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退回一八九六年八月十三日,地处英格兰肯特郡的恩斯福德射击试验区。
三挺重型杀器并排架设,黑洞洞的枪口直对正前方。
开火指令刚一落地,巨大的轰鸣立马打破了四周的死寂,黄澄澄的铜壳像下暴雨似的四下蹦跶。
等到呛人的白烟慢慢飘散,百米开外的几块大木牌,早被轰成了满地木渣子。
高台之上全程目睹这番景象的,是个古稀之年的华夏长者。
这老爷子可是晚清朝廷里头号武器采购员。
早些年大笔一挥购入德国重炮、订造钢铁巨舰时,人家连眉头都没皱过半点。
洋人厂方特意搞出如此大阵仗的实弹推介会,心里打的算盘明摆着:盼着老中堂再次豪掷千金,签个巨额采购合同。
可偏偏这回,老人家既没拍手叫好,也没去打听卖家最想听见的那套说辞。
大意就是,此物作价几何?
老爷子自个儿掏出怀表默算片刻,张嘴抛出的头一个问题竟是打探这物件六十秒能喷洒多少弹药。
厂方报出单分钟六百多发这个骇人数字后,老中堂原本的面色眼瞅着变暗了。
按照该武器发明者后来的追忆,这位东方来客当场发出一声长叹。
原话大意是指,射击频次实在太高,东方那个古老国度根本供养不起。
这位满脸愁容的长者,正是前不久刚在日本马关被迫按下手印的李中堂。
后世不少看客拿这桩轶事当段子四处传,认定那是位脑袋早成了榆木疙瘩的旧时代官僚,面对近代工业结晶时露出了底气不足和没见过世面的窘态。
话说回来,要是大伙儿真坐进老中堂当年的那把椅子里,替他拨弄一下心头的算盘珠子,你就会猛然醒悟,那声叹气里藏着的,分明是整个落日帝国走向坟墓时透出的冰冷死气。
难不成这位晚清重臣真瞧不出此等凶器的威力?
其实人家心里跟明镜似的。
在那天的试射场地上,老中堂一直瞪大双眼盯着每个环节。
武器出现卡壳故障,他的目光死死咬住洋兵清障的每一个动作。
后来厂房又拖出那款口径三十七毫米的连发火炮,六十秒钟倾泻三百多枚开花弹,远端随之腾起烈焰与轰鸣。
刚开始老爷子还当是洋鬼子在弄虚作假,直到发明家说明了火光与声响存在传播延迟,他立马恍然大悟。
除了精通器物构造,老中堂更明白这玩意儿一旦摆上两军阵前,到底代表着何种后果。
把时间拨回一八八三年,有个大西洋彼岸的发明狂人,借着火药燃爆产生的反推力量,硬是攒出了一套能自行抛壳并持续上膛的杀戮机器。
早在这之前,西洋列强手底下的步兵,还在玩那种站成一排挨个放枪的笨法子。
这种连发武器刚一露面,就把几千年的交锋法则撕了个粉碎。
到底有多夸张?
单单架起这么一挺金属疙瘩,指头死死压住机簧,倾泻出的火力顶得上百十号人的队伍。
正赶上老中堂巡洋考察的前三个年头,在遥远的非洲大陆南端,不到六十名不列颠士兵靠着四挺连发火器,竟然让五千多名土著武士的亡命猛扑变成了满地死尸。
对于刚刚经历惨败、水师大营连根拔起且急盼着重振军威的大清王朝而言,此等利器绝对称得上是救命稻草。
这下子问题来了,为何那位晚清首辅偏要感叹吃不消?
说白了,采购军备哪是交钱提货那么简单。
老中堂肚子里盘算的,是一整套消耗巨大的补给网络。
六十秒钟打空几百颗铜壳,熬过一个时辰那得挥霍掉几万份弹药。
这哪里是在射击,分明是个嚼碎真金白银的无底洞。
看看那会儿的朝廷底子,哪怕折腾了三十载的自强求富,前线士卒手里的单发弹丸还时不时断货。
真要成规模地列装这种射速恐怖的凶器,背后必须得有一座座近代化兵工厂在死命支撑,黄灿灿的铜矿、堆积如山的火药以及没日没夜转动的生产设备,一样都少不得。
自家弄不出来还能靠进口,可偏偏这就勾出了另一块心病:银子在哪儿?
两载之前那场大东沟血战,苦心经营的舰队全军覆没。
朝廷咬着后槽牙向东洋岛国割肉两亿余两现银,户部大库早刮得连耗子都不愿光顾了。
再看看紫禁城里的老佛爷,造园子、办寿宴挥金如土,底下官僚又像吸血鬼似的过一道扒一层,真正能落到当兵的手里的饷银,早被踅摸得一干二净。
早前乘舟顺着泰晤士河奔赴试验区的途中,老中堂亲眼瞧见了不列颠造船厂里,正在替东洋人敲打赶工的钢铁巨舰。
那个刚把自己揍得鼻青脸肿的仇家,眼下正攥着大清的血汗钱,拼了老命地扩充武库。
反观这位吃了败仗的耄耋老者,面部骨头里至今还嵌着赴日求和时遭歹徒暗算留下的铅弹——这辈子也别想弄出来了。
瞅着跟前这台喷火机器,几具铁架子或许还能咬紧牙关弄回去。
可惜配套的弹药开销,垂暮的王朝实在掏不出闲钱去填补了。
搁在普通人身上,既然囊中羞涩,估计拍拍屁股便打道回府了。
可偏偏岁月的迷局在于,这位老臣压根儿没打算彻底撒手。
后世不少野史为了强行烘托那股子凄凉劲儿,刻意把故纸堆里的真实线索给抹掉了。
扒开当年派驻英伦的使臣与国内中堂大人的密电簿子,你会猛然窥见一桩反常举动:时光退回一八九五年初春,正赶上前线炮火还没完全歇息的节骨眼,老爷子就已经在暗地里张罗这事儿了。
一封密令拍到海外,直接砸出近一万五千镑的巨款,打包抢购了二十五台连发重火力,顺带捎上一百万颗配套黄铜弹。
电文上的黑底白字写得清清楚楚,要求全部拿下。
除了直接砸钱引进,老爷子还琢磨过自个儿开模具。
远在一八八八年那会儿,江南的兵工局子就开始捣鼓逆向工程,只怪那时的钢水质量和机械加工实在拉胯,迟迟没法流水线作业。
光是从十九世纪末一直到宣统退位期间,绿营和新军东拼西凑,大概也搞到了将近一百七十台此等杀器。
后来坊间传得神乎其神的那个段子——开火俩时辰便能搞垮大清国库,经过钻研史料的专家刨根问底,其实是北欧某国君主观摩速射火炮时发出的感慨,稀里糊涂就被扣到了晚清重臣的脑门上。
兜兜转转,历史的真容究竟长啥样?
真相明摆着:老爷子的眼光毒辣得很,宁可刮干见底的银库也要往回倒腾,甚至满脑子想着本土化量产。
谁知道他搜罗来的那三瓜两枣,扔进一个体型虚胖又从根子上烂掉的王朝里,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
这么一来,咱就把这套历史迷局里最让人喘不过气来的问题给抖搂出来了:假若当初朝野上下勒紧裤腰带,硬是多扛几百架速射机枪回去,那段屈辱史真能翻盘吗?
铁定的事实是:痴心妄想。
庚子年间,洋人联军踩破了四九城的门槛。
那会儿守城兵勇的掩体里,分明已经架起了西洋连发机器。
可到头来啥样?
一见真刀真枪立马作鸟兽散,逼得皇室老少连滚带爬窜进了黄土高原。
冰冷的铁疙瘩终究只是个死物。
在血肉横飞的绞肉机里定乾坤的,从来不是管子里六十秒能吐出多少火舌,而是操控那些杀器的整个运行架构是不是早就朽木不可雕了。
黄海那一仗,直接扒光了老大帝国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病根压根不在火力弱上。
老佛爷拿国防预算去修戏台,领兵的将领全靠拜码头拉帮结派,校场操演全是逢场作戏,衙门里头捞钱更是成了行规。
让一群连发工资都被长官剥削的苦哈哈去卖命,让一支瞅着兄弟部队挨揍却躲在远头看戏的队伍去冲锋,哪怕一人塞一把超级武器,最后也照样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那趟远赴西洋的溜达中,老中堂专门跑到乡下,拜会了告老还乡的日耳曼铁腕掌舵人,指望能求得一剂富国强兵的猛药。
那位西洋老同行丝毫没扯什么兵器战法,只是甩出一句大白话:大意就是,要是顶层主子能毫无保留地给你撑腰,啥改革都能放开手脚干;反过来,那就只能干瞪眼。
这番论断,直接掀开了晚清朝廷长满烂疮的底牌。
日耳曼丞相身后站着的,是君王砸锅卖铁般的绝对托付,以及一整套轰隆作响的欧洲重工业齿轮。
再回过头瞧瞧中堂大人的后方有啥?
是个为了庆祝生辰连海防底子都能抽干的老妇人,是个光会照猫画虎买几件洋玩意、骨子里却死抱祖宗之法不松手的破落班子。
于是,那声对射速太快吃不消的慨叹,早就超出了计算账本亏空的范畴。
那更像个一眼望穿衙门顽疾的垂暮者,迎面撞上滚滚向前的机械化狂潮时,从嗓子眼里挤出的凄凉哀嚎。
西洋的齿轮转得让人眼晕,铜弹头飞得不留活路,天下大势翻篇的速度更是骇人听闻。
可那个脑后留着长发、半截身子陷在烂泥坑里的封建王朝,连抬脚的力气都没了。
这段用人命填出来的苦果,华夏子孙足足熬过大半个世纪才嚼烂咽下。
靠外人施舍枪炮压根保不住神州大地。
花银子攒出来的洋气,到头来只能沦为强盗盘子里的韭菜。
岁月又翻过了几轮,等到新生的政权在瓦砾堆里拔地而起时,硬是趟出了一条天差地别的道儿。
大伙儿再也不用低声下气地看外洋脸色,更不必天天扒拉算盘愁经费够不够。
哪怕家底比脸还干净,先辈们咬碎牙关过苦日子,生生砸出了一套完全由咱自个儿说了算的重工国防流水线。
当年跨过鸭绿江去打那场硬仗那会儿,战士们肩上扛的还是五花八门凑拢的杂牌武器,子弹粗细都不一样,负责送补给的人员头疼得要裂开。
可就凭着那套彻底洗髓伐骨的基层凝聚力,外加满腔宁折不弯的血性,硬是把那些全副武装的超级大国联军,给死死摁回了原有的边界坐标。
往后的岁月,便是大伙儿如今亲眼见证的篇章。
国产的战鹰方阵撕裂长空,自家造的海上巨兽碾碎巨浪,咱亲手敲打出的洲际利剑更是成了镇国之宝。
所有守护家门的重器,从纸上的线条到最小的紧固件,统统烙上了中华制造的印记。
这片土地彻底告别了冲着外商赔笑脸的日子,再也不会半夜愁着铜壳弹库突然见底了。
视线再次拉回十九世纪末那个散发着火药味的异国试射场。
一位古稀之年的东方长者,凝视着即将重塑杀戮法则的钢铁疙瘩,眼眸里全塞满了国力衰竭的深深无力感。
老爷子脑子里的账本理得门儿清,可越清醒越觉得割肉般钻心地疼。
拳头软就得挨锤子,这是砸进海量真金、填满无数同胞血肉才砸醒的真理。
要想彻底不被人欺负,唯一的法子就是把身家性命的遥控器死死握在自己掌心里,这才是东方巨龙对当年那段憋屈岁月给出的最硬核的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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