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正在厨房择豆角,水龙头哗啦啦地响着,窗外的知了叫得人心烦。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又一下,我擦了擦手摸出来一看,是嫂子打来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嫂子已经半年没主动联系我了。自打去年开春侄子建军查出尿毒症,家里就跟塌了半边天似的。那阵子我和老李也跑前跑后,凑了三万块送过去,可后来嫂子在饭桌上说话夹枪带棒,嫌我们给得少,我心里就憋了一口气。

电话接通,那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哭腔:"小芬啊,你赶紧来一趟医院,建军……建军不行了,得马上换肾。"

我的手一抖,豆角掉了一地。

赶到省医院已经是傍晚,走廊里飘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不知哪个病房传来的中药苦味,呛得人喘不过气。哥哥蹲在墙根抽烟,烟灰落了一地都没察觉。嫂子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一见我就扑过来抓住我的胳膊。

"小芬,配型的事……医生说了,亲属里头最容易匹配。我和你哥都试过了,都不行。"

我心里"咯噔"一声,已经隐约猜到了什么。

"你家晓雯……晓雯不是跟建军血型一样吗?让她也来查查呗,就抽个血的事。"嫂子的手攥得我胳膊生疼,指甲都快掐进肉里。

我女儿晓雯今年才二十三,刚大学毕业进了一家广告公司,正是出嫁前最金贵的年纪。换肾这种事,那是要在身上动大刀的,是一辈子少一个零件的事啊。

我嘴上没敢直接拒绝,含糊着说:"让我回去跟晓雯爸商量商量。"

嫂子一听就急了:"还商量啥?建军是你亲侄子!你小时候没少吃我做的饭,建军小时候还管晓雯叫小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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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也站起来,眼圈红红的,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我心里像被一团乱麻塞住了,又酸又堵。建军这孩子,我是看着长大的,小时候虎头虎脑的,过年来我家总要赖在我怀里要红包。可晓雯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我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为了别人去挨那一刀?

回家的路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蝉鸣声一阵紧似一阵。我心里翻江倒海,到底没敢跟晓雯说实话。

可没想到,第二天嫂子直接找上了门。

那天我刚下班进门,就看见嫂子坐在客厅沙发上,跟晓雯有说有笑地嗑瓜子。茶几上摆着一袋苹果,一袋切糕,是嫂子从老家带来的。

晓雯一见我就跳起来:"妈,大伯母说哥哥病重,让我去医院看看他。"

我心里一紧,狠狠瞪了嫂子一眼。她躲开我的目光,脸上堆着笑:"是啊晓雯,就去看看,顺便……顺便抽个血查查身体,姑娘家也该体检体检了。"

我火"腾"地一下就上来了,把手里的包"啪"地甩在桌上:"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背着我跟孩子说这些?"

晓雯愣住了,看看我又看看她大伯母:"妈,怎么了?"

嫂子也站起来,嗓门一下子高了八度:"小芬你别不识好歹!我跟孩子说点实话怎么了?建军要是没了,你哥这一脉就断了!晓雯是大姑娘,懂事,她愿意救哥哥!"

"她才二十三岁!"我声音也颤了,"嫂子,你摸着良心说,要是反过来,建军给晓雯捐肾,你能答应吗?"

嫂子脸一下子白了,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晓雯在旁边怯生生地拉我袖子:"妈,我配型……要是真能救哥哥……"

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李关上房门商量到后半夜。老李抽了一根又一根烟,最后捏着烟头说:"闺女是咱们的,可建军也是一条命。要不……让晓雯先去查查,配不上就算了,配上了再说。"

谁能想到,三天后结果出来——配型成功率高得吓人。

嫂子当晚就拎着两瓶酒上门,一进门就给我跪下了。我赶紧去扶,她抓着我的手哭:"小芬,姑奶奶,我求你了……"

我心里又酸又恼。可就在我开口之前,嫂子从兜里掏出一张存折,往桌上一拍:"这是十五万,我和你哥这些年的全部积蓄。手术后这钱给晓雯,就当……就当我们买的。"

那一刻,我彻底寒了心。

什么"一家人",什么"亲情",到了这份上,竟成了一笔买卖。我看着嫂子,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苍老的脸,突然觉得特别陌生。

我把存折推回去,声音平静却坚决:"嫂子,这钱你拿回去,给建军治病。晓雯不捐。"

嫂子愣住了,嘴唇哆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