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翠梅,今年49岁,在县城一家公司当会计。
2023年的5月26日,正在上班的我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在农村老家当村支书的初中同学打来的,在电话里,同学告诉了我一个十分震惊的消息:村里的老光棍“二呆叔”死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就如同一盆冷水浇在头上从头凉到了脚心!以至于连同学后面和我说什么都不知道了!
挂完电话后,我心乱如麻,匆忙请假之后便回了老家。
老光棍“二呆叔”与我既不沾亲也不带故,只不过是老家的一个五保户而已,听到他的死讯我为何会如此震惊?又为何会丢下工作立刻返乡?
“二呆叔”是怎么样一个人?在他身上到底有着什么样的故事?请听我慢慢道来……
我的老家在太行山脚下,村子不大,不到一千口人。
村子西头有个十字路口,路口有棵大槐树,从记事时起,我就记得槐树底下时常坐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与大爷大婶们在那里聊天胡侃不同的是,这个年轻人的左手里时刻拿着一本书,右手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着一些别人看不懂的符号数字,嘴里还念念有词,时而高亢激昂,时而低声吟诵......
“二呆子,别念了,一天到晚在这里发神经,你就是再念也上不了大学!”因为年轻人经常高声乱叫,大爷们听不下去了就会大声呵斥。
大爷们口中所说的“二呆子”就是故事的主人公老光棍陈本源。
说起陈家,在我们村那可是书香门第,尽管陈家在我们村是独户,但没人敢小瞧他家,村子里的第一个大学生就是陈本源的大哥。
有了大哥做榜样,陈本源学习也非常刻苦,但令人遗憾的是,在高考那年,他以一分之差与大学无缘。性格要强的陈本源受不了如此打击,知道分数后仅仅三天就变得疯疯癫癫。
因为他排行老二,村子里便给他起了“二呆子”的外号。
我们家虽然离槐树很近,但父母却从不让我到槐树底下玩耍,就怕“二呆子”发狂伤害到我。
在父母的影响下,小时候的我一直以为“二呆子”十分可怕,从不敢正眼看他,只要他坐在槐树底下我就绕着道走,直到八岁那年的一次意外,我才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
八岁那年的一天,我放学回家。
因为在上课时同村的捣蛋鬼张茂生一直在扯我的头发,人高马大的我便起身狠狠地推了他一把。或许是没有料到我敢这样,没有防备的张茂生一下就被我推倒在地。
说来也巧了,倒地之时,他的头正好磕在了砖头垒起来的课桌角上,他的头虽然没有被磕破,却也起了个大包。
因为在学校有老师撑腰,张茂生并没有敢对我发火,下学之后,他就在半路上截住了我。
见他又来捣乱,我也是火冒三丈,放下书包就和他扭打在一起。
我毕竟是女孩子,真正打起架来根本不是张茂生的对手,仅仅一个来回就被他打倒在地。
令我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张茂生是个“黑心眼”,把我打倒在地不说,竟然还将我拖进了旁边的一条小渠里。
那时正值春耕时节,人们正在用水浇地,小渠虽说不宽也不深,但里面的水还是足以将我淹没了。
被丢进小渠之后,我吓哭了。
就在这时,“二呆子”跑了过来,匆忙间扔下书本之后,“二呆子”便将我从水里拉了上来。
将我拉上岸之后,“二呆子”并没有走,而是蹲在身旁默默地看着我傻傻发笑。
就在此时,父亲恰好路过,见我浑身湿漉漉地坐在那里哭,连忙问起了缘由。
我刚要开口,那张茂生却抢先开口了,说是“二呆子”把我推下水的。
父亲一听顿时恼羞成怒,拿起锄头就朝“二呆子”打了过去。
“二呆子”看起来是真的呆,竟然没有躲,任由父亲在他身上打了几下。
见父亲下了狠手,我慌了,连忙抱着他大哭了起来。
在我断断续续地讲述中,父亲这才知道了事情的真相。
因为将“二呆子”的脑袋上打了几个大包,父亲还专门买了点东西带着我到他家赔了礼道了歉。
也就是从这时候起,我对“二呆子”的看法变了,在我口中,“二呆子”变成了“二呆叔”。
“二呆叔”的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就和一个满腹经纶的老师一样,而一旦发作起来的时候就如同一头疯狗似的折腾。
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和他接触的一段时间里,他的疯病却从未犯过。
每天放学回家,我都会去槐树底下转上一圈。见我来了,“二呆叔”马上就会拿起书本一本正经地给我“讲课”。
因为受了刺激,“二呆叔”讲的“课”很是天马行空,一会儿三国,一会儿水浒,一会儿又是红楼梦。不过,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在村里上小学的这段时间,除了刮风下雨,我俩几乎每天都会在槐树底下碰面,直到我上了初中。
上了初中之后,时间紧张,我不能天天听他讲课,尽管如此,一有时间我还是会到槐树底下和他聊着只有我们两个人才能听得懂的话。
转眼间,我上了中专,一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和“二呆叔”见面。尽管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但一见我“二呆叔”就会把他攒下来的好吃的给我拿出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二呆叔”的病情好转了许多,不再像往常那样疯疯癫癫,除了爱唠叨之外看上去基本上已经和正常人没有两样了。
“二呆叔”比我整整大二十岁,在我三十七岁那年,他的父母相继离世。
因为哥哥在外地工作,家里面便只剩下了他一个人。虽说是个光棍汉,但他的日子却过得并不马虎,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做饭,一个人过活……
“二呆叔”是个闲不住的人,扫马路、看果园、红白喜事刷盘子……只要谁家有事,他总是第一个到场。
渐渐地,“二呆叔”不再是人们嫌弃的对象,而是成了村里的一宝。
回到城里上班之后,每个周末我都会回老家转上一圈,当然,见“二呆叔”也是必不可少的。每次见到我,二呆叔就像是见到亲人似的格外热情。
在他六十岁那年的春节,“二呆叔”突发重病。知道消息后,我连忙去了医院。
来到医院一看,却见病房里挤满了村子里的人。“二呆叔”看病的钱是村子里的人凑的,连照顾他的人都是大家轮流值守的。“二呆叔”虽然是个光棍汉,但他却得到了全村人的关照,以至于医院里的人以为他是个什么大领导还差点闹出了笑话。
在“二呆叔”生病期间,他的哥哥专门从外地赶了回来,见乡亲们如此,他的大哥也很是感激。
“二呆叔”病好之后,他的哥哥也曾提出要带他走,但“二呆叔”却拒绝了。
为了照顾他,哥哥便想了个办法。
他的哥哥丈母娘家就在邻村,他大舅哥早年死了老婆,儿女们又不在身边,现如今,他大舅哥就一个人生活,于是,便将“二呆叔”托付给了大舅哥照顾。
在“二呆叔”到邻村的第一个礼拜,我还专门去看望了他一趟。
不知道因为病情的影响还是生活的不如意,“二呆叔”看上去老了许多,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地哭。
见他这样,我的心里也十分难受,但我实在无能为力,只能好言宽慰。
半个月之后的一个周末,村子里有个朋友办事,我便回到了村里。
要是放在往常,“二呆叔”肯定会在厨房里忙来忙去,不是刷碗洗盘子就是择菜洗菜。可今天,“二呆叔”却没有到场,熟悉的场景却少了最熟悉的人,我的心很是失落。
就在我吃完饭要起身离开时,不知道是谁在那里叫了一声:“再拿两个馒头!二呆叔能吃,这点菜哪能够他吃?”
“二呆叔”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有此疑问的不止我一个人,说话间,人们都纷纷走了出去。
“二呆叔”就站在喜棚外,看着熟悉的人群“嘿嘿”傻笑。
“二呆叔,还愣着干什么?赶紧过来吃饭!”同村的一个大哥一边将“二呆叔”往喜棚里面拽一边对着他说道。
“二呆叔”虽然痴傻,但却并不令人讨厌,不论在谁家帮忙他都不肯上桌,只是拿个碗盛些菜蹲在角落里吃饭。
今天也不例外,或许是见到了熟悉的人,“二呆叔”并没有客气,端起碗就大口吃了起来。
吃饭中间,乡亲们纷纷围了过来对着他嘘寒问暖。
“二呆叔”只是一个劲地笑,不过从他通红的眼睛不难看出,他落泪了。
下午时分,乡亲们专门给“二呆叔”打包带了好多饭菜。但“二呆叔”却并没有收下,只是蹲在墙角暗自流泪。
见他如此,有人便问道:“二呆叔,这天也快黑了,你也得赶紧回去了,要不人家也挺担心的。”
“二呆叔”并没有说话,只是一边流泪一边摇头。
“怎么?在那边受委屈了吗?是不想回去了吗?”
“二呆叔”点了点头。
我见过“二呆叔”在那边生活的情况,人家把他照顾得很好,并没有亏欠了他。不想回去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他觉得这里才是他的家。
不管人们如何劝,“二呆叔”就是不肯走。直到后来没办法了,村支书才给他哥哥打去了电话,在征得同意后,“二呆叔”留了下来。
从此,“二呆叔”再也没有离开村子,直到他离世。
这之后,村里给“二呆叔”申请了五保户,因为他还能自理,他的日子过得并不差。
转眼间又过了几年,“二呆叔”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常常是整日整夜地睡不着觉。不过,睡不着的“二呆叔”并没有去打扰别人,而是在村子里转起了圈子,见他如此,乡亲们便又给他起了个“打更人”的外号。
也正是在2023年5月25日的夜里,“二呆叔”出了事情。
接正文开头,得到“二呆叔”的死讯后,我赶紧回了村。
到村子里才知道,“二呆叔”是为了救人才被大火烧死的。
昨天夜里,“二呆叔”又在村子里溜达。
村子的紧东头住着一对爷孙,小孩名叫李怡然,这小怡然也是个苦命人,五岁那年父亲出了车祸撒手人寰,母亲在得到一笔赔偿款之后消失得无影无踪,怡然就跟着她60多岁的爷爷相依为命。
昨天夜里临睡之前,怡然爷爷便给电动车充上了电,大概是电动车使唤的年代长了,再加上电线老化,半夜三更便着了火。
等他们发现时火势已经蔓延到睡觉的房子里了,见发生了火灾,“二呆叔”一边大喊一边就冲着屋里跑了进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这爷孙俩救了出来,但终因自己年事已高再加上身子有病,在送往医院的路上,“二呆叔”就离开了人世。
“二呆叔”死后,村子里的人自发为他办了一场隆重的葬礼。
在整理他的遗物时,我又意外发现了一个“秘密”:在一个木头箱子里人们发现了一沓厚厚的人民币,细细数来大约有两万多块钱,这些钱有一部分是国家给的五保户补助,还有一部分是像我这样的人逢年过节给他的。
在钱的下方还压着一张稿纸,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这样用一句话:“把钱留给学校!2023年5月1日 陈本源。”
看着这熟悉的字体,我哭了。
七天后,“二呆叔”出殡。
这天恰逢“六一儿童节”,在村小学举行的庆祝活动上,“二呆叔”作为特殊的嘉宾出席了活动,主席台的正中间,人们专门为他留了一个座位。
因为“二呆叔”的离世,庆祝活动简短而严肃,活动完后,全村老少便自发地前来为“二呆叔”送行。
半年之后,村子东头又建起了一座学校,名字就叫“本源小学”。
“二呆叔”其实一点也不呆,与他比起来,我们这些“正常人”反倒显得有些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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