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七月十五,老话讲鬼门开,偏偏又赶上我老婆秀兰走了整整三年的忌日

天阴得跟锅底似的,从晌午就开始压人。我蹲在院子里烧纸,那风邪门得很,纸钱烧着烧着就打着旋儿往天上飞,灰一团一团糊在我脸上。我五十六的人了,眼窝子浅,一烧纸就忍不住抹眼泪。

"爸——"

我七岁的小孙子壮壮从屋里跑出来,光着脚丫子,手里攥着个吃了一半的桃酥,"奶奶啥时候回来吃饭呀?"

我手一抖,纸钱掉地上了。

这孩子是我儿子建军的命根子。三年前秀兰走得急,脑溢血,前一天还在灶台前给壮壮烙葱花饼,第二天人就没了。那时候壮壮才四岁,光知道哭着要妈,我们瞒了他半年,最后还是邻居王婶嘴快漏了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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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壮壮乖,奶奶在天上呢。"我蹲下来摸他的头。

"不对!"小家伙把桃酥往地上一摔,眼睛瞪得溜圆,"奶奶昨晚就回来了!她还坐在我床边,给我盖被子来着!"

我后脖颈子"嗖"地窜上一股凉气。

正这时候,天上"咔嚓"一个炸雷,豆大的雨点子噼里啪啦砸下来。我赶紧把没烧完的纸钱往火盆里一塞,抱起壮壮就往屋里跑。雨砸在瓦片上,哗啦哗啦像有人在房顶上撒豆子。

我儿子建军从厂里赶回来,浑身湿透,进门就嚷:"爸,这雨邪乎,高速都封了!"

他一抬头看见我脸色不对,愣住了:"咋了这是?"

我把壮壮说的话学了一遍。建军的脸"唰"就白了,比外头那道闪电还白。

他蹲下来,攥着儿子的小胳膊,声音都抖了:"壮壮,你再跟爸说一遍,奶奶……长啥样?"

壮壮歪着脑袋想了想:"穿那个蓝褂子,头发盘起来的,还跟我说……让爸爸别再瞒着了。"

建军"扑通"一下就坐地上了。

我这心里"咯噔"一下,看着儿子那魂飞魄散的样儿,就知道这里头有事。

"建军,你给我老实交代,你瞒你妈啥事了?"

外头雨下得跟天漏了似的,屋里头黑黢黢的,我没开灯。建军低着头,半天不吭声,肩膀一抽一抽的。

"爸……"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木头,"我妈……不是脑溢血走的。"

我手里的茶缸子"哐当"掉桌上了。

"那年我跟丽娟闹离婚,您还记得吧?"建军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我妈知道丽娟在外头有人,怕我受不了,自己一个人憋着。那天她去找丽娟谈,让她回头是岸,丽娟跟她吵起来,还推了她一把……我妈本来血压就高,回家路上就不行了……"

我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僵在那儿。

秀兰走那天,我记得清清楚楚,她是从外头回来的,进门就喊头疼,没半个钟头人就不行了。我一直以为是天热中暑引的,谁能想到……

"那你为啥不说?"我吼出来,嗓子眼火辣辣的,"你为啥让那个女人全身而退?"

"爸,丽娟是壮壮的亲妈啊……"建军捂着脸哭,"我妈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让我别声张,说孩子不能没妈,说家丑不能外扬……我答应她了……可这三年,我一闭眼就是我妈的脸,我夜里不敢睡觉,一个人喝酒喝到天亮……"

我瘫在椅子上,手抖得点不着烟。

窗外一道闪电劈下来,照得屋里跟白昼一样。我恍惚看见秀兰那件蓝褂子的影子,在堂屋门口一晃,就没了。

壮壮忽然从里屋跑出来,手里拿着张皱巴巴的纸:"爷爷,奶奶昨晚还塞给我这个,让我交给爸爸。"

那是张照片,秀兰年轻时候的,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壮壮歪歪扭扭的笔迹:"奶奶说,原谅妈妈。"

建军一把抢过照片,"哇"地一声哭出来,跟个孩子似的。

我望着窗外那场倾盆大雨,忽然就明白了。

不是秀兰真回来了。是这孩子心里头,藏着大人们没察觉的东西。壮壮那天夜里,许是做了个梦,许是听见他爸喝醉了说胡话,许是这孩子骨子里就跟他奶奶亲,感应到了什么。

人这一辈子啊,就跟这场雨似的,该来的躲不过,该清的总得清。

我擦了把脸,对建军说:"明儿雨停了,咱爷俩去你妈坟上。该说的话,说出来;该放下的,放下吧。秀兰在底下,等的就是这一句。"

建军点点头,把壮壮搂在怀里。

那场雨下了一宿。第二天清早推开门,院子里那盆秀兰生前种的栀子花,开了满满一树,白得晃眼。

风一吹,香味直往人心里头钻。

我知道,她真的回来过。也真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