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文内容源自网络,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人物、事件关联对号。
第一章 那个雨夜,爹没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是1998年农历七月十三,天像漏了个大窟窿,雨下了整整三天三夜没停。
我们村叫柳河沟,藏在秦岭南麓的山褶子里,从镇上到村里要翻两道梁,走二十里山路。全村百来户人家,散落在沟两边,靠种玉米、洋芋过日子。我家住在沟底那棵老核桃树旁边,三间土坯房,墙皮被雨水冲得一块一块往下掉,像人脸上长了癞子。
那天后半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惊醒。是爹,他咳得整个人从炕上弹起来,喉咙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响。娘摸索着点起煤油灯,昏黄的光照在爹脸上,我吓得一哆嗦——爹的脸白得跟窗户纸似的,嘴唇乌青,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子。
“她爹,她爹你咋了?”娘慌了,使劲拍爹的后背。
爹张了张嘴想说话,一口血直接喷在了被子上,黑红黑红的,在煤油灯下看着瘆人。
“麦穗,快去叫你大姑!”娘的声音都变了调。
我那年九岁,光着脚跳下炕就往大姑家跑。雨点子砸在身上生疼,泥巴路滑得站不稳,我一连摔了三跤,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和泥水混在一起,也顾不上疼。大姑家离我家不远,隔了五户人家,也是土坯房,但比我家的齐整,院子里还铺了青石板。
“大姑!大姑开门!我爹吐血了!”我使劲拍门,手都拍麻了。
过了好一会儿,屋里灯亮了。大姑披着衣裳开了门,脸上带着不耐烦:“大半夜的,嚎啥丧?”
“我爹……我爹吐血了……”我哭着说。
大姑皱了皱眉,回头冲屋里喊了声:“老大,起来,你弟那边出事了。”然后转头对我说,“你先回去,我喊上你大姑父就来。”
我又跌跌撞撞跑回家,爹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往外冒着血沫子。娘抱着他哭得死去活来,三岁的小妹缩在炕角哇哇大哭,啥也不懂。
大姑和大姑父磨蹭了半个多时辰才来,身后跟着村里的赤脚医生老孙头。老孙头翻了翻爹的眼皮,又听了听心跳,叹了口气摇摇头:“人不行了,准备后事吧。”
娘一听,当场就晕了过去。
后面的事情我记得模模糊糊,村里人来帮忙,搭灵棚、穿寿衣、烧倒头纸。我和妹妹跪在灵前,娘被人扶着,哭得站都站不住。大姑忙前忙后,看着比谁都操心,逢人就说:“我那苦命的兄弟啊,丢下俩娃可咋整……”
头七刚过,大姑就把娘叫到了她家。我不知道她们说了啥,只记得娘回来的时候眼睛红肿,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发呆,手里攥着爹留下的那个烟袋锅子,攥得指节发白。
又过了几天,一辆三轮蹦蹦车开进了村,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长得黑瘦黑瘦,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大姑给娘介绍的“下家”,隔壁镇上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愿意出两千块钱彩礼。
娘死活不同意,抱着我和妹妹哭了一夜。大姑天天来劝,说的话越来越难听。
“你一个寡妇家家的,拖着两个拖油瓶,谁要你?人家老王不嫌弃你就不错了!”
“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孩子想吧?两千块钱够你把麦穗养到十八了!”
“再说了,弟弟看病借的那些钱,你拿啥还?总不能让我这个当姐的替你扛吧?”
爹生病确实借了钱,前前后后借了三千多块,其中有一千五是大姑的。这在1998年的山村里,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娘最后还是点了头。走的那天早上,她给我和妹妹一人煮了两个荷包蛋,坐在炕沿上一口一口喂我们吃。她自己一口没吃,就那么看着我们,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麦穗,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妹妹。”她摸着我的头说,“等娘在那边站稳了脚,就来接你们。”
我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撒手,小妹也哭,娘掰开我的手指头,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辆三轮蹦蹦车冒着黑烟消失在山路尽头,带走了我们最后一个亲人。
大姑站在院门口,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等车子彻底看不见了,她才转身对我说:“行了,别哭了,以后你们就跟着姑姑过。”
我当时虽然心里难受,但想着好歹还有个亲姑姑,总比没人管强。可我万万没想到,这个我喊了九年“大姑”的女人,会让我睡在猪圈里。
第二章 猪圈里的冬天
娘走后的第三天,大姑就把我和妹妹分开了。
她说她家屋子小,住不下这么多人,把妹妹送到了村东头的二爷爷家。二爷爷是爹的堂叔,六十多岁,老伴早没了,一个人过日子,看着妹妹可怜,就收下了。我留在了大姑家,但也不是住在屋里。
大姑家后院有个猪圈,养了两头猪。猪圈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干稻草,大姑让我晚上就睡在那上面。
“家里实在没地方了,你将就将就。”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等开春了我想办法给你搭个棚子。”
九岁的我站在猪圈门口,闻着那股刺鼻的猪粪味,看着两头黑猪冲我哼哼唧唧,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从小性子倔,爹活着的时候就说过,麦穗这孩子,心里越难受,脸上越不哭。
猪圈四面透风,冬天冷得刺骨。我蜷缩在稻草堆里,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了又裹,还是冻得睡不着。两头猪倒是不嫌弃我,有时候还会凑过来拱我,大约是觉得我身上有点热乎气。猪身上那股臭味,时间长了也就不觉得了,或者说,我自己身上也全是那个味道了。
在大姑家,我天不亮就得起来干活。喂猪、扫院子、劈柴、烧火、洗碗,九岁的孩子干着大人干的活。大姑家有三个孩子,大表哥比我大五岁,二表姐比我大三岁,小表弟跟我同岁。他们三个从来不干活,吃的是白面馒头,我吃的是他们剩下的苞谷糊糊,有时候连糊糊都没有,就啃半个红薯。
我永远记得那个冬天的早晨,大姑蒸了一锅白面包子,猪肉白菜馅儿的。三个孩子一人两个,吃得满嘴流油。我蹲在厨房角落里,端着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饭,闻着包子的香味,肚子咕咕叫。
“看啥看?那是你能吃的?”大姑瞪了我一眼,“想吃好的,找你那改嫁的娘去!”
我不敢吭声,低头喝稀饭。小表弟吃完一个包子,把另一个咬了一口,然后扔在地上,冲我说:“给你吃,猪圈出来的,跟猪一样吃地上的东西!”
大姑和姑父在旁边哈哈大笑,表哥表姐也跟着笑。我蹲在地上,看着那个沾了土的包子,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我没捡,我站起来,把那碗稀饭倒进了泔水桶,转身回了猪圈。
那天晚上,我躺在稻草堆里,看着从墙缝透进来的月光,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两头猪已经习惯了旁边有人睡觉,打着呼噜,偶尔哼唧两声。
第二天早上我发起了高烧,浑身烫得像烙铁。我挣扎着想爬起来,但一点力气都没有,躺在稻草堆里迷迷糊糊的。是大表哥来喂猪的时候发现了我,跑去告诉了大姑。
大姑来看了看,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说了句:“烧得不轻。”然后转身走了。
我迷迷糊糊间听到她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没事,小孩子家家的,发个烧怕啥,扛一扛就过去了……去镇上卫生所得花钱呢,我哪有钱……”
最后还是隔壁的王奶奶看不下去了,从家里拿了两片退烧药,又端了一碗热姜汤,灌我喝下去。我昏睡了整整两天才缓过来,醒来的时候发现枕头边放着半个冷馒头,不知道是谁放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熬着。我在大姑家住了整整三年,从九岁到十二岁,没吃过一顿饱饭,没穿过一件新衣裳。身上的衣服都是表哥表姐穿剩下的,破破烂烂,补丁摞补丁,到了冬天脚上的解放鞋露着脚指头,冻得长冻疮,又疼又痒。
最难熬的是过年。大姑家杀年猪、包饺子、炸果子,热热闹闹的,但我只能在厨房里帮忙烧火洗碗,等他们都吃完了,才能捡点残羹冷炙填肚子。有一年除夕,大姑一家人在屋里吃年夜饭,我蹲在猪圈门口,听着远处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闻着空气里飘来的肉香,忽然特别想爹。
爹活着的时候,家里虽然穷,但过年总会给我和妹妹一人买一件新衣裳,哪怕是最便宜的。爹会炖一锅肉,把肥的留给自己,瘦的夹到我和妹妹碗里。爹会把我扛在肩膀上,去村口看放鞭炮,我吓得捂耳朵,他就哈哈大笑。
可是爹没了。娘走了。妹妹在二爷爷家,我在猪圈里。
那一年,我十二岁。大姑说家里实在养不起我了,让我自己想办法。正好村里有个包工头要去西安工地干活,大姑就把我塞给了他。
“跟着你刘叔出去干活,自己养活自己。”大姑说这话的时候像是甩掉了一个大包袱,脸上的表情轻松得很。
我背着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破衣裳,跟着那个姓刘的包工头坐上了去省城的长途汽车。临走前我去二爷爷家看了妹妹,妹妹瘦瘦小小的,抱着我哭,说姐你别走。我说姐去挣钱,挣了钱就回来接你。
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大山。汽车在盘山路上颠簸了六个多小时,我晕车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最后胃里啥都没有了,光吐黄水。刘叔扔给我一瓶矿泉水,说:“小姑娘,忍忍,到了就好了。”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大山,心里又害怕又茫然。西安是个啥样的地方?工地上的活我能干得动吗?妹妹一个人在二爷爷家会不会受委屈?这些问题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可没人能给我答案。
但有一点我心里跟明镜似的:再难,也比在猪圈里强。
第三章 世上还有个舅舅
西安的工地在城北,是一个在建的住宅小区。我干的活是搬砖、和水泥、推沙子,从早上六点干到晚上七点,中午有一个小时吃饭休息。一天十五块钱,管吃管住。
住的工棚是用彩条布搭的,四面漏风,地上铺着硬纸板,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睡。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多得能把人抬走;冬天冷得跟冰窖似的,风从缝里灌进来,盖三床被子都不顶用。
我那时才十二岁,个子瘦小,力气也小,搬砖一次只能搬五六块,推沙子推不动一车,没少挨工头的骂。但我咬着牙硬撑,因为我没有退路。大姑家我不想回去了,娘那边更指望不上——她嫁过去后又生了两个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还顾得上我这个前窝里带来的拖油瓶。
手上的血泡起了破,破了又起,最后磨成了厚厚的茧子。肩膀被扁担压得又红又肿,晚上疼得睡不着觉。但每个月发工资的时候,是我最高兴的时候。我留十块钱买卫生纸、牙膏这些东西,剩下的都攒着,想着将来接妹妹出来,供她上学。
就这么干了大半年,我以为日子会这样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下午,我正在工地上筛沙子,一个工友跑过来喊我:“麦穗,门口有人找你,说是你舅。”
我当时就愣住了。舅?哪个舅?我娘那边确实有个弟弟,但我从小就没见过,娘也从来没带我们走过娘家。听村里人说过,娘是被人贩子拐到我们村的,后来跟爹过了日子,就跟娘家断了联系。所以我对“舅舅”这个词,几乎没有概念。
我拍掉身上的土,半信半疑地走到工地门口。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那里,个子不高,瘦得像根竹竿,皮肤晒得黑红黑红的,穿一件褪了色的蓝布工作服,袖口磨得发白。他推着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了废纸箱、塑料瓶、旧报纸,满满当当的。
看到我,他的眼睛一下就红了。
“你是……麦穗?”他的声音有点抖。
我警惕地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上下打量着我,目光从我满是灰尘的工作服落到我磨烂的解放鞋上,落在我那双全是茧子的手上。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忽然蹲下去,把头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
他在哭。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声音还带着哽咽:“麦穗,我是你小舅,你娘的亲弟弟,我叫陈满仓。我找了你整整三年……你娘的事我知道了,你大姑那个畜生,我……我对不起你,来晚了。”
“你怎么找到我的?”我问。
“我打听了两年多,先找到了你二爷爷家,看到了小妹,小妹跟我说你在西安工地上干活。我就从老家一路找过来了。”他从三轮车把上挂着的布兜里掏出两个馒头,塞到我手里,“饿了吧?先吃,还热乎着呢。”
馒头是白面的,还冒着热气。我接过来,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小舅看着我吃,眼圈又红了。
“慢点吃,别噎着。”
那天下午,小舅跟工头说了半天好话,工头才答应让我跟他出去吃顿饭。小舅带我去了工地旁边的一家面馆,给我要了一大碗油泼面,加了两个荷包蛋,又要了一份凉皮、一个肉夹馍。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他把肉夹馍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低头吃面,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碗里。三年了,第一次有人这样对我说话,第一次有人给我买这么多吃的,第一次有人用这种心疼的眼神看我。
吃完饭,小舅对我说:“麦穗,跟舅舅走吧。舅舅虽然穷,但只要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让你饿着。”
“可是我还要干活挣钱……”
“你才多大?十二三岁的娃娃,工地上干活是违法的!”小舅的声音激动起来,“你回去跟那个黑心工头说,人我带走了。你跟我回宝鸡,舅舅供你上学!”
“上学”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我心上。我以为我这辈子跟学校没关系了,我以为我以后的人生就是在工地上搬砖、筛沙子,直到老得搬不动为止。
“舅,我没钱交学费……”
“舅舅有!”他拍着胸脯说,“舅舅收废品,虽然挣得不多,但供你和小妹上学还是够的。你放心,舅舅不让你花一分钱,你只管好好念书就行。”
我看着他瘦削的脸,看着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忽然觉得他说的都是真的。这个我从未谋面的舅舅,这个跟我娘失散多年的弟弟,他是真的想管我。
第二天,小舅帮我把工钱结了,总共攒了一千二百块钱。我把钱揣在最里面的衣服兜里,跟着小舅坐上了去宝鸡的火车。
这是我第一次坐火车。小舅买了两张硬座票,从西安到宝鸡两个多小时。他一路都在跟我说话,说他怎么找到我们的,说他在宝鸡租的房子虽然小但是干净,说他收废品的生意还行一个月能挣个千把块,说我娘的事他不怪我娘,说以后有他在谁也别想欺负我。
我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田野、村庄、城镇飞速后退,眼泪无声地往下流。小舅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从西安到宝鸡,两个小时的车程,我从一个没人要的孤儿,重新有了家。
第四章 收废品的日子
小舅在宝鸡城郊租了一间小平房,拢共就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蜂窝煤炉子,墙上糊着旧报纸,窗户用塑料布封着,冬天挡风。房子虽然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被褥叠得整整齐齐,锅碗瓢盆一样不少。
小舅把床让给我睡,他自己在门口打了个地铺。我死活不肯,最后两人各退一步,他在床边铺了块木板,铺了两床褥子,勉强算是一张床。
“舅舅,我跟你一起去收废品吧。”第二天一大早我就爬起来说。
“你上你的学,收废品是舅舅的事。”
“我下午放学了可以帮你。”
小舅想了想,点点头:“行,但你得以学习为主。”
小舅在宝鸡呆了快十年了,收废品这行干得熟门熟路。他有一辆人力三轮车,车斗里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废品:纸箱子压扁了捆成一摞,塑料瓶装在大编织袋里,废铁旧铜单独放。车上挂着一个喇叭,录的是小舅自己喊的:“收废品嘞——收旧报纸、旧书、纸箱子、塑料瓶、破铜烂铁——”
每天早上六点,小舅就骑着他的三轮车出门了。他跑遍了宝鸡的大街小巷,哪家超市纸箱子多,哪家饭馆塑料瓶多,哪个小区住的老人爱攒旧报纸,他心里都有一本账。收废品这活看着简单,其实门道很多:纸箱子要分黄板和白板,价格不一样;铜要分红铜黄铜青铜,价差大了去了;废铁要看有没有锈、是不是合金,这里头的差价能让外行吃大亏。
小舅花了很大力气,托人找关系,把我塞进了附近一所初中。我那时候已经十二岁半了,按年龄应该上初一,但三年级以后我就再没进过学校,功课根本跟不上。小舅就给我报了五年级,让我从小学五年级重新读起。
“不怕,慢慢来,舅舅小时候书也念得不好。”他安慰我说。
可我哪能慢慢来?我知道小舅供我上学有多不容易,他一斤废纸箱子才赚一毛钱,一斤塑料瓶子才赚两毛钱,我上学的学费、书本费、生活费,那得他蹬多少圈三轮车、收多少斤废品才能攒出来?
所以我一头扎进了书本里。白天上课,晚上回家就趴在那张破桌子上做题,没有台灯,就点煤油灯,灯光昏暗,眼睛都快瞅瞎了。小舅心疼我,跑到旧货市场给我淘了一盏台灯,五块钱,修修居然还能用。
我用了两年时间,把小学五六年级的课程全部补上了,并且以全校第三名的成绩考上了宝鸡的一所初中。
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小舅高兴得像个孩子,骑着他的三轮车载着我在街上转了三圈,逢人就喊:“这是我外甥女,考上初中了!全校第三名!”
看着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我忍不住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心里暖洋洋的。
上学之余,我所有的时间都帮着小舅收废品、分拣废品。放学回家写完作业,我就蹲在院子里,把白天收回来的各种废品分门别类:废纸归废纸,塑料归塑料,金属归金属。每一类还要细分,光是塑料就有好几种,PET瓶、PP桶、PVC管,价格都不一样。分得越细,卖的时候价格越高。
隔壁住着一个叫春燕的阿姨,四十多岁,在菜市场卖菜,跟小舅处得不错。她经常端一碗热饭过来给我们,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是面条,有时候是炖菜。小舅每次都不好意思,春燕阿姨就说:“你跟自家妹子客气啥?”
我偷偷观察过几次,发现春燕阿姨看小舅的眼神不太一样,温柔得很。可小舅跟个榆木疙瘩似的,啥也没察觉到。有一回我跟小舅提起这事,他挠了挠头,嘿嘿一笑:“别瞎说,人家春燕那是心善。”
我撇撇嘴,心说舅舅你也太迟钝了。
日子虽然清贫,但踏实。每天能看到小舅蹬着三轮车回来,车斗里装满了收来的废品,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远远地冲我喊:“麦穗,舅舅回来了!”我就会跑出去帮他卸车,一边卸一边跟他汇报今天学了啥、考了多少分。
小舅总是认真地听着,时不时夸我一句,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苹果或者一个橘子塞给我,那是他在路上买的,有时候是从水果摊的废品堆里捡来的有瑕疵但还能吃的水果。
“舅舅,你咋不吃?”
“舅舅不爱吃水果。”他每次都这么说。
但我明明看到过他蹲在墙角,把我吃剩的苹果核啃得干干净净。
那几年,日子虽然苦,但我觉得自己是幸福的。因为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拼了命也要让我过得好。他不是我的父亲,但他给了我父亲能给的一切,甚至更多。
第五章 妹妹回来了
我在宝鸡上初二那年,小舅把妹妹接过来了。
妹妹叫麦苗,比我小六岁,在二爷爷家住了四年。二爷爷年纪大了,自己照顾自己都费劲,哪有精力管妹妹。妹妹没人管束,整天野在外面,衣服脏了没人洗,头发乱得跟鸡窝一样,学习成绩更是一塌糊涂。
小舅去接她那天,我也跟着回去了。柳河沟还是那个柳河沟,老核桃树还在,我家的土坯房却已经塌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荒草。我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二爷爷家还是那个样子,院子里的石磨都长绿苔了。妹妹蹲在门槛上,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旧棉袄,袖口黑得发亮,脸蛋冻得通红,手里捧着一个烤洋芋正啃着。看到我和小舅,她愣了一下,然后撒腿就跑了过来。
“姐——”她扑进我怀里,哇的一声哭了。
我紧紧抱着她,心里像被刀剜了一样疼。妹妹瘦得皮包骨头,手臂细得我一只手就能握住,头发里还有虱子。这些年她是怎么过来的,我不敢想。
二爷爷拄着拐杖从屋里出来,看到我们,叹了口气说:“你们来了就好,我这把老骨头实在是顾不过来了……娃娃跟着我受苦了。”
小舅给二爷爷磕了个头,感谢他这几年照顾妹妹。然后我们带着妹妹离开了柳河沟。
走的时候,路过大姑家门口,我看到大姑正坐在院子里嗑瓜子,小表弟在旁边玩。看到我们,她愣住了,瓜子壳粘在嘴角上,表情跟吃了苍蝇似的。
我没理她,拉着妹妹的手继续往前走。从今往后,我和她再没有任何关系。
回宝鸡的车上,妹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用湿巾一点点擦她脸上的脏东西,擦着擦着眼眶就湿了。小舅坐在旁边,低声说:“麦穗,别难过了,以后有舅舅在,谁也不会再让你们受苦了。”
我点点头,把妹妹搂得更紧了些。
回到宝鸡后,小舅又去求人,把妹妹送进了附近的小学。那间小平房住三个人实在挤不下了,小舅就在隔壁又租了一间,一个月六十块钱。他自己住那间小的,我和妹妹住那间稍微大点的。
妹妹刚到的时候很沉默,不爱说话,吃饭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狼吞虎咽的,像是怕别人跟她抢。我知道这是长期吃不饱落下的毛病,心里又酸又疼。但慢慢地,在舅舅和我的关爱下,妹妹变得开朗了,脸上有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有时候还会跟小舅顶嘴开玩笑。
春燕阿姨特别喜欢妹妹,隔三差五就给她带好吃的,有时候是一袋糖果,有时候是一件旧衣服改的小裙子。妹妹嘴甜,一口一个“春燕姨”叫得亲热,把春燕高兴得合不拢嘴。
我私下对小舅说:“舅,你看春燕姨多好,你就不考虑考虑?”
小舅脸红了,支支吾吾地说:“我一个收废品的,拿啥娶人家……”
“收废品怎么了?”我急了,“收废品也是凭力气挣钱,干干净净的。再说了,你长得又不丑,人又这么好,哪点配不上她了?”
小舅被我说的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瞎操心了。但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是愿意的,只是觉得自己条件不好,怕委屈了春燕阿姨。
从那以后,我开始有意识地撮合他们。比如吃饭的时候故意多拿一双筷子,等春燕阿姨来了好留她一起吃;比如小舅过生日的时候,我让妹妹去叫春燕阿姨来家里吃饭,我说是舅舅的意思。小舅虽然嘴上说不用不用,但春燕阿姨来的时候,他笑得比谁都灿烂。
上初三那年,发生了一件事,差点毁了我们的平静生活。
那天下午放学回家,我远远看到小平房门口围了一群人。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跑过去,挤开人群一看,脑子嗡的一声——小舅躺在门口的地上,脸上全是血,三轮车翻在一边,废品散落得到处都是。
“舅舅!”我扑过去,跪在他身边,手抖得不行。
小舅勉强睁开眼睛,看到是我,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事……不小心摔了……”
邻居七嘴八舌地告诉我,小舅今天在街上收废品,被几个混混盯上了。那帮人抢了他的钱,还把他打了一顿,三轮车也掀翻了。
我浑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头顶,牙齿咬得咯咯响。但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打了120。救护车来之前,我跪在地上把散落的废品一样一样捡回来,周围有人帮忙,也有人只是看着。我咬着牙,一滴眼泪都没掉。
到了医院,医生说是轻微脑震荡加肋骨骨裂,需要住院观察。小舅一听要住院,挣扎着就要下床:“住啥院?我没事,回家养养就好了……”
“你给我躺下!”我按着他,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钱的事你不用管,我来想办法!”
那是我第一次用这种命令的语气跟小舅说话。他被我震住了,乖乖躺了回去。
我让妹妹在医院照顾小舅,自己跑回了家。我把这些年攒的钱全部拿了出来,又去工地找了份临时工,晚上去夜市摊上洗碗。那段时间我一天只睡四五个小时,白天上课,下午去医院,晚上打工,累得站着都能睡着。
但我不觉得苦。比起小舅为我做的那些事,这点辛苦算得了什么?
小舅在医院住了一个星期就出院了,回家养了半个月,就又骑着他的三轮车出去收废品了。我怎么拦都拦不住,他说:“不干活哪来的钱?你马上要中考了,妹妹也要上学,我不能躺着。”
他走的时候,我站在门口看着那辆破旧的三轮车越蹬越远,车斗里放着一个水壶和几个馒头,那是他一天的干粮。
那天晚上,我跪在院子里,对着天上的爹说:爹,你放心,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舅舅和妹妹过上好日子。
第六章 你的好,我会记一辈子
中考成绩出来那天,整个宝鸡城郊那一片都轰动了。
我考了全市第三名。
小舅高兴得跟疯了似的,骑着他的三轮车满大街转悠,见人就说:“我外甥女,全市第三!全市第三!”那几天收废品都心不在焉,把价格算错了,亏了好几笔。他也不在乎,逢人就笑,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春燕阿姨特意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一大锅汤,说是给我补身子。吃饭的时候,妹妹坐在我旁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姐,我以后也要跟你一样,考全市第三!”
我笑着摸摸她的头:“你比姐聪明,肯定能考全市第一。”
小舅在旁边看着我们俩,眼睛红红的,低头喝汤,掩饰自己的情绪。
宝鸡市一中的招生老师亲自上门,开出的条件很优厚:免三年学费,每月还有生活补贴。但省城西安有一所更好的高中,全省排名前五,也向我抛来了橄榄枝,条件是免学费,但不包括生活费。
我犹豫了。去西安的话,生活费是一笔不小的开支,小舅的压力会更大。
小舅知道我的心思,连夜跑到我屋里,把一沓皱巴巴的钱拍在桌上,有零有整,总共两千三百块。
“去省城!”他说,语气斩钉截铁,“钱的事你不用管,舅舅有!”
“可是……”
“没有可是!”他打断我,“麦穗,你听舅舅说。舅舅这辈子没啥出息,就靠收废品过日子。但你不是,你是一条龙,早晚要飞出这片天的。去最好的学校,考最好的大学,将来过最好的日子。这是舅舅最大的心愿,你要是为了省几个钱留在宝鸡,舅舅这辈子都不安心。”
我看着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桌上那些皱巴巴的钞票——那得是他收多少斤废纸箱子、多少个塑料瓶子才能攒出来的啊。
“舅……”我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那些钞票上。
“哭啥?”小舅笑了,伸手给我擦眼泪,“你出息了,舅舅脸上有光,走到哪儿都能挺直腰杆。这比啥都强。”
那年秋天,我背着行囊去了西安。走的那天,小舅和妹妹送我到火车站。妹妹哭得稀里哗啦的,抱着我不撒手。小舅站在旁边,脸上带着笑,但我看到他转过身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学习,别惦记家里。”他把我送上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冲我挥手,“舅舅下个月去西安看你,给你带你最爱吃的擀面皮。”
火车开动了,小舅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我的视线里。我靠在座位上,怀里抱着小舅塞给我的一袋煮鸡蛋,眼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那一刻我在心里发誓:舅舅,你的恩情,我赵麦穗会用一辈子来还。
高中三年,我拼了命地学习。别人玩的时候我在做题,别人睡觉的时候我在背书。我不是天才,我的好成绩全是拿命换来的。凌晨五点半起床,晚上十二点以后才睡,一天就睡五个小时。食堂里最便宜的菜是土豆丝,一块钱一份,我一顿就买半份,拌着米饭吃,省下来的钱买辅导资料。
小舅每个月都会来西安看我一次,坐最便宜的慢车,来回四个多小时。每次来都大包小包,有擀面皮、臊子、家里腌的咸菜、春燕阿姨炸的果子,还有他自己舍不得吃的苹果橘子。他的三轮车换成了电动的,收废品的效率高了不少,但人也更累了,脸上的皱纹一年比一年多。
“舅,你别来了,来回折腾太累了。”
“不累。”他笑着说,“来看看你,舅舅心里踏实。”
有一回他走后,同宿舍的同学问我:“那是你爸?”
我说:“是我舅。”
同学惊讶地说:“你舅对你可真好,比我爸对我还好。”
我笑了笑,没说话。心想,是啊,他比我亲爸对我还好。我亲爹走得早,我亲娘抛下了我,是这个收废品的舅舅,用一双满是老茧的手,把我从泥坑里一点一点拽了出来。
高三那年寒假,我回宝鸡过年。一进门,发现屋里多了一个人——春燕阿姨。
她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活,看到我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麦穗回来了?快坐下,姨给你做好吃的。”
我扭头看小舅,他红着脸,搓着手,支支吾吾地说:“那个……麦穗,舅舅跟你春燕姨……我们领证了。”
“真的?!”我一下子蹦了起来,冲过去抱住了春燕阿姨,“太好了!太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家人吃了第一顿真正意义上的团圆饭。小舅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话也多了起来。春燕阿姨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夹菜,妹妹在旁边叽叽喳喳说着学校里的趣事,满屋子都是笑声。
我端着碗,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这就是家啊,一个虽然不富裕但充满爱的家,一个让我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念的家。
高考那年,我发挥得不错,考上了上海一所985大学。录取通知书到的那天,小舅把那条街所有的邻居都叫了过来,买了好几挂鞭炮,在小巷子里噼里啪啦放了好一阵。
“这是我外甥女!”他拿着录取通知书给每一个人看,“我外甥女考上了上海的大学!985!知道啥是985不?全国最好的大学!”
邻居们纷纷道贺,有人开玩笑说:“老陈,你这收废品的可算出息了,培养了个人才出来!”
小舅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夜空喃喃自语。我悄悄凑近了听,听到他说:“爹,娘,我没给咱陈家丢人。姐姐的娃娃,我给她供出来了,考上了大学,是大城市的好大学。你们在地下可以放心了。”
我站在门口,泪流满面。
第七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大学四年,我一边读书一边打工赚钱,做家教、发传单、在餐厅端盘子、在商场做促销,什么都干过。我不光要养活自己,还要往家里寄钱——妹妹也上初中了,花销越来越大,小舅的腰却一天不如一天。
大二那年寒假回家,我发现小舅走路有点跛,问他是咋回事,他说不小心崴了脚,过几天就好了。我不放心,硬拉着他去县医院拍了个片子,结果是腰椎间盘突出,压迫了神经。
医生说这病得养,不能再干重活了,尤其是蹬三轮车收废品那种弯腰负重的活,更不能干了。
小舅嘴上答应着,第二天又偷偷骑着三轮车出去了。我追出去把他拦下来,急得直掉眼泪。
“舅,你能不能听我一句?身体要紧!”
小舅看着我,叹了口气说:“麦穗,舅舅闲不住。再说了,你上大学要钱,麦苗上学也要钱,春燕身体也不好不能干重活,我不干谁干?”
“我干!”我斩钉截铁地说,“以后家里的开销我来承担,你好好养病。”
小舅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笑了:“你一个学生娃娃,自己都养不活,拿啥承担?”
“我有奖学金,有助学金,我还可以多打几份工。舅,你信我。”
那天我硬是把小舅拦了回去。从那天起,我更加拼命地打工赚钱。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商场做促销,寒假暑假做全职。每个月给家里寄一千块钱,有时候一千五。小舅每次都打电话来骂我,说你自己留着花,家里不缺钱。但我知道他那是心疼我,每次挂了电话我都偷偷抹眼泪,心里暖暖的。
后来我在学校的一次创业大赛上,提出了一个废品回收互联网化的创业方案,拿了全校第一名。这个想法的来源,就是小舅。我亲眼见过他蹬着三轮车走街串巷的辛苦,也亲眼见过传统废品回收行业的混乱和不透明。我想用互联网的方式,把废品回收变得更高效、更规范。
一个投资人在大赛现场看中了我的项目,投了五十万天使轮。我用这五十万注册了公司,搭建了线上回收平台,组建了一支小团队。大三那年,别人在谈恋爱、打游戏、旅行,我在创业园里加班到凌晨三四点,第二天早上八点又爬起来上课。
创业的苦,比工地上搬砖还累。但我想起小舅蹬着三轮车风吹日晒的样子,想起他被人打伤躺在门口满脸是血的样子,咬咬牙又坚持了下去。小舅能吃那么多苦,我也能。
大四毕业那年,我的公司已经小有名气,拿到了A轮融资,估值过亿。媒体开始报道我,标题都很吸引眼球——“985学霸创业做回收,获千万融资”“从工地搬砖到亿万身家,这个农村女孩不简单”。我的故事被无数人转发、讨论,有人感动,有人质疑,有人敬佩,有人不屑。
但只有我知道,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因为一个人。
毕业后,我把公司总部从上海迁到了西安。很多人不理解,说你应该留在上海,那里资源更多、人才更多、机会更多。我说,我的根在陕西,我的家人在陕西,我必须回来。
回到陕西的第一件事,就是在西安买了两套房子,一套大的自己住,一套小的出租。第二件事,是把小舅、春燕阿姨和妹妹接到西安来。
小舅起初死活不同意。“我在宝鸡住惯了,去西安干啥?人生地不熟的。”
“舅,你腰不好,宝鸡的医疗条件比不上西安。而且妹妹马上要上高中了,西安的教育资源更好。你就别犟了,跟我走吧。”
好说歹说,小舅终于松了口。搬家那天,他把那辆电动三轮车也带上了,我说不用带了,以后用不上了。他说:“留着,万一哪天我还想出去收废品呢。”
我鼻子一酸,没再坚持。
到了西安,我把小舅和春燕阿姨安顿好,给妹妹联系了西安最好的高中。生活似乎终于走上了正轨,一切都开始往好的方向发展。
可我万万没想到,那个消失了十几年的女人,会在这个时候找上门来。
第八章 不速之客
那天是周六,我难得在家休息。小舅在阳台上晒太阳,春燕阿姨在厨房里忙活,妹妹在书房写作业。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屋子里暖洋洋的,一家人难得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门铃响了。
我起身去开门,打开门的一刹那,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多岁的样子,烫着卷发,穿着一件枣红色的呢子大衣,脸上的粉擦得有点厚,但依然盖不住眼角的皱纹。她身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西装,头发乱糟糟的,一脸的不自在。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姑。我那逼我睡猪圈、把我赶出去打工的大姑。
“麦穗?”大姑的脸上堆满了笑容,那种刻意讨好的、假得让人起鸡皮疙瘩的笑容,“哎呀,可算找到你了!你都不知道姑姑找了你多久,费了多大的劲……”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我的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铁门。
“这不是……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消息了嘛。”大姑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那个啥,回收女王、创业女神,说的不就是你吗?姑姑一看就知道是你,赵麦穗,准没错!哎呀,你可真是出息了,给咱家长脸了……”
她一边说一边想往屋里挤,我伸手拦住了她。
“有事吗?”我问。
大姑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如常,甚至还多了几分委屈:“你看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姑姑来看看你不行吗?血浓于水啊,咱们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亲人?”我冷笑了一声,“你让我睡猪圈的时候,怎么不说血浓于水?”
大姑的脸刷地白了。
“你把我塞给包工头,十二岁就让我去工地搬砖的时候,怎么不说打断骨头连着筋?”
“那时候……那时候姑姑也是没办法……”大姑的声音开始发抖,眼眶红了,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家里穷,你也不是不知道,姑姑也是没办法才……”
“没办法?”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十几年的委屈和愤怒一下子涌了上来,“你养了两头猪,让我跟猪睡在一起。你自己的孩子吃白面馒头,我喝稀饭。你自己的孩子上学读书,你让我去工地干活。你跟我说没办法?”
屋子里的动静惊动了小舅,他从阳台上走过来,看到门口的大姑,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
“你来干什么?”小舅挡在我面前,声音低沉但带着压抑的怒火。
大姑看到小舅,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但很快又堆起了笑容:“满仓兄弟也在啊,那就更好了。我这次来,一是看看麦穗,二是……二是有点事想跟你们商量。”
“什么事?”我问。
大姑拉了拉身后那个年轻男人的胳膊,把他拽到前面来:“这是你小表弟,小军,你记得吧?他今年大学毕业了,找工作找了大半年都没找到合适的。麦穗,你看你的公司那么大,给你表弟安排个工作,应该不难吧?”
我差点气笑了。
我看向那个叫小军的年轻男人。他不自在地低着头,脸上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傲慢和不屑。那种表情我太熟悉了,跟当年把咬了一口的包子扔在地上冲我说“猪圈出来的跟猪一样”的时候,一模一样。
“不好意思,我们公司暂时不招人。”我说。
“怎么会不招人呢?”大姑急了,“你那么大一个老板,安排个人还不简单?再说了,小军是你亲表弟,你能不帮?”
“亲表弟?”我看着她,“当年我在你们家的时候,他可没把我当亲表姐。他把我吃的东西扔在地上,说我是猪圈出来的,让我跟猪一样吃地上的东西。这事儿,您还记得吗?”
大姑的脸色变了又变,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还有,”我继续说,“当年您借给我爹看病的那一千五百块钱,我爹娘后来还了多少,您心里有数吗?我爹没了以后,您逼我娘改嫁,收了人家两千块钱彩礼,那笔钱又去哪了?您把我当佣人使唤了三年,我要过一分钱工钱吗?”
“你……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大姑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好歹也是你亲姑姑,当年要不是我收留你,你早就饿死了!”
“饿死?”我盯着她的眼睛,“我宁可当年饿死在我爹的坟前,也不想在你家猪圈里活着。”
大姑的脸彻底垮了。她终于不装了,指着我的鼻子骂了起来:“赵麦穗,你别以为你现在有几个臭钱就了不起了!我告诉你,你能有今天,那也是我的功劳!要不是我当年让你出去打工,你能有后来的出息?你现在恩将仇报,良心被狗吃了!”
“够了!”小舅一把将大姑推开,护在我面前,“你再说一句试试?”
小舅平时是个再温和不过的人,可此刻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青筋暴起,眼睛通红。大姑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但嘴依然不停:“你一个收破烂的,有什么资格在这儿嚷嚷?我跟麦穗说话,关你什么事?”
“她是我的外甥女。”小舅一字一顿地说,“当年你们都不要她,是我把她从工地上捡回来的。她是我陈满仓供出来的,跟你们赵家没有半毛钱关系。听明白了吗?”
大姑的脸色铁青,嘴唇抖了半天,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她狠狠瞪了我们一眼,拉着小军转身走了,边走边骂骂咧咧:“有娘生没娘养的白眼狼,发达了就不认穷亲戚了,我呸……”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终于撑不住了,靠在门框上,浑身发软。小舅扶住我,低声说:“没事了,没事了。”
春燕阿姨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叹了口气说:“造孽啊,怎么会有这种人……”
妹妹从书房跑出来,一脸担忧地看着我:“姐,你没事吧?”
我勉强笑了笑,摸了摸她的头:“没事,姐没事。”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白天的事情像放电影一样在脑子里一遍遍地过,那些我以为早就忘记的记忆,此刻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猪圈里刺骨的寒风,大姑冷漠的眼神,小表弟把包子扔在地上的笑容,二爷爷家门口妹妹瘦小的身影……
我以为我已经走出来了,我以为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了。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伤疤,即使结了痂,也永远不会消失。它会在某个不经意的时刻,被人狠狠揭开,露出血淋淋的血肉。
第九章 风雨再大,有家有爱
大姑没有善罢甘休。
几天后,一则视频在网上炸开了锅。
视频里,大姑坐在一间昏暗的屋子里,对着镜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控诉。她说她含辛茹苦把我养大,我现在发达了却翻脸不认人,连亲姑姑都不认了,连亲表弟都不肯帮一把。她一边哭一边说,声泪俱下,演得比电视剧还真。
视频标题起得特别煽情:《回收女王身家过亿,亲姑姑却住破房子无人问津》。视频封面是我的一张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旁边是大姑那张泪流满面的脸,形成鲜明对比。
视频发出不到二十四小时,播放量就突破了一百万。评论区炸了:
“有钱了就忘本,这种人最恶心!”
“什么回收女王,就是个白眼狼!”
“姑姑好歹养了你,你现在这样对她,良心不会痛吗?”
“这种人就该曝光,让她身败名裂!”
当然,也有理性客观的声音,但被淹没在了铺天盖地的谩骂中。
公司的公关团队紧急开会,商讨应对方案。有人建议我发声明澄清,有人建议我走法律途径,还有人建议我花钱息事宁人。我坐在会议桌的首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很久。
“什么都不用做。”我最后说。
“赵总?”
“冷处理吧。”我说,“这种事越描越黑,回应了反而正中她下怀。她想要的无非就是关注度和钱,哪个我都不会给。”
可是事情并没有像我想象的那样平息。大姑像是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粘上了就揭不下来。她三天两头发视频,内容越来越离谱,从“忘恩负义”到“虐待老人”,再到“侵吞家族财产”,什么罪名都往我头上扣。
更过分的是,她带着那个所谓的“表弟”堵到了公司门口。每天早上我上班的时候,他们就坐在公司门口的台阶上,举着一块大纸牌,上面写着“赵麦穗忘恩负义”“还我公道”。保安赶他们走,大姑就躺在地上打滚撒泼,引来路人围观。
媒体的嗅觉比狗还灵,很快就围了上来。长枪短炮对准公司大门,记者们争先恐后地把话筒往我面前递:
“赵总,请问您对您姑姑的指控有什么回应?”
“赵总,您是不是真的不管您姑姑了?”
“赵总,您姑姑说您侵吞了家族财产,这是真的吗?”
我不说话,低着头快步走进公司大楼。身后的玻璃门缓缓合上,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隔绝在外面。
可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周五的下午。我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一看,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我公司的大门,门口除了举着牌子的姑姑和表弟之外,还站着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佝偻着腰,脸上布满皱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她站在大姑旁边,低着头,神色局促不安。
我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的那一瞬间,手指猛地攥紧了手机。
那是我的母亲。
那个在我九岁那年改嫁他人、从此杳无音信的母亲。
大姑把娘也找来了。
我盯着手机屏幕,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洗手间,趴在洗手台上干呕了半天,什么都没吐出来。我看着镜子里自己苍白的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这算什么?一家人整整齐齐地来找我讨债吗?
那天下午我没回家,一个人开着车上了绕城高速,一圈一圈地转。电台里放着老歌,陈奕迅的《孤独患者》,我跟着哼了两句,哼着哼着就哭了。
我想起爹死的那天晚上,倾盆大雨,泥泞的山路,我赤着脚跑向大姑家,膝盖磕在石头上,血和泥水混在一起。
我想起猪圈里的寒风,两头黑猪的哼哼声,稻草堆里冰凉的夜晚,还有那个沾了土的包子。
我想起娘走的那天早上,那两个荷包蛋,她掰开我的手指头,头也不回地上了那辆三轮蹦蹦车。
我想起小舅蹬着三轮车的背影,在夕阳下瘦得像一根竹竿,车斗里装满了他用汗水和尊严换来的废品。
我想起那个红塑料桶,小舅从里面掏出皱巴巴的钞票,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铺满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我开了整整四个小时,从天亮开到天黑。最后我把车停在了一个不知名的服务区,趴在方向盘上,哭得像个九岁的孩子。
手机响了,是小舅。
“麦穗,你在哪儿?这么晚了还不回来?”
“舅,我没事,在外面散散心。”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小舅说:“我看到网上的东西了,你大姑把你娘也找来了,对吧?”
我没说话。
“麦穗,你听舅舅说。”小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你大姑想干啥,舅舅心里跟明镜似的。她的儿子不学好,欠了一屁股赌债,她是惦记上你的钱了。至于你娘……舅舅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但不管她们怎么闹,天塌下来舅舅帮你顶着,你不用怕。”
我握着手机,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舅,”我哽咽着说,“我就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她们要这样对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错。”小舅的声音温柔而坚定,“错的是她们。麦穗,你要记住,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但这不怪你。你现在要做的事情不是跟她们纠缠,而是好好活着,好好把日子过好,这才是对她们最大的回击。”
我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舅,我知道了。”
“赶紧回来吧,春燕给你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你最爱吃的。”
挂了电话,我发动了车,驶向回家的方向。夜色很黑,但远光灯照亮了前方的路。
是啊,我有家,有爱我的舅舅和舅妈,有懂事的妹妹。这就是我最坚实的后盾,谁也打不倒我。
第十章 娘来了
第二天,我没有去公司,而是主动联系了娘。
我没有她的电话号码,是托了一个中间人传的话。我们约在西安城墙根下的一家茶馆见面。
我到的时候,娘已经到了。她一个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看到我进来,她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有愧疚,有期待,还有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坐到了她对面,沉默着。
娘老了。老得我差点认不出来了。她头上的白发比黑发多,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双本来很好看的大眼睛变得浑浊而无神,嘴角耷拉着,眉心有三道深深的竖纹。她的手放在桌上,粗糙得像老树皮,关节粗大变形,一看就是干了一辈子农活的手。
“麦穗……”她先开了口,声音涩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话了,“你……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些意外。
又是一阵沉默。娘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掉在桌子上。她慌乱地用袖子去擦,越擦越多。
“麦穗,娘对不起你。”她终于说出来了,声音抖得厉害,“娘当年不该丢下你们姐妹俩……”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意义?”我打断她。
娘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猛地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恨意,也没有原谅,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问。
娘咬了咬嘴唇,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说:“你大姑……她让我来劝你。她说你现在是大老板了,不能不管家里人。她说你要是肯给小军安排个工作,再帮你大姑父还点债,她就……”
“就不闹了?”我替她说完了。
娘低下头,不说话了。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十几年了,这个女人第一次出现在我面前,不是来看我的,不是来跟我说一声对不起的,而是来给大姑当说客的。
“你知道当年大姑是怎么对我的吗?”我看着她问。
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我知道……后来我才知道的……我在那边日子也不好过,那个男的一天到晚喝大酒,喝了就打人。我又生了两个娃,实在是……”
“实在是什么?实在是顾不上我?”我冷笑了一声,“你顾不上的那个女儿,九岁没了爹,被亲姑姑塞进猪圈里睡觉,吃别人扔在地上的包子,十二岁被赶去工地搬砖。你顾不上的那个小女儿,在三爷爷家像野草一样长大,头发里长虱子,饭都吃不饱。你告诉我,你实在是什么?”
娘的哭声越来越大,引来了周围几桌客人的目光。服务员站在不远处,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但我心里没有痛快,也没有难过,只有一种深深的、空洞的疲惫。
“那个男的去年出车祸死了。”娘哭着说,“我现在是一个人了,没地方去,所以才……”
我终于明白了。大姑找她来,不是因为她能当说客,而是因为她本身就是个包袱。大姑想把这个包袱甩给我——你看,你亲娘你都不管,你还有什么脸面做人?
“所以你现在是来投奔我的?”我问。
娘不说话,只是哭。
我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脆弱的女人,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那是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大约三四岁吧,还没有妹妹。夏天晚上,院子里铺了凉席,我躺在凉席上数星星,娘坐在旁边摇着蒲扇给我赶蚊子。那时候她看着我笑,说我们麦穗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那张笑脸和眼前这张哭花了的脸重叠在一起,让我胸口闷得喘不过气来。
“你走吧。”我站起来说,“我会让人给你在镇上找个住处,每个月给你打生活费。但是其他的,别指望了。”
娘抬起头,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麦穗”。我没有回头。
外面的阳光很好,城墙上飘着旗子,游客们拍照、说笑,一切都那么热闹。我站在茶馆门口,抬头看着天空,把涌到眼眶的泪水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一刻,我终于明白了小舅跟我说的那句话——“有些人的心是捂不热的”。但我又想到另一句话:有些人,即使伤你至深,你还是狠不下心来完全不管。
我不知道这是不是软弱,但我知道,这就是我。
第十一章 小舅的腰
大姑的闹剧还在继续,但我已经没有精力去管她了。
因为小舅的腰彻底撑不住了。
那天早上,我正准备出门去公司,经过小舅房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呻吟声。我心里一紧,推门进去,看到小舅趴在床上,脸色惨白,额头上全是冷汗。
“舅,你咋了?”
“没……没事……”他咬着牙说,“就是腰有点疼,躺一躺就好了……”
我二话不说,打了120。
到了医院一检查,腰椎间盘突出严重到了必须手术的地步。医生说,如果再拖下去,压迫到脊髓,很可能造成下肢瘫痪。
我看着诊断报告,手抖得拿不住纸。小舅躺在病床上,还在安慰我:“没事没事,做个手术就好了,你别担心……”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会这样?”我红着眼眶问他。
小舅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说:“之前医生就跟我说过,建议我早点手术。但那时候你公司刚起步,用钱的地方多,妹妹又要交学费,我就想再扛一扛……”
“扛一扛?!”我的声音猛地拔高了,“你拿自己的命扛吗?!你要是真有个好歹,你让我和妹妹怎么办?!”
小舅被我吼得缩了缩脖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春燕阿姨在旁边抹眼泪,妹妹吓得不敢说话。
我转身出了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害怕。我害怕失去小舅,我害怕这个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把我从深渊里拉出来的人,在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他的时候,就撒手而去。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是我请了西安最好的骨科专家来做的。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手还是抖的。春燕阿姨站在我旁边,紧紧攥着我的手,她的手也在抖。
手术进行了整整四个小时。我在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来回踱步,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我想了很多很多,想小舅第一次找到我的时候蹲在地上哭的样子,想他骑三轮车收废品的背影,想他把钱铺满录取通知书的样子,想他放鞭炮庆祝我考上大学的样子。我好怕手术室的门打开,医生走出来,对我说“对不起,我们尽力了”。
终于,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冲我点了点头:“手术很成功,但以后不能再干重活了,需要长期康复。”
我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春燕阿姨扶住了我,我们俩抱在一起哭了起来。
小舅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还在麻醉中,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我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那只粗糙得跟砂纸似的手,我的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上面。
小舅住院的那段时间,我把公司的很多事情都交给了副总处理,每天只在上午去公司开个短会,其余时间都在医院陪着小舅。春燕阿姨劝我回去休息,我说不用,我扛得住。
“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死犟。”小舅醒过来的时候,看着我满眼的红血丝,心疼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笑了笑说:“随你。”
小舅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我们俩都红了眼眶。
那半个月,我天天给小舅擦身子、喂饭、按摩腿脚。隔壁床的老大爷说:“老陈,你闺女真孝顺啊。”
小舅说:“那是我外甥女。”
老大爷竖起大拇指说:“那你可真是好福气。”
小舅笑得嘴都合不拢,腰上的刀口都不觉得疼了。
第十二章 最后一次谈判
小舅出院后,我把他接到了我住的那套房子。他行动还不方便,我专门请了一个护工照顾他。他自己还是闲不住,天天嚷嚷着要干点啥。最后我没办法,给他买了一套茶具,让他闲着的时候泡茶喝。
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
但大姑显然没有放弃。在一个周日的下午,我接到了她的电话。
“麦穗,姑姑想最后跟你谈一次。”电话里,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就一次,行不?”
我想了想,答应了。有些事情总该有个了断。
我们约在了小舅家附近的一个公园里。大姑这次是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那个表弟,也没有带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大姑父。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的粉也没擦,看起来比上次苍老了不止十岁。
“说吧,什么事?”我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
大姑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麦穗,姑姑知道我对不起你。”
我没接话,等她继续说。
“这些年,姑姑心里其实一直不好受。”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你爹是我亲弟弟,他走了,我这个当姐的本该好好照顾他的娃。但我没有,我对不起你爹,也对不起你。”
我依然没说话。我不知道她这番话是真心还是演技,但不管怎样,这些话我等了十几年,今天终于听到了。
“可是麦穗,”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竟然有泪,“姑姑那时候是真的没办法。你姑父不挣钱,家里三个娃娃要吃饭上学,我一个人种那几亩地,日子过得……我承认我对你不好,但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没办法就可以让我睡猪圈吗?”我平静地问。
大姑的眼泪掉了下来:“那是我这辈子做的最亏心的一件事。我现在晚上做梦还梦见你蹲在猪圈角落里冻得直哆嗦的样子。麦穗,姑姑不是人,姑姑不配当你姑姑……”
她哭得很伤心,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我恨了她十几年,可此刻看到她这副样子,我忽然觉得恨一个人太累了。
“你儿子欠了多少赌债?”我问。
大姑愣了一下,抽抽搭搭地说:“二十……二十万。”
“你丈夫的医药费呢?”
“加起来差不多还要十万。”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十万,我借给你。是借,不是给。你们母子俩以后慢慢还。”
大姑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但我有几个条件。”我继续说,“第一,你儿子写一张欠条,按手印。第二,你们立刻停止在网上抹黑我,把你发过的那些视频全部删除,再发一个公开道歉。第三,从今以后,你们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和我的家人面前。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互不相干。”
大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疯狂点头,嘴里不停地说谢谢。她从包里掏出一份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正是那个欠条,金额是三十万。下面她儿子已经签了字按了手印。
“我们已经把视频都删了,道歉视频也录好了,马上就发。”大姑急切地说,“麦穗,姑姑说到做到,以后再也不来烦你了。”
我收了欠条,拿出手机,转了三十万过去。看着银行发来的转账成功的短信,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
三十万,买断了我和她之间最后的纠葛。
回到家,我把这件事告诉了小舅。小舅听完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说:“你做得对。那些事,你早就该放下了。”
“舅,你说我是不是太心软了?”
小舅摇了摇头:“不是心软,是大气。麦穗,你这孩子从小就比别人能扛。你能扛到今天,扛下所有的苦,也能扛下所有的恨。放下比记恨更难,但你做到了。”
我把头靠在小舅的肩膀上,没有说话。窗外的夕阳把天边染成了橘红色,很美很美。
尾声 好日子
又是一年秋天。
我的公司已经稳居西北地区废品回收行业的第一把交椅,年营收突破十亿。但我最喜欢的头衔不是“赵总”,而是“爱心助学基金发起人”。
我用公司的利润成立了一个基金,专门资助山区贫困儿童上学。基金的名字叫“满仓助学基金”,用的是小舅的名字。第一批受资助的孩子已经有人考上了大学,给我写了长长的感谢信。我把那些信拿去给小舅看,他戴着老花镜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完眼圈红红的。
“舅,你的名字被刻在好多学校的功德碑上了。”我笑着说。
小舅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我一个收废品的,有啥功德……”
“有!”妹妹在旁边大声说,“我舅功德无量,天下第一好舅舅!”
小舅笑得前仰后合,笑着笑着又去揉眼睛。
小舅的腰恢复得不错,已经能自己走路了,但不能走太久。他还是闲不住,我给他开了一个小花店,他每天种种花、浇浇水、跟来买花的客人聊聊天,日子过得悠闲自在。春燕阿姨的花店生意还不错,两人一唱一和,配合默契。小舅总算不再拒绝大家的好意了,也终于叫春燕阿姨“老婆”了。
妹妹已经上高三了,成绩优异,目标是清华。她说以后要当医生,治好像舅舅这样的病人,不让任何人的亲人因为没钱治病而痛苦。我听了很骄傲,我们老陈家,终于要出一个医生了。
娘被我安排在了镇上的一个小区里,一套两居室,不大不小刚刚好。我每个月按时给她打生活费,不多不少,刚好够她过得体面。我们偶尔会见一面,吃顿饭,聊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她从来不敢在我面前提大姑的事,我也不提。我们就这样保持着一种微妙的、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时候我会想,人这一辈子,有些事情是可以原谅的,但永远无法忘记;有些事情可以放下,但永远无法回到从前。我跟娘大概就是这样吧。
至于大姑,那三十万确实堵住了她的嘴。她删掉了所有的视频,发了一个道歉声明,然后在网上销声匿迹了。她的儿子据说是去南方打工了,我没再关注过。那三十万我也没指望他们能还上,我把它当成了最后一笔交易——用三十万,买断了我们之间最后那点血缘纠葛。值不值得,我没有再想过。
冬天的第一场雪来的时候,我回了一趟柳河沟。
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只剩下一些老人。老核桃树还在,树干更粗了,枝叶也遮住了大半个院子。我家的老房子彻底塌了,只剩几堵土墙立在荒草丛中。隔壁王奶奶已经不在了,听村里人说,她是前年冬天走的,走的时候很安详,就像睡着了一样。
我站在那片废墟前,雪花飘落在我的头发上、肩膀上。我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那个九岁的小女孩,赤着脚在暴雨里奔跑,膝盖磕破了皮,满脸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如果那个小女孩知道,十几年后她会在省城有自己的公司、有自己的房子、有能力保护所有她在乎的人,她会不会觉得所有的苦难都是值得的?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的是,那些苦难没有打垮我,反而让我变得更坚韧。那些伤害过我的人,我选择放下,不是为了他们,而是为了我自己。因为只有放下,才能真正轻装前行。
我在爹的坟前站了很久,把这一年的事情一件一件讲给他听。风从山沟里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野草的气息。远处的山还是那些山,近处的沟还是那道沟,一切都没变,但一切又都变了。
“爹,”我蹲下来,把一束野花放在坟前,“你放心,我和妹妹都挺好的。小舅也很好,春燕阿姨对他好得不得了。你在地下安心吧,咱们家的日子,以后只会越来越好。”
风停了,雪花静静地落着。
我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身往回走。山路上,我的脚印在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痕迹。
走下山坡的时候,手机响了,是妹妹打来的。
“姐,你啥时候回来?舅妈今晚做了红烧排骨,可香了!”
“马上回来。”我笑着说。
挂了电话,我加快了脚步。远处山脚下的村庄里,已经有炊烟袅袅升起。我知道,在那片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叫家的地方,有人在等我回去。
天快黑了,但回家的路,我记得很清楚。
那里有爱我的亲人,有我的根,有我将用余生守护的一切。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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