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的饭桌,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锅里炖的排骨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香味飘了一屋子。我刚把碗筷摆好,丈夫王建国就端着茶杯,慢悠悠地从沙发上挪过来,坐在我对面,眼神躲躲闪闪的,跟做了亏心事似的。

"秀兰啊,"他先咳嗽了两声,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我有个事跟你商量商量。"

我一边给儿子盛汤,一边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心里却"咯噔"一下——这老头子,但凡用上"商量"两个字,准没好事。

果然,他搓着那双粗糙的手,憋了半天,憋出一句:

"我妹家最近困难,你看……咱们每月给她家三千块生活费吧,就当帮衬帮衬。"

"啪嗒"一声,我手里的汤勺掉进了碗里,溅了我一手的油花,烫得我直甩手。我抬起头,瞪着他:

"你说啥?三千?每月?"

"是啊,"他赶紧往下说,"小芳那俩孩子都在念书,妹夫前阵子又下岗了,家里实在揭不开锅……"

我"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那声音脆得跟过年放的炮仗似的,吓得儿子缩了缩脖子。

"王建国,我问你,我是你媳妇,还是你妹的妈?"

屋里一下子静了,只剩下电饭锅"滋滋"的声音。

要说我跟王建国,结婚都二十三年了。当年我嫁过来的时候,家里穷得叮当响,公婆有病,小姑子王小芳才上初中。这些年,我起早贪黑在菜市场摆摊卖豆腐,凌晨三点起来磨浆,手上的口子一年到头没好过。王建国在工地上扛水泥,腰都累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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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小姑子呢?十八岁那年嫁了个游手好闲的男人,叫赵建军。这男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这些年,但凡他们家有点啥事,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娘家哥哥。

孩子上学要钱,找哥哥;妹夫做生意赔了,找哥哥;连小芳生孩子坐月子的鸡蛋红糖,都是我一篮子一篮子拎过去的。

我不是没良心的人,可这碗水,得端平了。

"建国,"我深吸一口气,压住火,"咱儿子明年就高考了,补习班一年小四万。咱爸的降压药、你妈的腰椎间盘,哪样不要钱?咱俩这把岁数,我手上这风湿,下雨天就跟刀剜似的,你看见过没?"

王建国低着头,不吭声。

"三千块,一年就是三万六。我跟你蹲在菜市场,一块两块地数钱,数到啥时候是个头?"

儿子小声说:"妈,我补习班可以不上……"

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第二天一早,小姑子王小芳就堵到我家门口来了。一进门,眼圈就红了,拉着我的手开始哭:

"嫂子,我也是没法子了……建军他不争气,俩孩子又正是花钱的时候……"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下来,没急着说话。

我看着她描得弯弯的眉毛,烫得卷卷的头发,手腕上还戴着个金镯子——那是她婆婆当年给的。我心里那股气,又冒上来了。

"小芳,嫂子问你句话。你那金镯子,多少克?"

她一愣:"啥意思嫂子?"

"我跟你哥结婚的时候,啥也没有。你侄子从小到大穿的衣服,多半是地摊上五块十块淘的。你今天来跟我要三千块一个月,我问你,你婆婆给你那镯子,你卖过没有?你家那台五十寸的大电视,是不是去年新换的?"

她的脸"刷"地白了。

我接着说:"嫂子不是铁公鸡。这些年你家有困难,我哪次推过?孩子上学,我给过;你坐月子,我伺候过。可你今天张口三千,明天是不是就五千?嫂子手里这点钱,是从豆腐渣里抠出来的,不是大风刮来的。"

小芳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半天说不出话。

王建国从屋里走出来,叹了口气:"小芳,你嫂子说得对。你跟建军,都四十多的人了,不能总指望哥嫂。建军不是有把子力气吗?工地上现在缺人,哥给他介绍个活儿,一个月七八千,比啥不强?"

小芳低着头,小声说:"哥,嫂子……是我糊涂了。"

后来,赵建军真去了工地。头一个月发了工资,小芳特意拎了两瓶酒、一只老母鸡上门。

她拉着我的手说:"嫂子,那天我回去想了一宿。我妈走得早,这些年我把你当妈一样依赖。可你说得对,你是我嫂子,不是我妈。我都四十出头的人了,自己家的难,得自己扛。"

我鼻子一酸,把她搂在怀里。

那天晚上,我跟王建国坐在阳台上乘凉。他给我倒了杯热水,把我那双粗糙的手握在手心里,揉了揉。

"秀兰,这些年,难为你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人这一辈子啊,亲戚之间,帮是情分,不帮是本分。这碗水,端平了,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该心疼的是枕边人,该养的是自己的娃,至于其他的——

你有手有脚,凭啥要让嫂子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