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午后,日头偏了西,暖洋洋地照在丘世昌家西跨院的青瓦上。院墙外那棵老槐树已经冒出了满枝嫩芽,几只鸟儿在枝头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叫得正欢。
蔡曼坐在窗前的绣墩上,手里拿着一块帕子,却没在做什么活计。她望着窗外那棵老槐树,已经望了小半个时辰了。
丫鬟端着一碗红枣汤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桌上,见她这副模样,小声问:“二夫人,您在想什么呢?汤都快凉了!”
蔡曼回过神来,看了那碗红枣汤一眼,没有伸手去端,只是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刚过申时,还早呢!”丫鬟道,“郑夫人那边还没回来,我让门房留意着呢,一有信儿就来报!”
蔡曼“嗯”了一声,又转过头去望着窗外。
申时了。桃园的春游会,从巳时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四个时辰了。四个时辰,够说多少话、办多少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从早上起来就在等,等到日头升高,等到日头偏西,等到院子里光影一寸一寸地挪,挪得人心焦。
丫鬟又劝道:“二夫人,您先喝口汤暖暖身子,一会儿郑夫人回来了,您还有得忙呢!”
蔡曼这才端起碗,抿了一口。红枣汤熬得浓稠,甜丝丝的,可喝在她嘴里,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小妮,”她放下碗,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桃园的春游会,每年都办,今年轮到祝夫人做东,请了哪些人去?”
她一口气说了七八个名字,忽然停住了,看了蔡曼一眼,声音低了下去,“还有咱们家的郑大夫人,丘杏儿夫人!”
蔡曼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不紧不慢地问了一句:“就这些?”
“就这些。”丫鬟道,“桃园的亭子不大,坐不了太多人,每年都是请这些有头有脸的。”
有头有脸的。这四个字像一根针,轻轻扎在蔡曼心口上。不疼,但让人不舒服。
她是丘世昌的平妻。虽说比不上郑氏正室的身份,可到底也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丘家门的。祝小芝做东的春游会,请了郑氏,却没有请她。连问都没有问一声。
丫鬟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小声道:“二夫人,您也别往心里去。春游会历来只请正室夫人,这是规矩。不是祝夫人针对您……”
“我知道!”蔡曼打断了她,声音淡淡的,“规矩嘛,我懂!”
她懂。她当然懂。从嫁进丘家门的那天起,她就懂了。平妻,说到底还是妾。好听一点叫二夫人,可在别人眼里,在那些正室夫人眼里,她跟丫鬟也没什么分别。人家坐在一起喝茶吃果子的时候,她就只能坐在自己屋里,等着消息传回来。
蔡曼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春风吹进来,带着太皇河水的气息。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那股闷劲儿却怎么也散不去。
不甘心。这三个字在蔡曼心里翻来覆去地滚了一整天。她不甘心就这么待在西跨院里,每日除了伺候郑氏、做做针线,什么事都插不上手。
她不甘心祝小芝眼里只有郑氏,却对她始终不冷不热。她不甘心自己明明有本事、有脑子,却只能被当成一个需要防备的外人。
她一定要做出什么事来,让祝小芝对她另眼相看。可做什么呢?蔡曼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丫鬟又过来催她喝汤,她才转过身,重新坐回绣墩上。
“小妮儿,”她端起汤碗,这一次认认真真地喝了两口,“你说,今天桃园那边,她们会聊些什么?”
丫鬟摇头:“奴婢哪知道。不过二夫人您放心,等郑夫人回来了,您问问她不就知道了?”
蔡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又迅速敛住。是啊,郑氏回来了,她自然会去问。郑氏那个人老实,嘴不严,三句话就能把话匣子打开。她想知道什么,从郑氏嘴里总能套出来。
“门房有信了没有?”蔡曼问。
“还没有呢!”
蔡曼点点头,不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把那碗红枣汤喝完了。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丫鬟匆匆跑进来:“二夫人,门房来报了,郑夫人的马车进了巷子了!”
蔡曼放下手里的帕子,站起身,理了理衣裙。她对着铜镜照了照,把鬓角的碎发抿整齐,这才带着丫鬟往大门口迎去。
郑氏的马车稳稳停在门口。大丫鬟先跳下来,伸手去扶郑氏。郑氏掀开车帘,露出一张圆圆的脸,脸色红扑扑的,看着心情不错。
蔡曼已经迎到了车边,伸手扶住郑氏的胳膊,笑道:“姐姐回来了,累不累?”
郑氏下了车,拍了拍她的手,笑着说:“不累不累,今天可热闹了,桃花开得好,果子也新鲜,大伙儿说了半天的话!”
蔡曼扶着郑氏往里走,一边走一边说:“姐姐高兴就好。我给姐姐炖了银耳莲子羹,在灶上煨着呢,这会儿喝正好!”
“还是你想得周到。”郑氏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进了正院,蔡曼伺候郑氏换了衣裳,又净了手脸,这才把银耳莲子羹端上来。郑氏坐在炕上,捧着碗喝了一口,赞道:“甜而不腻,比丫鬟炖的好!”
大丫鬟在一旁噘嘴:“夫人又编排奴婢,奴婢炖的也甜而不腻!”
郑氏笑道:“你炖的不腻,可也没有二夫人炖的这个稠。人家用了心思的!”
蔡曼在一旁笑盈盈地站着,听了这话,只是轻声道:“姐姐喜欢就好,我明天再炖!”
郑氏喝完了羹,把碗递给大丫鬟,靠在引枕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蔡曼在她旁边的绣墩上坐下,一边帮她捶腿,一边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姐姐,今日桃园那边热闹吧?去的人多不多?”
“多!”郑氏提起这事就来劲,一口气把来的夫人名字都说了出来!
蔡曼数了数:“这么多人啊?那亭子坐得下吗?”
“挤是挤了点,可热闹啊!”郑氏笑道,“刘夫人带了她家新做的点心,张夫人带了她家新酿的米酒,柳夫人带了自家园子里的新鲜果子。祝夫人还让人在亭子外头摆了几盆兰花,香得很!”
蔡曼一边听一边点头,手上捶腿的动作没停,又问:“那姐姐们吃了什么好的?”
郑氏掰着手指头说:“有八宝鸭、清蒸鲈鱼、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还有好几样叫不上名字的。祝夫人家的厨子手艺好,每道菜都做得精致!”
“听着就好吃!”蔡曼笑道,“姐姐多吃了几碗?”
“吃了两碗,撑得慌!”郑氏摸了摸肚子,自己也笑了。
蔡曼笑了笑,手上的动作轻了些,语气也放松了许多:“那姐姐们吃完了饭,都聊些什么了?”
她问得随意,像是随口一说,手上的力道也配合着这句话,不轻不重地捶着。
郑氏果然没有多想,靠在引枕上,懒洋洋地说:“还能聊什么?先是夸桃花开得好,又夸祝夫人心细,准备的茶点都合口味。后来就聊各家的琐事,刘夫人家的小孙子会走路了,陈周氏夫人家新当家的乎明……”
蔡曼点点头,没有追问,只是继续听着。
“再后来啊,”郑氏顿了顿,“就说到正经事了!”
蔡曼的心跳快了一拍,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脸上也没有露出什么变化,只是轻声问:“什么正经事?”
郑氏压低了些声音:“陈庄被抄的事,你听说了吧?”
蔡曼点头:“听说了,外头都传遍了,三百两银子,一百多口人,还死了个老汉!”
“就是这事!”郑氏叹了口气,“夫人们都在说这事,一个个心里都慌得很。秦夫人说,钟县令今天能抄陈庄,明天就能抄别家。刘夫人说,咱们太皇河离黑虎寨都不远,钟县令要是想,随便找个由头就能给咱们也按个通匪的罪名!”
蔡曼听着,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没有说话,只是手上捶腿的动作停了。
郑氏继续说:“后来祝夫人就说了三个对策!”
三个对策。蔡曼的心又跳了一下。她知道,这就是今天桃园聚会最重要的内容。祝小芝是什么人?那是丘家的当家主母,是安丰县太皇河一带大户人家中最有主意、最有分量的女人。她能在那种场合说出的话,一定不是随便说说的。
“哪三个对策?”蔡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蔡曼屏住呼吸,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窗外,日头又西沉了些,暮色悄然漫上屋檐。
她心里翻涌着一种说不清的紧张,那三个对策,或许就是她等了一天的转机。只要抓住它,或许就能让祝小芝、让所有人,对自己另眼相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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