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遗腹子,我妈怀着我的时候我爸就走了,那是1958年的夏天。
那一年我爸才22岁,我妈20岁,刚过门不到半年。
听我奶说,那是村里最热闹的一年。
先是大炼钢铁,全村响应,我爷走的早,我奶自己拉扯大的我爸。
那时候我爸妈刚结婚,家里新添的锅碗瓢盆,我奶特别积极,把所有和铁沾边的东西都贡献了出来。
我妈是新媳妇,不敢违背婆婆的安排,但是她留了一个心眼,把陪嫁的一口铁锅偷埋在了院子里,藏了起来。
我奶说,那时候的乡亲特实诚,国家让干嘛都积极响应。
炼钢炼的热火朝天,市里忽然又传来一个消息,要修水库,征调工人。
不仅给工资,干完活还能进工厂,村干部说了,这可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只要认真干活,说不准就能被用工单位看上,能进城,安排工作,变成城市户口。虽说只有很小的几率,但谁不想搏一搏,给子孙后代多一条出路。
我奶第一个给儿子报了名。我爸也想去,虽然他有点舍不得新婚的妻子。
那时候我妈已经怀孕了,他们结婚才几个月。
我妈是个很温和的人,以前啥事都依着我爸,可这次她却翻脸了。
她打了一个包袱,黑着脸警告我爸,你要敢去,我就回娘家,不和你过了。
我爸犹豫,我奶有点不高兴,她也舍不得儿子,可能进城是多好的事呀,别人求着村长都想去,我妈倒好一直拖我爸的后腿。
我奶也是个固执的性子,她决定的事,八匹马也拉不回来。
可我奶不想为了这事影响我爸和我妈的感情,她想了一个法子,说给我爸找了别的工作,就是远一点,一个月回来两天。
不过工资很高。
我妈本来不信,可我奶托了表舅圆话,好说歹说,我爸走了。
我妈以为他上工赚钱,其实他去的水库。
我妈搁家洗衣服烧饭,我奶不让她下地,生怕累坏肚子里的孩子。
我奶虽然厉害,但对我妈真不错,买点肉先紧着我妈吃,鸡蛋也都给她,自己就着菜汤啃个窝头。
不是因为我妈怀了孩子,从一进门就这样。她说不管生男生女,她都喜欢。
那段日子,我妈最开心,闲来无事婆媳俩坐在炕头上,你缝衣服我垫棉花,我奶做了一摞子小被子,都是用的最新的棉花。
我妈说孩子的褥子没必要,旧的就行。我奶坚决摇头,“哪儿出不来这几个钱,你别操心,我都给你们攒着呢?”
那段时间,我奶不下地就到处找活干,从早到晚不闲着,一分一厘的攒。
我妈心里美,能遇到这样的婆婆可不是修来的福气?
那天晚上吃完饭,娘俩在煤油灯底下纳鞋底。
不知道咋回事,灯花爆了一次又一次,我妈心莫名其妙狂跳,肚子里的我也折腾了起来,打着滚的翻跟头。
我奶抢过我妈手里的的活,让她歇着自己缝,连着扎破了三回手,右眼皮跳的她心烦意乱。
我奶捡了个细柴火棍贴眼皮上,心口不得劲儿的厉害。
她对着窗外瞅,算着日子儿子该回来了。她从笸箩里拿出一双小虎头鞋,给老虎缝胡子。
正干着活,我妈忽然惊叫出声。我奶吓了一跳,进屋一看,我妈在说梦话,好像和我爸聊天?
我奶顿时一愣,心口莫名有点疼。
那天晚上,我奶一宿没睡着。天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口忽然传来乓乓地砸门声。
我奶披上衣服就冲了出去,脚底打滑好悬没栽倒。
送信的人说,我爸没了。我奶当场就傻了,没等她哭出声来,我妈哎呦一声,扶着门板出溜在地上。
我奶疯了一样冲过去,我妈醒了,一双眼已经没了光亮,傻呵呵的看着我奶,一句话都不说。
无论我奶如何摇晃她,她的眼里一滴泪都没有。一个字也不吐口,就这样目不转睛的睁着眼,和傻子一样。
我爸的葬礼上,我妈也没哭一声,一直到圆了坟,整整三天,水米未进。
我奶扶着我妈回了屋,我妈甩开我奶的手,开始收拾包袱。
我奶看着我妈,嘴唇哆嗦半天,也开始帮着她收拾。
我奶把家里所有的钱,新做的被子褥子都给妈包好了,递给我妈。
“妈对不起你,你恨我应该。”
我妈盯着她,许久,许久,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淌了满脸。
“孩子你哭吧!使劲儿哭,哭出来就好了!”我奶咬着牙,看着我妈哭,我奶哭了三天,眼泪早就哭干了。
我妈哭够了,抹了把眼泪,“娘,我饿了。”
我奶一怔,赶紧应,“娘马上给你抻面条,窝俩鸡蛋。”
我奶进了厨房,一边烧水一边揉面。
我妈吃了一大碗面条,躺下了。
我奶又在煤油灯下开始纳鞋底,我爸的鞋,她还没做完。
奶奶很平静,看不出悲伤。
我妈忍不住又掉了眼泪,那碗面太咸了。
我出生以后,我奶伺候的月子,我妈一滴奶没有,全靠我奶熬小米粥把我喂大。
好几次我姥姥派人接我妈走,我妈都不点头,她守着我,我奶守着我俩,一眨眼就是五年。
我5岁了,我妈26。那时候我妈可好看了,黑色的大辫子,红扑扑的脸蛋,小腰苗条的和扶杨柳似的。
村里总有单身的叔叔主动过来帮我妈干活,有人还偷摸给我买糖吃。
我可高兴了,吃完一颗又一颗。
我奶看见了,也不吭声,家里有人她就躲屋里,要不干脆从后门溜走。
我妈却不高兴,特意给门加了一把锁,有人敲门她就骂,要不就大声喊。
有一次她从我口袋摸出一颗糖块,还给了我一巴掌。
我刚哭了一声我奶就窜了出来。
“你打孩子干嘛呀,他还小也不懂事。”我奶揉着我的屁股,小心翼翼看着我妈,“巧啊,要不你走一步,娘同意。孩子我给你带着,保证不让他受屈。”
我妈把炕上的单子全扯下来,院子里洗衣服去了,我奶看着我,又看看院子的我妈,抹着眼泪哭了。
第二天,奶去了一趟舅爷家,第二天,领回来一个半大小子,她说这是舅爷家老三,以后就住我家。
我妈没吭声,我却挺高兴,终于有人陪我玩了。
我追着他喊哥,我奶给了我一巴掌,“喊老叔,以后他就是你亲叔,你必须听他的话。”
我当时不懂,可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急了,家里好不容易杀一只鸡,俩鸡腿我奶全夹给了老叔,一个都不给我。
可明明我奶最疼我了,可他一来怎么全变了。
我妈没争辩,哄着我吃完了饭,进了厨房。我奶在堂屋和老叔说话,一句一句,把家里的东西在哪,钱在哪,都告诉了他。
“以后,不许叫姨,要喊妈,记住了吗?”
我奶的话我听懂了,我明白,这是要过继给我奶当儿子。
可我不明白为什么,我也是男孩,我也能给我奶养老送终,为啥她还要过继。
“娘,你过继儿子我没意见,可我是不会走的,这是我的家。”
我妈进了屋,坐在我奶对面。
“不是我容不下你们娘俩,可你终究是外姓人,你走吧,孩子留下也行,带走也随你,别再惦记我的东西了,我得留给我儿子。”
“娘,你明知道我没惦记过,为什么非要这样!”
我妈涨红了脸,站了起来。“我哪里做错了你可以说,那些人也不是我找来的,是他们……”
“我知道不怪你,可是人言可畏……你不觉得丢人,我还替我儿不平呢。你就走吧,这个家没你的东西了!”
“有。”我妈眸光坚韧。
“你家当时就配送了一床被褥,你可以带走。”我奶站起身要走,我妈却一把拽住了她。
我妈把我奶拖进院角,拎起镐刨地,不多时,挖了一个大洞,居然有个铁锅!
锅被油纸包着,里面塞着棉花,油光光的,和新的差不多。
“你啥时候藏了个锅?”我奶愣了。
我妈端起锅,走到土灶上放好。
“这就是我的家,我儿子在,我吃饭的家伙事也在,打死我我也不走。”
“你咋这么死心眼,你才多大?娘就是自个带大的儿子,娘知道这滋味,不想你再遭罪了,你明白吗?”
“娘,我知道。”
“那你就走!”我奶指着大门,“我现在有儿子了,你走吧。”
“我可以嫁人,但我有一个条件。”我妈倔的不行。
“你说吧,要什么?你都拿走!”
“我不出门,找个入赘的,他必须和我一起给您养老。”
“我有儿子不需要你养老。”
“他养他的,我养我的,我会在旁边起间房,不和他抢。”
“我又不是你娘,哪有带着婆婆嫁人的。”
“你就是我娘!”我妈恶狠狠的吼,“从我进门那天你就是我娘,别想抛下我!”
“奶奶,你不能赶我妈走啊,你也不能不要我!”看我妈哭,我也哭了。
我奶搂着我擦眼泪,“不赶,不赶,都不走了,咱娘几个过一辈子。”
第二天,舅爷就把老叔领走了,本来就是我奶借来演戏的,人家可舍不得白给。
我娘最终找了一个上门女婿,就是我继父。他家孩子多,穷的三十好几也没娶上媳妇,就上门当了我家的女婿。
后来,我妈给我生了一个妹妹一个弟弟。都是我奶看大的。
我继父嘴笨,一句囫囵话也说不清,可他对我奶真心实意的好。
我奶奶一直活到九十身子骨还结结实实的,我妈倒是连着生了好几场大病,好在继父上心,奶奶照顾的好,我妈都闯过来了。
说实话,我从来没见过有婆媳处成我妈和我奶这样的。
俩人都拼命为对方着想。
就比如回家吃饭,我一看,就知道谁蒸的。
我妈胃不好只能吃软的,我奶一颗坏牙没有,江米条鱼皮豆吃的咔咔响。
可是她俩蒸的饭特别有意思。
我奶整得软趴趴,筷子夹不起来只能用勺子吃,而我妈蒸的米饭,则硬的一粒粒。
你就说逗不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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