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治六年,陕甘回乱,烽烟四起。镇远镖局的镖头周铁鹰,带着最后三个趟子手,押着一辆青篷骡车,在黄土弥漫的潼关道上艰难西行。骡车破旧,车辕上插着的“镇远”三角镖旗,已是污损不堪,边角破损,在干燥的热风里无精打采地耷拉着。拉车的老骡子“灰毛” 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每走一步,脖颈上挂着的铜铃就发出暗哑的“咔啦”声,像垂死病人的咳嗽。
周铁鹰五十出头,一张脸被西北的风沙和多年的刀头舔血生涯刻满了沟壑,左眉骨上一道深疤直到颧骨,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格外凶戾。他腰间挂着一把用旧牛皮鞘裹着的厚背砍山刀,刀名“墨鳞”,跟着他二十八年,砍过土匪,挡过乱兵,如今刀鞘磨损得露出了里层的木胎。他身后的三个趟子手,也都面带菜色,衣衫褴褛,手里的白蜡杆枪头锈迹斑斑。这趟镖,是镇远镖局在西安分号接的最后一单生意,也是周铁鹰镖师生涯的终点。镖局总号早已在战乱中破落,这趟之后,西安分号也将关门,大伙儿各寻生路。
镖物很奇怪。不是金银,不是绸缎,也不是常见的货物。雇主是西安城里一位姓苏的老学究,带着病弱的老妻,要回陇西老家。镖物就是他们两口子,外加一口硕大无比、钉着黄铜钉、裹着厚厚桐油布的榆木箱子。箱子极沉,需两个精壮汉子才能勉强抬起,用铁链牢牢捆在骡车上。老学究苏怀山说,里面是祖传的书籍、手稿和些笨重家什,怕路上遭兵匪,故托镖局护送。酬金是五十两银子,预付一半,到付一半。对即将散伙的镇远镖局西安分号来说,这是一笔救急的钱。
周铁鹰起初不想接。兵荒马乱,千里迢迢从西安往更乱的陇西去,护送两个老人一口箱,怎么看都是赔本买卖。但分号账上已空,伙计们等着米下锅。老学究苏怀山颤巍巍拿出二十五两雪花银时,周铁鹰看到了旁边趟子手赵栓柱咽口水的样子,也看到了老妻在老家等着抓药钱的焦急。他接了,签了镖单,押上了“镇远”最后的名声。
出了西安,情形比想象的更糟。沿途村庄十室九空,田地荒芜,饿殍偶见于道旁,被野狗乌鸦啃食。溃兵、流民、小股土匪像蝗虫一样,随时可能扑上来。周铁鹰打起十二分精神,昼行夜宿,专拣偏僻小道,避开大股人马。饶是如此,短短五天,也已遭遇三拨拦路的。前两拨是饿急眼的流民,被周铁鹰亮出刀,分了些干粮打发了。第三拨是七八个衣衫不整的溃兵,想抢骡车,被周铁鹰带着趟子手们结阵,用不要命的架势砍翻了两个为首的,才惊退。
此刻,队伍正行在一段崎岖的山道上,一边是陡崖,一边是深沟。日头毒辣,烤得人头皮发麻。趟子手王猛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哑声道:“总镖头,歇会儿吧,灰毛快不行了。”
周铁鹰看了看气喘如牛的老骡子,又看了看车上紧紧靠着箱子、面如金纸的苏老夫人,和忧心忡忡扶着老妻的苏怀山,点了点头:“前面有片树荫,到那儿歇脚,喂点水。”
就在队伍缓缓挪向那片野核桃树投下的阴影时,侧方山梁上,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紧接着,二三十个手持刀枪棍棒、面目凶狠的汉子呼啦啦冲下来,瞬间堵住了前后去路。为首的是个独眼彪形大汉,拎着一把鬼头刀,狞笑道:“此山是爷开!留下车马财物,饶你们狗命!”
周铁鹰心中一沉,看这伙人阵势,不是流民溃兵,是正儿八经占山为王的土匪。他上前一步,抱拳道:“合字上的朋友,在下镇远镖局周铁鹰,押镖路过宝地,行个方便。这里有十两茶钱,请兄弟们喝茶。”说着,示意赵栓柱拿出一个小布袋扔过去。
独眼大汉接过,掂了掂,嗤笑一声,随手扔给身后喽啰:“打发叫花子呢?老子‘黑风寨’马老三,要的是你这整车货!还有这骡子,正好宰了吃肉!”说着,目光淫邪地瞟了一眼骡车,虽然车上只有两个老人,但那口大箱子实在扎眼。
周铁鹰知道不能善了,缓缓抽出“墨鳞”,刀身在烈日下泛起冷光:“朋友,镖行有镖行的规矩。镖在人在,镖亡人亡。这趟镖,是两位回乡的老人和他们的家当,不值什么钱。何必赶尽杀绝?”
“少他娘废话!”马老三鬼头刀一指,“兄弟们,抢了!”
土匪一拥而上。周铁鹰怒吼:“结三才阵!护住车!”他和赵栓柱、王猛,以及另一个趟子手孙小眼,背靠骡车,结成一个小小三才阵,拼命抵挡。周铁鹰刀沉力猛,招招狠辣,瞬间砍翻两个土匪。但对方人多,赵栓柱腿上先中了一棍,踉跄后退。骡车被撞得摇晃,苏老夫人吓得惊叫。苏怀山紧紧抱着老妻,脸色惨白。
眼看阵型要被冲散,周铁鹰忽然瞥见山道拐角尘土扬起,似乎有马蹄声。他心念电转,扯开嗓子用江湖黑话大喊:“风紧!扯呼!并肩子,亮青子挡住,扯风扯风!”(意思是:情况紧急,撤退!兄弟们,亮兵器挡住,快跑!)同时,他虚晃一刀,逼退马老三,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用尽力气扔向山道另一侧深沟,布包在空中散开,一片亮闪闪的碎锡纸(包干粮用的)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光芒。
马老三和土匪们一愣,下意识以为是什么暗器或财物。就这刹那分神,周铁鹰对车夫(一个临时雇来的老驼子)吼道:“冲过去!”老驼子一鞭子抽在灰毛身上,老骡子吃痛,猛地向前一窜。周铁鹰和三个趟子手趁机护着骡车,从土匪包围的缺口硬冲了出去。马蹄声越来越近,似乎是一小队骑兵。马老三骂了一声,顾忌来人,又贪图那扔出去的“财物”,分兵去追,只带着部分人追向骡车。
骡车没命狂奔,直到拐过几个山坳,听不到后面喊杀声才停下。灰毛口吐白沫,瘫倒在地,眼看不行了。赵栓柱腿上血流如注,王猛胳膊也挂了彩。苏老夫人受了惊吓,咳血不止。周铁鹰看着残兵败将,看着那口依旧沉重、却差点让大家送命的榆木箱子,心头火起,走到苏怀山面前,压抑着怒气:“苏先生,你这箱子里,到底装的什么?真是书?什么书这么沉,值得土匪拼命,值得我兄弟流血?”
苏怀山扶着老妻,面色灰败,嘴唇哆嗦着,看着周铁鹰血染的衣襟和趟子手们的伤,又看看那口箱子,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神色,有恐惧,有挣扎,最终化为一片哀恳。他噗通一声,竟跪了下来:“周镖头……老朽……老朽有难言之隐!但这箱中之物,确非不义之财,也非金银珠宝,它……它比老朽的命重啊!求镖头信我,护我们到陇西,到时……到时一切自知,酬金分文不少,老朽……老朽再给诸位磕头赔罪!”说着就要磕头。
周铁鹰一把架住他,看着他浑浊老眼里滚出的泪,看着苏老夫人奄奄一息的样子,又想起镖单上“镖在人在”四个字,那股火气像被戳破的皮球,泄了。他扶起苏怀山,涩声道:“罢了,我周铁鹰接了这镖,只要有一口气,送到地方便是。只是……后面路还长,经不起再这么折腾了。今夜我们得找个稳妥地方过夜,治伤,从长计议。”
他们在深山里找到一个废弃的炭窑,勉强安顿。周铁鹰用随身金疮药给赵栓柱包扎,王猛和孙小眼去找水、捡柴。苏怀山守着老妻,唉声叹气。夜里,周铁鹰坐在炭窑口守夜,看着那口在月光下泛着幽暗光泽的榆木箱,心中疑窦越来越深。箱子四角包着厚重黄铜,接缝处用鱼胶和腻子封得死死的,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类似樟脑混合着陈年木料的味道。这绝不只是书籍。
第二天,灰毛死了。他们只得用人力拖拽骡车,速度更慢。苏老夫人病情加重,时昏时醒。周铁鹰知道,再这样下去,到不了陇西,人就得全折在路上。他决定冒险,改走一段相对好走些的“官道”,虽然可能遇到溃兵,但也许能碰到村落,给苏老夫人找大夫。
又走了两天,人困马乏,干粮将尽。果然在一处河谷,遇到了一小队清军骑兵,约莫十来人,衣甲不整,像是被打散的。为首的是个把总,姓巴,一脸横肉,看到骡车和箱子,眼睛就亮了。
“站住!干什么的?”巴把总马鞭一指。
周铁鹰上前,拿出镖单和早已准备好的、托关系弄来的过所(路引),恭敬道:“军爷,小的们是镇远镖局的,护送两位老人家回陇西老家。这是镖单和过所。”
巴把总看也不看,盯着箱子:“里面装的什么?打开检查!如今剿匪,严禁夹带违禁之物!”
周铁鹰心里咯噔一下,赔笑道:“军爷,都是老人家的书籍杂物,封死了,不好打开。行个方便……”说着,摸出最后几块碎银子递过去。
巴把总一把打掉银子,喝道:“少来这套!打开!否则以通匪论处!”手下骑兵立刻围了上来,刀枪出鞘。
周铁鹰手按刀柄,赵栓柱等人也紧张起来。苏怀山面如死灰,紧紧抱住箱子,嘶声道:“不能开!军爷,不能开啊!”
他这反应,更让巴把总疑心。巴把总冷笑:“果然有鬼!来人,给我撬开!”
两个兵丁下马,拿着刀就要去撬箱子。周铁鹰知道,一旦箱子打开,无论里面是什么,这群兵痞绝对不会放过。他猛地横刀挡在箱前,沉声道:“军爷,镖行规矩,镖不离主,货不离车。您要查,可以,但需有地方官府的文书。否则,恕难从命!”
“哟呵?还是个硬茬子?”巴把总眯起眼,“老子剿匪,就是王法!给我拿下!”
冲突一触即发。周铁鹰知道不能力敌,使个眼色,赵栓柱和王猛突然从车后抛出两把沙土,迷了前面兵丁的眼。周铁鹰一脚踹翻一个靠近箱子的兵丁,对苏怀山吼道:“苏先生,护好老夫人,跟我冲!”
他挥舞墨鳞刀,状若疯虎,瞬间劈倒两名清兵,杀开一个缺口,孙小眼和老驼子拼命推着骡车往外冲。巴把总大怒,拍马挺枪来刺周铁鹰。周铁鹰侧身躲过,顺势一刀砍在马腿上,战马惊嘶倒地,把巴把总摔了下来。清兵阵脚微乱。周铁鹰等人趁机护着骡车冲出了包围,钻进了旁边的桦树林。
清兵追了一程,树林茂密,骡车难行,又怕有埋伏,骂骂咧咧地退了。但周铁鹰背上也中了一箭,入肉不深,但血流不止。苏老夫人经过这番颠簸,彻底昏迷。
当天夜里,在另一处猎人废弃的木屋中,苏老夫人咽了气。苏怀山抱着老妻尚温的尸体,老泪纵横,一夜之间,头发全白了。他对着妻子的遗体磕了三个头,然后,做出了一个让周铁鹰意外的决定。
他让周铁鹰屏退其他人,只留下他和那口箱子。在昏暗的油灯下,苏怀山抚摸着冰冷的箱盖,声音嘶哑而平静:“周镖头,老夫……瞒了你。这箱中并非书籍,乃是一件……器物。老夫苏怀山,并非陇西人氏,真名亦不姓苏。我乃前朝翰林院侍诏秦墨林,箱中乃是我华夏三代古鼎,名曰‘禹贡九州鼎’之雍州鼎残件,后经宋人补铸,上有九州山河纹、上古铭文,乃考据上古地理、礼制之无上重器,亦是国之气运象征之一。”
周铁鹰虽然不懂什么古鼎,但“前朝翰林”、“三代古鼎”、“国之气运”这些字眼,还是让他心头大震。
苏怀山,或者说秦墨林,继续道:“此鼎原藏大内,英法入京时,流落民间。老夫耗费半生心血,倾尽家财,辗转寻得,秘密修复、研究。本欲著书立说,厘清古史。奈何世道突变,陕甘糜烂,烽烟遍地。此鼎留在西安,迟早毁于兵火,或落入洋人、乱兵之手。老夫不得已,假借归乡之名,欲将其护送回陇西祖祠密藏,以待后世太平。箱中沉重,是因鼎外裹了铅胎、木椁,填充了防震的棉絮、木屑。路上盘查,皆言是祖传书籍,实为掩人耳目。”
他看向周铁鹰,目光灼灼:“周镖头,连日来,老夫见你重信守诺,护卫我等老弱,不畏刀兵,乃真义士。老妻已逝,老夫残年,亦不久矣。此鼎,托付于你!”说着,他又要跪下。
周铁鹰这次没有扶,他挺直了腰杆,背上的箭伤疼痛似乎也感觉不到了。他看着眼前形容枯槁、却眼含热望的老人,又看了看那口沉默的、几乎搭上他们所有人性命的箱子。原来,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比金银重千万倍的物件——是老人毕生的心血,是所谓“国之气运”的寄托,是可能引来无数腥风血雨、却又必须守护的东西。
“我接的镖,是护送您二老和这口箱子到陇西。”周铁鹰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老夫人虽故,镖还在。您放心,只要我周铁鹰还有一口气,这口箱子,我一定给您送到陇西祖祠。镇远镖局的旗,还没倒!”
第二天,他们草草掩埋了苏老夫人。秦墨林(苏怀山)在一张破布上,画了详细的路线和祖祠地下密室的位置、开启方法。他将布帛交给周铁鹰,又将贴身珍藏的一方古玉印(他身份的凭证和与陇西族人接头的信物)塞给周铁鹰,然后,对着西方——陇西的方向,磕了三个头。当晚,老人安然逝去,面容平静。
周铁鹰和仅剩的赵栓柱、王猛、孙小眼,在木屋后挖了个深坑,将两位老人合葬。没有墓碑,只有一堆不起眼的黄土。周铁鹰将镖旗插在坟前,带着三人,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现在,镖物只剩下这口箱子,和一句沉甸甸的承诺。前路,是更乱的陇西,是未知的险阻,还有可能闻风而来的各方势力。但周铁鹰心里那股火,却烧了起来。这不再仅仅是一趟挣饭吃的镖,这是一份托付,一个誓言。他看了看身边三个伤痕累累、却目光坚定的兄弟,哑声道:“兄弟们,怕吗?”
赵栓柱咧嘴,露出带血的牙:“总镖头,跟着您,走到底!”
结局:
周铁鹰四人,卸下了骡车不必要的部件,用树干做了个简易拖架,轮流拖着那口沉重的箱子,继续向西。他们昼伏夜出,翻山越岭,绕开关卡城镇。干粮吃完,就挖野菜、打野物,甚至吃过树皮。赵栓柱的伤口溃烂,高烧不退,为了不拖累大家,在一次渡过湍急溪流时,他故意松开了手,连同拖着箱子的绳索一起,消失在浑浊的激流中,只留下一句嘶哑的“总镖头,先走!”
王猛在躲避一股乱兵时,为引开追兵,抱着点燃的柴草冲向相反方向,再也没回来。
只有周铁鹰和年纪最小的孙小眼,拖着箱子,终于在一个多月后,衣衫褴褛、形同野人般,找到了陇西那个藏在深山里的秦氏祖祠。按照秦墨林留下的方法,他们开启了地下密室,将那口饱经颠沛、浸染鲜血和汗水的榆木箱,稳稳地放在了密室中央。
周铁鹰没有打开箱子亲眼看看那尊传说中的“雍州鼎”。他履行了诺言,将秦墨林的玉印和布帛,交给了闻讯赶来的、秦氏一族的族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秀才。老秀才看到玉印,老泪纵横,对着箱子长揖到地。
离开秦家祖祠时,周铁鹰只拿走了属于镇远镖局的那面残破镖旗,和剩下的二十五两镖银。他将镖银大部分分给了孙小眼,让他自谋生路。自己只留了几两碎银。
同治八年,战事稍平。周铁鹰回到了早已破败的镇远镖局原址,那里只剩一片瓦砾。他在附近开了个小小的茶水摊,卖些大碗茶,偶尔给过往客商指指路。没人知道这个沉默寡言、脸上带疤的老头,曾经是名震一时的“墨鳞刀”周铁鹰,更没人知道,他曾在乱世中,用几乎全军覆没的代价,护送了一口怎样的箱子,走完了怎样的一段路。
只有夜深人静时,他会拿出那面洗净、补好的“镇远”镖旗,默默地看一会儿,然后用一块干净的青布包好,收在枕下。那旗上,似乎还残留着潼关道的风沙,黑风寨的刀光,陇西山月的清冷,以及,那口沉重箱子里,沉默的、跨越千年的山河之重。信诺,有时比刀更沉,比路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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