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枯笔
黎荔
案头一方端砚,墨已研得极稠。提笔蘸饱,落向熟宣,墨迹便如春水漫滩般洇开。这饱满的、漆黑的笔画,确然好看,像少年时涨满的豪情。可写着写着,笔肚渐空,锋颖渐散,墨色便从浓黑转为枯涩的灰,笔尖在纸上行走,竟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如冬夜寒风掠过枯苇。这便是枯笔了。在书法中,枯笔是笔中蓄墨量渐少出现的自然结果。这样的笔,若落在初学者手里,定是要被嫌弃的——蓄不住墨,拉不出线,在纸上拖出的痕迹断断续续,像老人咳嗽时漏出的气息,虚弱而破碎。
可就是这等枯笔,到了颜真卿写《祭侄文稿》时,却成了神来之器。那一夜,颜鲁公面对侄子季明的首级,悲愤交迸,援笔疾书。写到“贼臣不救,孤城围逼,父陷子死,巢倾卵覆”时笔酣墨浓,那是书家失去亲人的切肤之痛。及至“天下悔”三字以后,笔中墨已渐枯,随着心情的不可遏制,他没有停下来蘸墨,而是就势将那支干涩的笔锋继续按在纸上游走。于是,我们看到全文不到300字,只用了七次蘸墨,到了一笔墨写下了53字,留下了干枯压痕所呈现的难以控制的伤痛轨迹。笔画由润转枯,由实入虚,飞白如裂帛,涩痕似刀刻。墨色淡了,力道却更沉;线条虚了,筋骨却更硬。那枯笔处,仿佛能听见牙齿咬碎的声音,能触到一个忠臣烈士、道德君子强抑的颤抖。倘若他当时重新饱蘸浓墨,反倒会淹没了这悲愤里最真实的粗粝质地——那种欲哭无泪、欲号无声的窒息感,恰是枯笔才能承载的。
这不是刻意为之的残缺,而是情至深处,心手两忘,纵笔浩放,一泻千里,字字如泣血,笔锋随情绪流转,墨尽而意不绝。那支笔从饱满到干涸,那种自然的衰减,恰是情感最真实的轨迹。干裂秋风的线条里,藏着一个老人家国破碎的恸哭,字字如刀,刻进纸背,看得人心里跟着发紧。那墨线边缘的毛刺,那笔画间的飞白,那断续处似断还连的气韵,竟比先前淋漓的墨色更见筋骨。如果每一笔都浓墨重彩,通篇反而平了;正是因为有了枯笔的跌宕,那篇祭文才有了呼吸,有了心跳,有了一个人面对死亡时最真实的失态与自持。原来“枯”不是匮乏,是另一种丰盈。是删繁就简后,露出的骨头。后人学颜体,往往只得其形,学那飞白与涩痕,却不知真正的枯笔,原是心血熬干后,笔尖上最后一点不肯熄灭的执拗。
书法如此,作文亦如是。我们总怕词不达意,便将句子填得太满,形容词叠着形容词,感叹号挤着感叹号,恨不得把所有情绪都摊在纸上,浓墨重彩地告诉人:我痛,我苦,我想念。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撼动人心。可文字若密不透风,读者的呼吸又从何而入?
沈从文先生偏不。他写《边城》,笔是干的,墨是淡的,句子短得像溪边卵石,清清楚楚地列着。他写翠翠的等待,不写“望眼欲穿”,只写说那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十几个字,没有哭,没有喊,轻得像一声叹息,就是这么淡淡一句,却把一生的悬望都压在了那两个“也许”之间。这哪里是写,分明是刻——用刀在石上,一笔一画,刻进岁月的肌理里去。这就是枯笔。笔墨越省,力道越足;情绪越收,余味越长。
关于翠翠那点说不出的心事,他不写“肝肠寸断”,只写“到了冬天,那个圮坍了的白塔,又重新修好了”。白塔修好了,可那个在月下唱歌,使翠翠在睡梦里为歌声把灵魂轻轻浮起的年青人,还不曾回到茶峒来。一个“修”字,一个“不曾”,中间隔着整整一季的风雪。他没有写翠翠如何度日如年,可我们分明看见一个少女在修好的白塔下,把日子一天一天数成落叶,把落叶一片一片数成流年。没写一个“等”字,但重建的白塔和未归的人,把无尽的等待写成了山河,静默又沉重。
他写傩送的丧兄之痛,不写“心如刀绞”,只写傩送得知哥哥死讯后,遇见老船夫:“那年青人把头点点,不再说什么,就走开了。”点头,是礼节;不语,是深渊;走开,是把自己关进一座别人进不去的城。三个动作,一句枯笔,比任何痛哭都更让人心碎。没有“悲痛欲绝”,没有“黯然神伤”,可那青年背影里的沉重,那沉默里的千钧之力,岂是千言万语能及?傩送的痛苦、怨怼、疏离,全在那“不再说什么”里了。多说一个字,都是多余。沈从文深谙情绪如洪水,堵不如疏,疏不如引。他将汹涌的情感收束于笔端,只让它在最细的针尖上渗出一点,那一点,便足以刺痛人心。
写黄昏里翠翠心头薄薄的凄凉,他不铺排心境,只轻轻一句:“黄昏照样的温柔,美丽,平静”。什么都没说,却又什么都说尽了。六个字,全是好词,全是暖色,可读起来却像吞了一把碎玻璃。黄昏越是温柔,翠翠的心就越是荒凉;景色越是平静,命运的无常就越显狰狞。沈从文把汹涌的情感全部摁进地底,只让地表长出几株稀稀疏疏的野草。可那地底下的岩浆,读者隔着纸页都能感觉到滚烫。
我慢慢发现,写作这件事,真正的高手,都懂得留白。枯笔并非无力,而是将力气敛入骨髓;不是情感的贫乏,而是把万千波澜,沉入一口深井。井水无声,却映得出整片星空。这大概就是成熟的标志——不是学会如何表达,而是学会如何不表达。知道有些东西说出来就轻了,有些情感喊出来就假了。最好的表达,恰恰是把汹涌的情感收住,只描摹现实的粗粝轮廓,把回味的空间全部留给读者。
与枯笔对应的是“湿笔”吗?我见过太多“湿笔”式的写作:写悲伤,必写“泪如雨下”“撕心裂肺”;写孤独,必写“全世界只剩我一个人”;写思念,必写“想你想得睡不着觉”。字越堆越多,情越铺越满,可读完之后,心里却像被一层油糊住,什么痕迹也没留下。因为情绪一旦被贴上标签命名,就立刻死亡。中国人最深的修辞传统是:不说。不是不能说,是不忍说,不必说,不可说。是“此时无声胜有声”,是“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真正动人的,是翠翠站在渡口,看着暮色把水面一层一层染黑,却始终没有等来那条船的那个瞬间——那个瞬间里没有“悲伤”,没有“孤独”,只有风,只有水,只有一只黄狗在她脚边打盹。
枯笔处最见风骨。字如此,文章如此,人生大概也如此。年轻时总想把日子过得花团锦簇,好像不热烈就不算活过。年岁渐长才懂得,真正的力量往往藏在那些干涩的时刻里——不说话的时刻,不解释的时刻,一个人安静地撑过去的时刻。那些时刻写在纸上,就是枯笔,看起来淡淡的,却怎么都抹不去。人到了一定年纪,大概都会从湿笔走向枯笔。不是才华枯竭了,是终于知道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是终于懂得,最重的情感,要放在最轻的容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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