后来有人在上面改过,补过,也塞了不少临时需求,像一件本来剪裁合身的衣服,后头又东一块西一块补丁缝上去,看着就别扭。
他先翻日志,再查事务处理链路,然后看核心模块的调用记录。
办公室里渐渐安静了。
原本乱哄哄的人声像被谁一点点拧小了音量,最后只剩下他敲键盘的声音。
大概十几分钟后,林深就看到问题了。
说复杂也不复杂,是事务ID生成逻辑在高并发下有概率冲突,平时订单量小的时候不容易暴露,这两天集中爆单,问题一下全炸出来了。更糟的是,后来接手的人估计没完全吃透底层逻辑,补丁打得有点草率,反而把库存状态和审核状态的联动搞乱了。
林深盯着屏幕,忽然想起自己走之前,曾经在内部文档里提过这个隐患。
那份文档他写得很细,问题点、触发条件、建议方案,一项项都列了。交接的时候还专门说过一句,这块以后订单量上来最好尽快优化。
现在看来,根本没人真正在意。
“找到问题了。”林深说。
小张一下站直了:“能修吗?”
“能。”林深说完,顿了顿,“但你们后面谁动过这个模块?”
小张有点尴尬,小声说:“我……还有另一位同事,当时有个新需求很急,就先在上面补了一层。”
林深没说什么。
说了也没用。人都在局里,被催着交活儿,被压着上线,哪有几个人真有余裕把底层吃透再动手。
“准备一个临时测试环境,用最新备份。”他交代。
“好。”
接下来那半个小时,整个办公室像是跟着他一块儿绷着。
林深改代码,调逻辑,写校验,跑测试。小张他们忙着拉环境、做备份、准备发布包。周姐在一边给大家倒水,脚步都放得很轻。
王明远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办公室里出来了,站在远处看着,一直没说话。
测试通过那一刻,小张激动得差点喊出来。
“通了,林哥,通了!”
林深又让他把库存扣减和并发审核重复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点点头:“可以更新生产环境了。更新前先发停服通知,备份做全,发布完盯两个小时监控,谁都别大意。”
“明白。”小张忙不迭点头。
那口压在所有人胸口的气,总算松了。
销售部有人骂了句“总算活过来了”,仓库那边电话也重新打起来,只不过这次语气没刚才那么崩了。
林深起身时,才发现自己后背都出汗了。
周姐赶紧递来一杯温水:“喝点,辛苦你了。”
林深接过水,刚喝两口,王明远走了过来。
他今天看起来确实很狼狈,衬衫皱着,眼下乌青,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跟以前开会时那副“都在掌控中”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谢谢。”王明远说。
林深嗯了一声,算是听见了。
王明远看着他,神情有点不自在,像是有话想说又拉不下面子。磨蹭了几秒,还是开口了:“报酬的事……咱们去办公室里谈?”
“不用。”林深把水杯放下,“就在这儿说吧。”
周围一下就安静了不少。
林深也不绕,直接报数:“从你早上第一次给我打电话,到现在四个小时左右。按高级技术支持的市场应急价,一小时一千二。四小时,四千八。”
王明远脸色立马僵了一下。
“林深,四千八有点高吧。”他皱眉,“再说,你来这一趟也没待多久——”
“王总。”林深打断他,“这不是买菜,不讲抹零。”
王明远被噎住了,脸上有些挂不住。
林深看着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你找我的不是普通维护,是线上紧急救火。系统停摆,仓库压单,客户催赔付,这种情况你去外面找人,别说四千八,翻一倍都未必有人敢立刻接。更何况,这套系统底子是我搭的,我来得快,修得准,省了你多少时间,你心里清楚。”
这话一说,周围更静了。
王明远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挤出来一句:“公司现在很困难,你也看见了。能不能……少一点?算你帮公司一把。”
林深听笑了,不是大笑,是那种很轻的、没什么温度的笑。
“我帮得还少吗?”他问。
王明远一时没接上。
“我在这里三年,能加的班都加了,能熬的夜都熬了。你说项目急,我留下;你说客户重要,我顶上;你说公司困难,奖金往后放,我也忍了。后来我妈做手术,我找你预支工资,你也说公司困难。”林深看着他,一字一句很清楚,“现在你又跟我说公司困难。王总,困难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
王明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我现在送外卖,跑一天就赚一天的钱。我妈药费不能停,房租不能拖,我自己的日子也得过。”林深声音不重,却压得很实,“所以这四千八,不是你赏给我的,是我用本事挣的。你如果觉得不值,那你刚刚就别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谁都听明白了。
周姐站在旁边,抿着嘴没出声。老陈推了推眼镜,也没说话。小张低着头,看着键盘,耳朵却明显竖着。
王明远大概也知道,再往下扯,只会更难看。
僵了半天,他终于转头喊了一声:“苏晴。”
苏晴从财务室出来:“王总。”
“给他转。”王明远声音有点发硬。
“公司账户现在……”苏晴欲言又止。
“从我私人卡里走。”王明远说。
那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林深看到他肩膀好像一下塌了点。不是装的,是真有点撑不住了。
很快,苏晴拿着手机过来:“林哥,微信还是支付宝?”
“都行。”林深把收款码调出来。
滴的一声,四千八到账。
林深低头看了眼提示,确认金额没错,把手机收回去:“收到了。”
说完,他看着王明远,补了一句:“两清。”
这两个字不重,可落下来挺响。
王明远没看他,只是偏过头,摆了摆手,像是不想再听。
林深也没多留,转身往外走。
经过工位的时候,周姐轻轻叫了他一声:“林深。”
他停下脚步。
周姐眼圈有点红,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照顾好自己。”
林深点了点头:“你也是。”
老陈也站起来,冲他伸了下手。两个大男人没多说,碰了一下,算打过招呼。
小张更别扭,站在那儿半天,憋出一句:“林哥,对不起。那份文档……我后来找到了,是我没看懂,也没往心里放。”
林深看了他一眼,语气倒不重:“以后多看,少怕麻烦。系统不会因为你赶时间就体谅你。”
小张用力点了点头。
从公司出来,电梯门合上的时候,林深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痛快,也不是难过,更不是解气。
像是什么东西终于彻底落了地。
这栋楼,这层办公室,这家公司,还有王明远,过去三年在他身上压着的那些委屈、不甘、窝火和期待,到今天,差不多算是有个句号了。
他不是回来求位置的,也不是回来证明自己有多重要的。
他只是来做了一笔交易。对方出问题,他出技术;对方付钱,他走人。明明白白,干干净净。
走到楼下,太阳正毒。
林深把头盔扣上,跨上电动车,先没急着走,而是站在树荫底下看了会儿手机。
苏晴发来一条微信。
“林哥,谢谢你今天过来。还有,对不起。你走后,小张他们在交接盘里翻到了你当时留下的风险文档,写得特别细。大家都看到了。王总刚刚把自己关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周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真的很感谢你。”
林深看完,没回。
有些话,留在那边就行了。说多了也没意义。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打开骑手软件。中午高峰已经过了,但还有零零散散的单子在跳。
很快,系统给他派来一单,川菜馆,送科技园。
林深点了接单。
拧动电门前,他下意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身后那栋楼。窗户还是那些窗户,玻璃在阳光下反着光,看不清里面的人。
他忽然想起自己离职那天,也是这么一个天气。
那时候他抱着纸箱下楼,箱子里装着键盘、鼠标、两本技术书,还有周姐塞给他的那袋小饼干。王明远没送他,甚至没再出来看一眼。林深站在楼下,仰头看了会儿办公室的窗,心里其实空得厉害。
那时他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
不知道自己会去送外卖,不知道会在深夜接各种零活儿,也不知道七个月后,王明远还会主动给他打这个电话。
可现在想想,也挺好。
至少他终于不用再把希望押在别人一句“以后不会亏待你”上了。
日子是难,可难有难的明白。跑一单有一单的钱,修一个系统有一个系统的价,累归累,心里不悬。
马路对面绿灯亮了。
林深收回目光,手上轻轻一拧,电动车窜了出去。
风一下扑到脸上,热乎乎的,带着城市午后的燥气。街上车流不停,人也不停,谁都在赶自己的路。有人往写字楼里钻,有人从商场出来,有人提着菜回家,也有人像他这样,穿梭在一条条街巷之间,靠着今天换明天。
其实都一样。
谁不是一边咽下委屈,一边往前走。
只是这一次,林深心里比以前松快多了。
因为他总算明白了一件事,人活着,最怕的不是苦,不是累,是你拼命往里填,最后却连自己都快弄丢了。可一旦把这口气喘顺了,把该分清的情分、责任、价格全都分清了,路反倒没那么难走。
前面路口有点堵,几个外卖骑手并排停着等红灯,有个年轻小伙子满头大汗,边擦汗边低头看手机,嘴里还念叨着快超时了。
林深停在他旁边,忽然想笑。
以前坐在办公室里写代码的时候,他觉得送外卖苦。现在真跑上了,他又知道,每一行都有每一行的不容易。只不过有些苦是明着来的,风吹日晒、腿酸手麻;有些苦是闷着来的,熬夜掉头发、心里堵得慌。说到底,都是谋生。
绿灯一亮,大家一块儿冲出去。
林深跟着车流往前骑,手机导航在耳机里一下一下报着路线。阳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柏油路蒸腾着热气,可他骑得很稳。
钱包里刚到账的四千八,让他心里有了点底。
至少下季度的药费能先垫上一截,房租也不用那么紧张。晚上那个远程调试的小活儿做完,再挣两百。明天如果早起多跑两单,这一周总能撑过去。
人到这个份上,很多事情就不再想得那么虚了。
什么前途,什么体面,什么所谓的核心骨干,有时候真不如银行卡里那点实打实的余额来得安稳。
可也不是说人就得认命。
林深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不可能一直跑外卖。技术这碗饭他还没丢,脑子也还在,等他妈情况稳一点,生活缓过一口气,他还是会找机会回到自己的领域里去。可能不是原来的路,也不一定非得进什么大公司,但总归会重新站回去。
只不过这一次,他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傻乎乎地拿全部力气去换一句空话了。
该争的要争,该算的钱要算,谁也别想再拿“感情”“集体”“以后”来糊弄他。
想到这儿,林深心里居然有点轻。
不是那种翻身了的轻,是一种终于把自己从泥里拔出来一点点的轻。
科技园快到了,导航提示前方右转。
林深减速拐弯,电动车稳稳驶进园区辅路。路边树影斑驳,午休的人三三两两,保安坐在亭子里摇着扇子,远处写字楼玻璃亮得刺眼。
他把车停稳,提起保温箱里的外卖,抬腿往楼里走。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王明远,也不是苏晴,是李默发来的消息。
“深哥,刚开会出来。你要是哪天想聊聊工作,随时找我。”
林深看着屏幕,过了几秒,回了两个字。
“行啊。”
发完,他把手机锁屏,塞回兜里,拎着外卖往电梯口走去。
门口人来人往,电梯上上下下,谁都没有停下来等谁。林深站在人群里,忽然觉得自己也没那么狼狈。
至少,他还在往前走。
而且这一次,他走的是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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