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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窝棚

走到县城边上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小棉袄趴在她背上,烧得浑身烫手,怎么叫都不应声了。李大花慌了。

小棉袄趴在她背上,烧的挺厉害,浑身烫,跟火炭似的。孩子不怎么吭声,偶尔哼唧两声,嘴唇干的都起皮了。脸通红通红的。

李大花喊孩子。

孩子应了一声。

再喊就没声了。

李大花慌了,站街边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她把小棉袄从背上解下来,抱怀里。拿手试了试孩子额头,挺烫手的。

她抬头四处看。

这条街挺偏,两边都是旧房子。有家诊所,太晚了,门早关了。

不知道该往哪去了。

抱着孩子在原地又转了两圈。正着急,听见有人喊她。

大花。

李大花扭头。

一个老头推着辆三轮车,车上装了些破铜烂铁。老头戴了顶破帽子,脸上全是褶子,眯着眼瞅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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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花认出来了。

跟她一个村的,姓刘,平时喊刘叔。一直在县城收废品。

大花喊他,刘叔刘叔。

心疼孩子,嗓子都哑了,声音都快喊不出来了。

刘叔把三轮车停稳,走过来看看她,又看了看她怀里的孩子。

啥也没问。

就说一句,跟我走。

大花实在没地方去了,就跟着刘叔走。刘叔把她领到废品站,他一边收废品一边在这住。

废品站就在县城边上,挨着一片荒地,周围也没啥人家。废品站里堆着破铜烂铁,跟小山似的。

旁边有个窝棚

说窝棚其实就是几块破木板搭的。原先堆放杂物的,后来刘叔把里边清空了,自己住里面。

刘叔推开门,里头黑乎乎的。

说,这地方你先待着,总比外头强。

大花抱着孩子进去。

窝棚不大,地上泥地,棚顶有好几处漏了,抬头能看见天。墙角那块算是干的,上头铺了几块硬纸板。

大花把小棉袄放纸板上。

孩子烧的浑身都软了,躺下就不动了。

刘叔出去了。

一会儿回来了。手里端了碗热水,还拿了片退烧药。说隔壁诊所老周给的,赶紧给孩子喂上。

大花接过碗,手抖的,水洒了一地。

她把药片掰碎了化水里,托着小棉袄的头,一点一点往里喂。孩子烧的嘴都张不开了,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淌的脖子上都是。

大花一边喂一边说,妮儿喝一口,喝了就不难受了。

小棉袄嘴动了动,总算咽下去一些。

喂完药大花把碗搁下,这才抬头看了看这间窝棚。

漏雨的地方有三四处,地上都积了一小摊水了。棚里一股霉味,还有废品站那边飘过来的铁锈味。靠墙立着几根破木头,上头搭了个破麻袋,也不知道干啥用的。

刘叔站门口,把帽子摘了拿手里转。

脸上有点过意不去。

说这地方太破了,将就着住吧,好歹能遮个风挡个雨。

大花没说话。

站起来找了个破盆,搁漏水的那几处底下。

水滴盆里,嗒嗒嗒的,一下一下的。

刘叔又出去了。

这回搬了床旧棉被回来。被子上有几个破洞,棉花都露出来了,看着还算干净。说是废品站收上来的,还能盖。

大花接过棉被,给闺女裹上。

小棉袄烧的迷迷糊糊的,叫了声妈。

大花把手伸进被子里,攥着闺女的小手,手心也是烫的。

刘叔站门口,嘴动了动。

说大花,有啥打算。

大花没抬头。

她不知道有啥打算。

她把兜里的钱掏出来,那些皱巴巴的票子,她妈给的五块钱,加上自己攒的那点,搁手心里数。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不多。

真他妈不多。

她把钱攥手心里,攥的死紧。

说,明天再说吧。

刘叔叹了口气。

说行,你先住着,废品站那边还有个炉子,明儿你拿过来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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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好像想说啥,最后啥也没说,摇了摇头走了。

窝棚里安静下来。

雨又开始下了,不大,打在棚顶的木板子上,沙沙的。漏雨的地方嗒嗒嗒的响,盆接着,溅出来的水花打地上,慢慢洇开了。

大花坐纸板边上,把小棉袄的脚也塞进被子里。

孩子呼吸挺粗,烧还没退,但好像没那么烫了。她看着闺女的脸,小脸上全是汗,头发黏脑门上。

饿。

她听见小棉袄嘴里含含糊糊的,也不知道是醒了还是说梦话。

大花愣了一下。

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出王婶子给的那俩馍。馍凉了,硬邦邦的。她掰了一小块放自己嘴里嚼烂了,喂给小棉袄。

孩子咽下去了,嘴还在动,像是还要。

她又嚼了一块。

这回小棉袄咽下去以后没再张嘴,呼吸慢慢稳下来了。

大花把剩下的馍包好,塞回包袱里。

得省着吃。

这点东西能撑多久,兜里这点钱能撑多久,她不知道。

她靠墙坐着,腿伸不开,窝棚太小了。水还在盆里嗒嗒嗒的响。夜深了,风从板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

大花把那件稍微干一点的衣裳盖孩子被子上,自己缩了缩肩膀。

不觉得冷。

也顾不上冷。

脑子里乱糟糟的。

刚才刘叔问她有啥打算,能干啥呢。种地没地,回娘家没门。身上这点钱,连给孩子看病的都不够。

她会的那几样,做饭,做针线,伺候人。这几样能换钱吗,能换多少,够不够她和闺女吃上饭。

不知道。

抬起手摸了摸耳垂。

今天不知道第几次摸耳垂了。手指头还是凉的,耳垂也是凉的。摸着摸着停住了,不是不想摸了,是摸够了。

明天。

明天得想办法,明天得让闺女吃上东西,明天得去街上看看,有没有啥活能干。

洗盘子也行,扫地也行,只要能挣钱,能让孩子吃上饭。

把那五块钱又掏出来看了一遍。

五张一块的,皱巴巴的,手心攥的潮乎乎的。她把钱捋平了,一张一张叠好,重新塞回贴身口袋里。

钱不多。

总比没有强。

外头的雨不知道啥时候停了。棚顶漏水的声音越来越稀,最后不滴了。

窝棚里安静得只剩小棉袄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远处不知道哪儿的狗叫。

大花靠墙上,闭上眼又睁开。

睡不着。

怕睡着了孩子蹬被子,怕孩子烧起来没人管。伸手探了探小棉袄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松了口气,又把被角掖了掖。

天亮以后啥都得开始。

天亮以后得去给闺女找吃的,天亮以后得找个能挣钱的活。

天亮以后。

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五块钱。

窝棚能遮雨,遮不了明天。

她把钱攥紧,抬起头,从棚顶的破窟窿里看出去。天还黑着,但黑里头透了一丁点灰白。天快亮了。五块钱搁手心里,叫她攥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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