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6月7日清晨,京城的钟声低沉,报童奔走相告:袁世凯去世。不到三年前,他还顶着“洪宪皇帝”的桂冠,如今却草草收场。北洋的天骤然空荡,权力天平开始摇摆,这正是后来两场府院之争的滥觞。
辛亥革命推倒清室,南北议和让民国登场,然而制度设计刚落地就先天畸形。总统与总理职权边界含混不清,一旦出现实力相当、各有班底的大人物,冲突几乎不可避免。黎元洪、段祺瑞、冯国璋,三人都曾被历史推到镁光灯下,较量先后展开。
黎元洪当年在汉口兵变中被革命党人“请出”水师营大宅时,半推半就接过都督印。此人性格温吞,却有一层难以忽视的官场老辣。他愿意做革命的面子,却更在意自身的安稳。袁世凯任命他为副总统,一举安抚南方,也为日后留下伏笔。
另一边的段祺瑞,自诩“北洋之虎”。从小站起家到北洋总长,他习惯了口令即军令的节奏,眼里只有胜败,不计成规。袁氏谢幕后,议会改了宪法,实行责任内阁。纸面上总理权重飙升,于是段顺势接任国务总理,他清楚地知道:大总统若握不住枪,盖章权也就剩表框。
1917年春,北京城里谣言四起,总理与总统隔空拉锯。黎元洪看着每日送来的批文,眉头一皱:“总不能连喘口气都要请示段氏吧?”身边秘书低声提醒,“大总统,皖系根深,需多斟酌。”一句话,道尽无奈。5月23日,黎元洪下令罢免段祺瑞。文件一公布,京津各路电报局几乎被塞爆,军中将领纷纷站队,局势陡转。
段祺瑞退至天津小站,迅速摆开兵马。随后张勋率辫子军长驱入京,表面上是“调停内讧”,暗地里却打起复辟的算盘。6月14日,小皇帝溥仪被迎回紫禁城,十二天的旧梦不过烟花。段祺瑞打出“讨逆”旗号,皖系、奉系炮火直指张勋。复辟失败,黎元洪自行挂印南下天津疗养,第一次府院之争以段祺瑞全身而退告一段落。
局面似乎尘埃落定,却仅是下一回合前的深呼吸。段祺瑞要稳局,必须扶一位看似中立、实则可控的总统,于是冯国璋被请进了东交民巷。冯,北洋三杰之一,人称“北洋之豹”。他掌握直系淮军旧部,握有徐州、南京地盘,绝非软柿子。
冯国璋抵京,最先关心的不是官署,而是军饷。直系想扩编,皖系却卡预算。两派私底下较劲,外头却互称“肃钦”、“国璋兄”。这种微妙平衡很快被广东护法运动打破。南方要求恢复被解散的国会,段祺瑞认为“兵不入关则言谈无用”,冯国璋则主张“先谈后打”。
1917年8月14日,段祺瑞悍然发布讨粤檄文,护法战争爆发。皖军列车南下,直系在后方按兵不动,还暗中致电西南军阀表示“和议可期”。皖系孤军深入,压力陡增。10月,段祺瑞请辞总理以示负责,看似退让,实为沉潜。值得一提的是,他转身就组织十督军会议,曹锟、张作霖等联名通电,逼总统表态。
冯国璋想回南京整军,却在蚌埠被倪嗣冲拦下。“总统,请回京复命。”倪的话不多,却杀气腾腾。北风骤起,车站灯火灰黄,冯国璋只能折返。奉军同时入关,以“保国体”为名驻守通州,皖奉联合的高压,使直系颇为被动。
1918年元旦,京城张灯结彩,表面热闹,暗里胶着。段祺瑞复任国务总理,不过半年,众议员推举徐世昌出山。徐与直皖均有旧谊,却无军权,正合诸系妥协需求。9月4日,新总统宣誓,段、冯双双退席。第二次府院之争,胜者亦难以指认。
两次角力过后,谁是真正赢家?表面看段祺瑞两进两出内阁,风头最劲;但皖系在护法战争后元气大伤,数年后又被直奉联手击垮。黎元洪虽然保全性命,却再无机会染指政局。冯国璋未能掌控北洋全局,却稳住直系班底,为日后直奉战争埋下种子。
如果从“短期得失”来衡量,段祺瑞可圈可点;若把镜头拉长,他并未改变北洋军阀割据的颓势,终究难逃下野命运。府院之争,本质是军权与政权、派系与宪政的错位博弈。枪杆子和印章互相拉扯,最终谁也没能给民国带来真正的秩序。这才是那段混沌岁月留给后人的最大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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