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鸟是飞给人看的,有些鸟是活给自己看的。黑嘴鸥属于后者。它没有丹顶鹤的白衣红冠,没有白鹭的修颈长腿,没有任何一种鸟该有的好看。嘴是黑的,像蘸了墨没洗干净;羽毛是灰的,像一场雨还没落下来时天的颜色;叫声是哑的,不脆不亮,像一个人在远处喊你,你听不清,却知道那是在喊你。可就是这么一只不好看的鸟,让全世界的鸟类学家都认了一个理:要看黑嘴鸥,得去盘锦。
全球百分之七十以上的黑嘴鸥,在辽宁盘锦双台河口那片碱蓬与芦苇交织的湿地上繁殖。不是之一,是唯一。这意味着这片湿地不是黑嘴鸥的选择之一,而是它在这个星球上最后的、也是最大的家。如果这片湿地消失了,黑嘴鸥就没有家了。这话说出来很轻,可分量重得很。
我见过黑嘴鸥孵蛋的样子,那天雾很大,湿地像被一块湿布蒙住了,什么都看不清。我踩着栈道往里走,脚底下是木板,木板底下是水,水底下是泥,泥底下是几万年沉积下来的安静。向导说,低头看。我低头。碱蓬草的根部,有一个浅得不能再浅的坑。坑里铺了几根枯草,枯草上面趴着一只鸟。它的颜色和泥土几乎一模一样,灰褐色的羽毛贴在地面上,像一块被风吹落的树皮。如果不是那双眼睛圆圆的,黑黑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你根本不会知道那是一只鸟。它在孵蛋。三枚蛋,灰白色,上面有褐色的碎点,像三颗被遗忘在草丛里的石子。母鸥把整个身体压在上面,翅膀微微张开,把蛋和自己一起盖住。风吹过来,它的羽毛动了一下,但身体没有动。它不是不动,是不敢动。因为蛋比它的命重要。
什么叫深情?深情不是飞得高,不是叫得响,不是让所有人都看见。深情是趴在那里,一动不动,用自己的体温捂热三颗比拳头还小的蛋。这世上最安静的深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中国人写鸟,有一个传统,写美的。"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 杜甫写的是色彩,是声韵,是鸟飞起来那一刻天空被划开的线条。"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 张志和写的是意境,是人和自然之间那层薄薄的、透明的纱。没有人写过一只趴在地上不动的鸟。因为不美。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美。可黑嘴鸥偏偏就不给你传统意义上的美。它不飞,不鸣,不展示。它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句号,安安静静地落在湿地上,不需要感叹号,不需要省略号。这种美让我想起北宋程颢的那句"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你若心浮气躁地去,只看到一片灰扑扑的草地,什么都没有。你若安静下来,蹲下去,把呼吸放轻,你才会发现草叶下面,有一双眼睛在看你。那双眼睛不怕你,也不欢迎你。它只是在看。像一个母亲在看这个世界配不配靠近她的孩子。
黑嘴鸥有一个别名,盘锦人叫它"海猫子"。这名字粗糙,带着海风和盐粒的味道。不像"黑嘴鸥"三个字那么学术、那么正式,却比任何学名都亲切。就像你叫一个人的全名,那是在介绍他;你叫他的小名,那是在认他。盘锦人叫"海猫子",就是在认它。这种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盘锦双台河口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立于1987年,那年黑嘴鸥的种群数量不到两千只。三十多年过去了,现在这里的繁殖种群已经超过一万只。一万只,占全球的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背后是什么?是几代盘锦人守出来的。他们不建高楼,不围湿地,不把碱蓬草铲掉种庄稼。他们就让那片地荒着,让芦苇长着,让碱蓬红着,让鸟来,让鸟住,让鸟生孩子。这种"让",比任何"做"都难。因为"做"是有回报的,你种了庄稼就有粮食,你盖了楼就有租金。可"让"什么都没有。你让了一片湿地,湿地不会给你发工资,不会给你盖房子,不会给你任何看得见的回报。可盘锦人就是让了。让了三十年,让出了一个全球最大的黑嘴鸥繁殖地。"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杜甫写的是春雨,可我觉得写盘锦人也对。他们做的事情就像春雨,不声不响,不求人知,可湿地记得,鸟记得,风记得。
七月是黑嘴鸥最忙的时候。蛋破壳了,雏鸟出来了。那些刚出生的小东西,浑身湿漉漉的,眼睛还没睁开,腿细得像两根草茎。它们什么都不会,唯一会的就是叫。那个叫声不好听,又尖又细,像指甲划过玻璃。可父母觉得好听。公鸥和母鸥轮流出去觅食,轮流回来喂食。一只飞走了,另一只就守在巢边,用翅膀把雏鸟盖住。等飞走的那只回来了,嘴里叼着一条小鱼,有时是两条,雏鸟就仰起头,把嘴张到最大,整条鱼吞下去,连骨头都不吐。这个动作,一天要重复几十次。连续一个多月。
我在观察站里用望远镜看过一对黑嘴鸥。母鸥飞回来的时候,翅膀上沾了水,羽毛有些凌乱。它落在巢边,六只雏鸟立刻围上来,叽叽叽地叫,像一群吵着要糖吃的孩子。母鸥把鱼一条一条喂下去,喂完了,低下头,用黑色的嘴轻轻碰了碰每一只雏鸟的头顶。那个动作很轻。轻到我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可我没看错。那不是喂食。那是一种语言,一种不需要翻译的语言。它在说我回来了。别怕。我在。这世上最深的情话,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是飞出去几十次,再飞回来几十次。是嘴上什么都不说,翅膀底下全是孩子。
八月底,雏鸟要学飞了。第一次飞总是很狼狈。翅膀扑棱扑棱地扇,身子一歪一歪地晃,飞不了三米就掉下来,掉在碱蓬草里,挣扎半天爬起来,再飞,再掉。可总有一只会飞起来的。一天傍晚,我看见一只雏鸟终于飞过了芦苇梢。它的翅膀还很稚嫩,飞行的轨迹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画的第一笔。可它飞起来了。它飞过了那片它出生的碱蓬草,飞过了那片它趴了一个多月的浅坑,飞向了天空。
公鸥和母鸥站在巢边,叫了一声。那声叫很长,很柔,不像平时那种短促的警戒。那是一声送别。"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秦观的词写的是春天将尽时的伤感,可我觉得那种伤感里有一种东西是对的,你看着一个你养大的东西飞走了,你心里是空的,可你也是满的。空是因为它走了,满是因为它终于能飞了。
黑嘴鸥的父母大概就是这种心情。它们不追。不喊。不飞上去把孩子叼回来。它们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小小的影子越飞越远,越飞越高,最后变成天边一个黑点,然后消失。然后它们转身,回到那个浅坑旁边,等明年。等明年春天,孩子会回来。带着它自己的伴侣,落在同一片湿地上,在同一个坑里,铺上几根枯草,生下自己的蛋。然后趴在上面,二十多天不挪窝。一代一代,就这么过来了。
不飞的时候,才是最深情的时候。飞走是本事,留下才是选择。而盘锦,就是那声不飞的深情落下来的地方。不是最响的,却是最稳的。不是最美的,却是最真的。潮水退了又来,芦苇枯了又青,黑嘴鸥走了又回。盘锦什么都没变。它只是一直在那里,像一个不说话的母亲,张开翅膀,等着每一只飞回来的孩子。而那些不飞的日子里,藏着这片土地上最深的情话。
【作者简介】
史传统,资深媒体人、知名评论家;《香港文艺》编委、签约作家,香港文学艺术研究院研究员,香港书画院副院长、特聘艺术家。中国国际教育学院文学院客座教授;中国国际新闻杂志社评论专家委员会执行主席。著有学术专著《鹤的鸣叫:论周瑟瑟的诗歌》(春风文艺出版社)、《三十部文学名著赏析》(花山文艺出版社);谭延桐艺术研究三部曲:《谭延桐诗论》《谭延桐文论》《谭延桐画论》;《再评唐诗三百首》《我所知道的中国皇帝》《红楼梦100个热点话题解读》《成语新解与应用》等10几部;散文集《心湖涟语》《辽宁行》《特色盘锦》;诗集《九州风物吟》。诗歌《雨夜》《暮色》入选《生命的奇迹:2025年中国诗歌精选》。作品散见《芒种》《青年文学家》《香港文艺》《中文学刊》《河南文学》等。先后发表诗歌、散文、文艺评论3000多篇(首),累计1000多万字。曾荣获《青年文学家》“优秀作家”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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