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深秋的宿雨刚停,北平第一监狱的走廊冰冷如钢,62岁的周作人被押往临时法庭,身上那件灰色旧棉袍下摆沾着泥水。法官宣读“汉奸罪十四年”时,他没吭声,只微微低头——这副模样,与十年前意气风发的北平名士判若两人。

人们回想,倘若缺少1923年7月的那封绝交信,一切可能另有走向。那天清晨,鲁迅推门进屋,桌上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此后互不相关,周启明手书。”短短十七字,比吵闹更决绝。友人闻讯赶到劝和,鲁迅摇头:“既然写下,就收不回。”兄弟情至此折断,亲友再没把两人摆在同一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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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发生时,外部局势尚算平静。可是历史并不等人。1936年10月,鲁迅病逝,55岁。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宋庆龄主持仪式,巴金、茅盾抬棺,报纸整版黑框。一年后卢沟桥枪声响起,北平沦陷,大批文人南下或西迁。周作人却留了下来,他对友人说的理由只有四个字:“家口难移”。话听着有点道理,可闻一多、朱自清也拖家带口一样去了昆明,硬是挺过来。到底是不是借口,旁人心里有杆秤。

胡适远在伦敦,化名“藏晖”写诗寄北平:“莫为蝇头小利误终身。”周作人收到后回诗一句:“老僧终是老僧,浮世未可离。”字面上挺硬气,落款却改叫“胡安定先生”,分明带刺。很快,一次深夜的刺杀让他看见死神,之后态度急转。1940年,他在日本宪兵司令部的催促下接受伪华北教育督办职务,自此彻底站在敌伪一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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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奸帽子一旦扣上,再文雅的辞藻也洗不掉。1945年8月,日本投降,他被北平军事管制当局逮捕,后移交南京,国民党高等法院定罪入狱十四年。牢里伙食差到极点,他仍随身带着一本《古希腊神话选》,靠翻译维生。新中国成立后,有关部门呈上他的申诉信,毛泽东批示:“养起来,翻译古书,用得着。”于是1951年冬,周作人提前获释,迁入北京雨花胡同一座四合院,领固定津贴,每日译稿两千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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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宥并未换来尊重。街坊背后私语:“那是个文化汉奸。”出版社少人登门,他写的《鲁迅与我二十年》直到1956年才印行,发行量寥寥。羽太信子常疑心丈夫藏钱不交,夫妻吵闹成了家常便饭。1962年,羽太病逝,周作人日记记下八字:“忽失依侣,独坐如木。”从此庭院里落叶积得更厚,却无人相帮扫一把。

1966年夏,他被逐出四合院,简易棚屋遮风。一场抄家夺去了仅有的手稿,他护书不及,腹背皆伤。次年9月,据说有人喝令他“交代问题”,鞭梢抽在脊背,他再无力挺直。82岁这年秋分前夜,草棚灯火被风吹灭,他的呼吸也随之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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讣告很快写好,托人送到鲁迅之子周海婴手里。海婴沉默许久,只说一句:“不必去。”于是,1967年9月29日的追悼会冷清得出奇,灵堂里七八个亲属加两名旧友,花圈不到十个,挽联也多为客套公文。有人感叹:“当年名震文坛,终究孑然。”棺盖合上刹那,院外秋风卷起枯叶,拍打门板,声声空响。

时间把两兄弟的名字写进不同章节。鲁迅早已进了课本,墓前每年香火不断;周作人则被档案馆的灰尘遮住,偶有研究者翻查材料,才惊觉他也写过《苦茶随笔》那样的好文字。世事无常,选择二字分量极重,落笔之际,旁人看似轻轻一句,几十年的命运便已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