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流县陈家湾的泥巴,曾孕育出陈江这棵参天大树。从穷小子到县局局长,他用了十几年。可当他终于坐稳那把椅子时,却发现灵魂被留在了原地。
官当得越大,人便越像个提线木偶。陈江的案头,红彤彤的请柬堆成了山。商场开业、酒店落成,那些烫金的字句像是一张张精致的网,将他牢牢困在推杯换盏的虚妄里。他每天左手一张、右手一张地权衡,生怕漏掉哪个人情。大半年了,陈家湾那条熟悉的土路,竟成了他走不通的归途。
那是一个满身酒气的深夜,车窗外霓虹闪烁,私人手机突兀地响起。电话那头是父亲沙哑的声音:“狗娃啊,你奶奶想你……”连日的应酬早已榨干了陈江的耐心,一股无名火窜上心头。他对着听筒烦躁地抱怨:“我说过一万遍了!我都这个点了还在路上!”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死寂,十几秒后,才传来父亲吞吞吐吐的低语:“你忙……注意身体。”
挂断电话,陈江仰头长叹“人在官场,身不由己”。可他不知道,那晚父亲在灯下坐了很久,对着奶奶念叨:“快了快了,狗娃忙完就回。”
一个多月后的周末,难得的清闲让陈江猛然惊醒——父亲很久没来电话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他立刻推掉所有应酬,驱车直奔陈家湾。然而,刚进村口,他便如坠冰窟:自家院里挤满了神情肃穆的乡亲,堂屋正中,白幡凄然垂落。
奶奶昨夜走了。
陈江双膝砸在冰冷的青砖上,哭得肝肠寸断。四下环顾,却不见父亲的踪影。邻居叹息着告诉他,老爷子怕电话里说不清楚,一早就进城找他了。
陈江脑袋嗡的一声。老爹一辈子没进过城,哪里认得路?他慌忙将钱包塞给乡亲,疯了一般飙车回城。推开家门,妻子摇头;打给秘书,秘书支吾着说局里没人,只说有个陌生人送了份请柬。
“扔了!这几天谁的邀请都不接!”陈江暴躁地吼道。
恰在此时,门铃响了。他猛地拉开门,满心以为会是那个风尘仆仆的老人。可门外站着的,却是捏着一张红纸的秘书。
“局长,这请柬……您得看。”
“滚!没看见我正忙着丧事吗?还有比这更重要的吗?!”
秘书固执地将那张纸递了过来。陈江一把夺过,目光触及落款的瞬间,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力气,颓然瘫倒在沙发上。
那不是商场的烫金贺词,而是村里小卖部最廉价的红纸,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尊敬的陈局长,谨定于明日,为您奶奶举办丧礼,略备薄酌,敬请光临指导。”
落款:爹。
墨痕里,不知掺了多少浑浊的老泪。原来那晚深夜的电话不是催促,而是一个老人绝望的告别;原来在这世间,最昂贵的请柬从来不是名利场上的虚与委蛇,而是一个八十岁老父,用最笨拙的方式,为当官的儿子送上的最后一声呼唤。
窗外夕阳如血,刺目地照在那张红纸上。陈江终于明白,自己赢了半生前程,却永远弄丢了那个会唤他“狗娃”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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