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口那株老槐树又开花了,细碎的白花落满石阶, 像极了那年春日里,苏家小姐苏婉宁摔碎的那盏玉瓷茶盏。

苏婉宁坐在妆奁前,铜镜里映出她精心描画的远山眉, 却遮不住眼底的阴郁。

她伸手扯了扯腰间的金丝软烟罗裙带, 忽听得窗外传来细碎的议论声: "听说今日是陆家来送聘礼的日子,那陆家公子可是京城有名的才俊……"

"啪"的一声,苏婉宁将妆奁上的螺子黛扫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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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三日前,自己是如何趾高气扬地将婚书扔在丫鬟春桃面前: "不过是个商贾之子,也配娶本小姐? 你既生得与我三分相似,便替我嫁过去罢。"

那时的春桃正跪在地上擦拭青砖,闻言猛地抬头, 额角撞在雕花床沿,血珠顺着脸颊滑落, 在月白衫子上洇出点点红梅

苏婉宁嫌恶地皱眉:"哭什么?能嫁入陆家, 是你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此刻的苏家正厅,八仙桌上堆着整箱的翡翠玛瑙, 陆家管家正与苏老爷核对聘礼清单。

春桃躲在屏风后,手指绞着洗得发白的帕子, 听着外头传来的阵阵惊叹声。

她想起昨夜,小姐将一包银钱扔在她脚下: "明日便从后门走,永远别回来。"

"春桃姑娘?"

她惊得后退半步,后背撞上屏风,发出沉闷的声响。

陆家管家从清单中抬头,目光如炬:"可是哪里不适?"

"无、无事。"春桃垂首,发间那支素银簪子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这是她娘留下的唯一物件, 此刻在满室珠光宝气中,显得格外寒酸。

三日后,花轿临门。

苏婉宁站在二楼绣阁,看着春桃穿着自己那身绣着百子千孙图的嫁衣, 被喜娘搀上花轿。

她忽然想起,那日春桃跪在雨地里求她: "小姐,奴婢愿一辈子做牛做马,只求不要赶奴婢走……"

"晦气。"她当时是这样说的,还顺手将茶盏砸在春桃脚边。

此刻想来,那茶盏碎裂的声音,竟与今日的鞭炮声如此相似。

陆家宅院比苏婉宁想象中还要气派。

春桃坐在喜床上,红盖头下,她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手指不自觉地揪紧嫁衣下摆。

"少夫人。"

清润的男声在头顶响起,春桃浑身一颤, 盖头被轻轻挑起。

她鼓起勇气抬头,正对上一双含笑的眼。

那是个极俊朗的男子,眉如远山,目若星辰, 此刻正含笑望着她,手中还握着那杆称心如意的喜秤。

"我……"春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起自己不过是个丫鬟,如何能担得起"少夫人"这个称呼?

陆明轩却在她身旁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 轻轻拭去她额角的薄汗: "岳父大人已与我说过,你自幼体弱,不宜操劳。

往后这府中事务,自有管家打理, 你只需安心养病便是。"

春桃瞪大眼睛。苏老爷从未与她说过这些!

她想起出嫁前夜,小姐将她叫到跟前, 塞给她一包药粉: "明日成亲时,将这个下在合卺酒里。"

"这是什么?" "管那么多做什么?"苏婉宁冷笑,"让你做便做。"

此刻想来,那药粉……春桃突然捂住嘴。

陆明轩慌忙扶住她:"可是不适?我这就去请大夫!"

"不、不用……"春桃抓住他的衣袖,眼泪夺眶而出, "奴婢……奴婢有话要说……"

三个月后,苏婉宁站在陆家大门前,望着那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今日特意穿了那身绣着百子千孙图的衣裳, 发间插着陆明轩送她的翡翠步摇,却连门房的小厮都拦着她: "苏小姐,我家少夫人正在午睡,不便见客。"

"少夫人?"苏婉宁冷笑,"不过是个丫鬟,也配称少夫人?"

小厮脸色一变:"苏小姐慎言! 我家少夫人虽出身寒微,却是明媒正娶的夫人。

您若再这般无礼,小的便要叫人请您离开了。"

苏婉宁气得浑身发抖。

"她现在在哪里?"苏婉宁咬牙切齿地问。

"少夫人在后花园赏花。"小厮答道, "苏小姐若真想见,小的可去通报一声。"

后花园里,春桃正在给一盆牡丹浇水。

她穿着月白衫子,发间只别了支素银簪子, 却比苏婉宁记忆中那个唯唯诺诺的丫鬟多了几分从容。

听到脚步声,她转身,见是苏婉宁,微微一怔:"小姐?"

"别叫我小姐!"苏婉宁冲上前, "你这个贱人!竟敢霸占我的位置!"

春桃后退半步,怀中的牡丹险些跌落。

陆明轩从假山后转出,伸手扶住春桃的腰:"夫人小心。"

"你……"苏婉宁看着两人亲密的姿态,脸色煞白,"你们……"

"苏小姐。"陆明轩神色冷淡, "当日你让春桃替嫁,我父亲便已查清一切。

他老人家说,陆家虽是商贾,却最重诚信。

春桃虽出身卑微,却心地善良, 比某些金枝玉叶强得多。"

苏婉宁摇摇欲坠:"所以……你们早就知道?"

春桃低头,轻声说:"小姐,那日您让我下药, 我……我偷偷换了。

我想着,既然要嫁,便要堂堂正正地嫁。"

陆明轩握住春桃的手: "岳父大人已将一切告知我父亲。

他老人家说,苏家教女无方,但春桃无辜。

若你愿意,仍可做苏家小姐,只是……" 他顿了顿,"与陆家,再无瓜葛。"

"不!"苏婉宁尖叫,"我是苏家嫡女! 我才是应该嫁入陆家的人!"

陆明轩摇头:"苏小姐,你可知道, 那日春桃跪在我父亲面前,说了什么?"

苏婉宁愣住。

"她说,她虽出身卑微,却懂得知恩图报。

她说,小姐待她虽有苛刻,却也给了她一口饭吃。

她说,她不愿做少夫人,只愿做个丫鬟, 服侍小姐一辈子。"

春桃的眼泪滴落在牡丹花瓣上: "可奴婢也知道,小姐若嫁入陆家,定会不幸福。

陆公子这般人物,该配个真心待他的人。"

苏婉宁踉跄后退,撞在石桌上。

她想起那日,春桃跪在雨地里求她: "小姐,奴婢什么都不要,只求不要赶奴婢走……"

原来,最傻的人,是她自己。

"苏小姐。"陆明轩从袖中取出一封休书, "这是你父亲让我转交的。

他说,苏家虽要脸面,却也不能让你继续错下去。

你若愿意,可去江南投奔你姨母。"

苏婉宁接过休书,手指颤抖得几乎握不住。

她抬头,看着春桃:"你……恨我吗?"

春桃摇头:"小姐,奴婢不恨您。只是……" 她顿了顿,"奴婢现在很幸福。"

陆明轩揽住春桃的肩: "苏小姐,你我本就无缘。强求来的,终不会长久。"

苏婉宁望着两人相携离去的背影, 忽然想起那日,春桃跪在她面前,将那包药粉放在她脚边: "小姐,奴婢虽笨,却也知道,害人终害己。"

原来,一切早已注定。

她转身,一步步走出陆家大门。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永远走不完的路。

后来,苏婉宁去了江南

有人说,她在那里开了间绣坊,绣工极好, 却再不肯绣百子千孙图。

也有人说,她终身未嫁,晚年时, 常对着那支翡翠步摇发呆。

而陆家宅院里,春桃正在教小丫鬟们绣花。

陆明轩从书房出来,见她低头认真的模样, 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走上前,轻轻握住她的手:"夫人,该用膳了。"

春桃抬头,笑靥如花:"就来。"

窗外,老槐树的花又开了,细碎的白花落在青石板上, 像极了那年春日里的玉瓷茶盏。

只是这一次,没有人会再将它们扫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