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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往的文学批评,往往习惯将读者进行简化甚至做二元对立的划分:一端是掌握话语权、拥有专业解读能力的学者、评论家,即“专业读者”;另一端则是相对沉默、被视为消费主体但缺乏表达空间的“大众读者”。这种泾渭分明的划分体系,在纸质媒介主导、信息传播相对单向、反馈机制迟缓的传统阅读时代或许有其解释力。然而,在数字媒介全方位渗透社会生活、媒介融合不断深化的今天,这种人为的界限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剧烈消融与重构。我们面对的是一个高度流动的、形态多元的读者群像,新大众文艺正是这种读者生态演变的关键驱动力量。

在新大众文艺视野中,读者的类型不再由职业或学历决定,而是经阅读场景和文本选择动态定义。身份的流动性,是当下读者最显著的特征。传统精英文化观念里,专业读者长期沉浸于严肃文学,而大众读者更偏重阅读通俗文学。这种刻板印象正在被《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所冀望构建的全民阅读生态打破。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在公共场所设立阅读设施等条款,意味着人们阅读的场景被无限拉长了。

因此,不同于传统文艺语境下主要以教育程度、文化身份为核心划分标准的静态读者分类体系,新大众文艺语境下的读者群体呈现出高度动态的身份跨界和日益复合的深层需求。同一个体,在不同时间、不同情境、面对不同诉求时,可以也完全可能自由切换于不同的阅读模式与读者角色之间,其阅读行为是流动状态下的主动调适。正是基于当前文化消费的丰富实践形态,笔者尝试将当代读者群体重构为以下四种类型:

其一,深度沉浸型读者。他们追求思想的深刻性、叙事的复杂性、审美体验的完整性而不满足于碎片化信息的浅尝辄止。他们的阅读趣味往往集中于需要反复咀嚼品味的作品。这类读者的阅读模式会因《条例》的保障而更加稳固。

其二,社交互动型读者。这是新大众文艺催生的最具时代特色的读者群。对于他们而言,阅读不再是孤独的旅程。这类读者习惯于在评论区留言,经常在读书App或小程序上划线分享,甚至参与线下的读书沙龙。以“Z世代”为代表的“数字原住民”在阅读中寻求的不仅是故事本身的乐趣,更重要的是在特定的兴趣社群中获得社交归属感、身份认同和文化参与的成就感。

其三,功能实用型读者。他们阅读目的具有极强的现实导向性和问题解决指向性。他们以“有用”作为筛选阅读内容的核心甚至首要标准。在新大众文艺的范畴里,非虚构写作、科普读物,甚至某些具有知识密度的网络小说,都成为他们的目标。

其四,感官体验型读者。随着媒介技术的飞速发展,这类读者群体迅速壮大。他们往往将获取信息的便捷性和接收过程的舒适感放在首位,在数字平台“听”书,在视频中“看”书。他们更依赖声音、图像甚至画面的直接呈现来获得信息和故事体验,因而对故事的节奏感、声音的感染力、画面的想象空间和整体氛围的塑造更为敏感。这类读者群体庞大,尤其在青少年、老年群体中。这几类读者共同拓展着“阅读”的定义边界,也倒逼着文艺作品以更多元的形态触达人心。

面对如此多元的读者,新大众文艺要担负起提升全民族思想道德素质和科学文化素养的使命。更重要的是,新大众文艺正在重塑一种平视的社会文化心态。过去,文化往往是自上而下的灌输。文化资源的分配呈现出明显的阶层化特征:城市精英群体能够接触到优质的文化资源,拥有文艺评价的话语权,而更多的群众往往只能作为文化的被动接受者。现在,在算法推荐和读者反馈机制下,创作者必须平视读者。读者群体的多元化彻底动摇了传统文艺语境中筑基于文化资本不平等的精英与大众二元对立格局,推动着文化权利实质上的平等化和实践上的下沉。这也令文艺创作更接地气,更有生活气息和人间烟火味。近年来,数字媒介极大降低了创作和传播的门槛,快递诗人王计兵笔下的动人瞬间,素人作家范雨素描绘的生活图景,以及大量活跃在微信公众号、短视频平台的打工者记录城市边缘生活的真实故事,都是民众文化创造力被广泛激活的生动例证。

当然,挑战依然存在。如何在满足大众娱乐需求的同时,避免低俗化?如何在追求流量的同时,守住艺术的底线?这些问题是我们必须直面的。虽然当前新大众文艺产品的总量十分丰富,但优质内容的供给仍然不足,同质化、低俗化的内容仍然占据一定的市场份额,部分下沉市场的读者、未成年读者容易受到不良内容的影响。同时,针对特殊群体的专属内容供给仍然存在缺口,比如适合残障读者的无障碍内容、适合老年读者的适老化内容、适合乡村读者的实用技术内容的数量和质量都有待提升。另一方面,算法推荐带来的信息茧房问题日益凸显。当前大多数内容平台都采用算法推荐机制,根据用户的阅读习惯推送同质化的内容,长期来看会导致用户的阅读视野不断收窄,不同群体之间的文化代沟不断扩大。

此外,新大众文艺的“出海”和国家文化软实力提升,也越来越依赖于多元化读者群体的自发传播热情。微短剧的跨国流行、中国网络小说的海外改编带来的热度,都离不开国内外读者的自发翻译、讨论、二次创作和网络社群推广。这些作品虽然类型各异,题材多样,但其情感内核和审美元素总能跨越文化壁垒,潜移默化、自然而然地传播着中国当代的生活面貌和价值理念。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的实施无疑是一个里程碑式的开始,它从国家意志层面将全民阅读提升为一项重大文化工程。而真正的主角则是每一个在生活间隙拿起书本或点亮屏幕的读者。在新大众文艺汹涌澎湃的浪潮中,我们或许已不必再执着于区分读者身份的“专业”抑或“业余”这种过时的标签,而要着眼于培育以每一个鲜活的“人”为核心的,多元共生、权利共享的阅读新生态,让阅读真正成为滋养心灵、赋能个体、连接社会的基础性力量。

(作者系杭州师范大学文艺批评研究院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