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象一下,你面前堆着1600多个来自世界各地的旅行故事。你的任务不是简单地把它们装订成册,而是要找出一条看不见的线,把它们串成一场能让人听见不同心跳的“播放列表”。这件事,拉维尼娅·斯波尔丁(Lavinia Spalding)已经做了七次。作为《最佳女性旅行写作》系列的编辑,她刚刚推出了第13卷。我关注她的写作多年,她2019年那篇关于犹他沙漠中渴望与归属感的文章,让我看到她对风景的感知力——风景可以不只是背景,而是像人一样拥有性格的角色。这让我很好奇:当她审读别人的故事时,那双眼睛在寻找什么?
斯波尔丁本人花费了三十年时间在路上讲故事。她曾沉浸在西班牙的女性弗拉门戈吉他世界里,也在罗马街头,从一个偶然遇到的意大利男人身上学到关于善意与直觉的东西。这些经历让她对“女性旅行写作”这个词有一种本能的警惕。她告诉我,这个词很容易在读者脑中召唤出一幅狭窄的画面,或一套固定的期待。而她做这个系列的一个核心动力,恰恰是去挑战和拓宽这幅画面。她的原话是:“不存在唯一一种女性旅行故事,因为不存在唯一一种女性。”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理解这套选集的角度。
在第13卷的编辑工作中,斯波尔丁感受到一种新的迫切性。她对我说,她的目标之一,是尽可能用一本散文集的形式,为当下弥漫的恐惧和排外情绪提供一剂解药。她因此在选稿时格外留意那些能够展现我们共有的人性的作品。最终入选的故事里,有很多篇都在细致地描写陌生人之间温柔的互动,并深入探索这种相遇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对我说,这类故事对于《最佳女性旅行写作》或者对于女性旅行者群体本身而言,并非全新的题材,但在当下这个时刻,它让人感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紧迫。
这意味着,你在这本选集里读到的,可能不是那种“征服一座山”或“打卡一个景点”的叙事。它更像是有人在异乡的某个普通下午,因为一个微小的善意而重新理解了“信任”这个词。斯波尔丁在筛选稿件时,关注的是那些视角的转换。她提到,对于很多人来说,“旅行”这件事的体验并不是完全相同的。因此,她特别重视让有色人种作家、来自边缘社区的作家,有机会分享他们独特的视角。这些视角覆盖了从灵性探索到冲浪体验,再到身份认同的广阔领域。你可能会读到一个人如何在世界的另一个角落,重新审视自己与故乡传统之间的关系。
当我追问她,在这上千份稿件中,除了“共有人性”,还有什么是她特别看重的,她的回答指向了情感的真实分量。她并不回避那些承载着悲伤的故事。旅途中的失落、告别,或者是对某个地方深深的乡愁,这些情感在她的编辑逻辑里,并不是需要被剔除的“负面内容”。相反,悲伤本身具有一种重量,能够把一篇游记从“我去了哪里、吃了什么”的轻快记录,拉向更深的地方——人在移动中如何面对内心的失去,如何在陌生的环境里处理旧日的伤痕。但与此同时,她也在主动寻找一种平衡:轻松感。她对我说,悲恸与轻松感,这两种看似对立的东西,其实可以共同塑造出强有力的旅行叙事。一个能把沉重的主题用轻盈的笔触写出来的作者,是她非常欣赏的。
为了找到这种平衡,斯波尔丁的工作方式很像一个音乐策展人。她不是按照目的地或者旅行方式来分类文章,而是在感受这些文章放在一起时会产生怎样的对话。一篇关于独自徒步穿越荒野的故事,旁边可能紧跟着另一篇关于在拥挤的市集里学习一门手艺的故事。这种编排并不是随机的,它试图打破读者对于“女性独自旅行必然是冒险”或者“女性结伴旅行必然是关于友谊”这种单一的想象。她想要呈现的是一张光谱,而不是一个标本。
斯波尔丁自己作为写作者的经验,也在深深影响她的编辑工作。她在西班牙研究女性弗拉门戈吉他手的那些年,本身就是一种对“女性应该在什么位置”这个问题的实际探索。在弗拉门戈这种传统上由男性主导的艺术形式里,女性的演奏者如何找到自己的表达语言?这种寻找位置的体验,让她更能识别出那些在旅行中同样在“寻找位置”的投稿者——一个人如何在陌生的文化中找到自己立足的方式,如何在不被定义的空间里说话。她对我说,编辑这系列选集时,她读稿子的专注程度,就像对待自己的写作一样。每一篇稿子都是一个作者用脚丈量、用心感受过的世界,而她要做的,是确保这些世界在变成铅字之后,依然保持它原本的颗粒感和温度。
我问她,做了七次编辑,读了成千上万的故事,还有什么故事是她希望在未来能更多地读到的吗?她给出了一种期待,而不是一个具体的清单。她仍然希望看到更多来自那些不常被旅行叙事覆盖的群体的声音。她希望看到更复杂的身份如何在一个移动的世界里被重新讲述。这种期待本身,也解释了为什么这个系列持续出版了13卷,却依然没有形成一个僵化的公式。它不像一本只能单曲循环的唱片,而更像她所形容的那个比喻:一张用心编排的播放列表。每一首歌都有自己的旋律和节奏,但把它们连在一起听,你会听出一个更大的主题,那个主题关于人在路上的千万种可能。
这背后其实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逻辑。一本选集的编辑过程,本质上是一次关于“谁的故事值得被听见”的判断。当斯波尔丁在海量的稿件中做出选择时,她实际上是在对“旅行”这个行为进行重新定义。旅行不仅仅是地理上的位移,它是你带着你全部的身份、记忆、偏见和好奇心,去触碰另一个世界的过程。你在路上感到困惑的那一刻,你对一个陌生人的微笑感到犹豫却又最终选择回应的那一刻,这些都是严肃的旅行文学所关注的东西,而不仅仅是日出有多美或者那座教堂建于哪一年。斯波尔丁让我意识到,当一位编辑用三十年的路上经验去审读别人的路时,她创造出来的不是一个简单的“最佳”名单,而是一个由不同女性用不同声调共同讲述的、关于我们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多复杂的多声部叙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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