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达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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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必无成，有死而已。
八个字，《明史》卷二百六十一里记着，是一个管修城的副将撂下的。这活儿办不成，只有死路一条。说这话的人叫何可纲。几个月后，他这八个字，一字不差地应在了自己身上。
这座还没修完就塌了的城，在大凌河边，辽西走廊的最东头，明朝想拿它给身后的锦州、宁远、山海关多挡一道风。
要说清这座城为什么修、为什么塌，得先看看明末辽东的那盘棋。天启二年，广宁一败，明朝在辽东的经营几乎全垮。打那以后，孙承宗、袁崇焕一茬接一茬往辽东填人填钱，慢慢织起一条防线，从山海关往东北，经宁远，到锦州，史书上叫关宁锦防线。大凌河，就是这条防线最往前伸的那个尖儿。
可这个尖儿伸得太靠前了。前到什么程度？孤悬在锦州之外，补给一断，就是个死地。
明朝不是不知道险。崇祯四年，孙承宗拍板，让祖大寿、何可纲带兵去修大凌河城，加固这个前哨。城刚修了一半，沈阳那边，皇太极坐不住了。他心里清楚：这座城一旦修成，就是钉在辽东的一根钉子，往后金身上扎。不能等。趁它没修完，打。
七月二十七，皇太极从沈阳点兵出发。八月初六，五万大军，带着四十多门红衣大炮，把大凌河城围了个严实。
这一回，皇太极换了打法。早几年打辽东，后金惯的是硬攻，云梯堆城，拿人命换城墙。这回他不这么干了。他围。围着不急着打，先在外头挖一圈又一圈的壕沟，筑起长围，把城里的粮道、水路、退路，全给掐断。这招，后来写进了史家的总结，四个字：围城打援。围是手段，真正要等的，是明朝来救的援军。皇太极赌的就是，你大凌河被围，明朝不可能不救；只要救，就在半路上把那一支支援军，一支支吃掉。
城里的祖大寿急了。祖大寿，字复宇，辽东人，吴三桂的舅舅，袁崇焕手底下数一数二的悍将。他被围在里头，连着突围了四次。四次，全被打回来。
为什么打不出去？后金的长围挖得太深，八旗的野战又太猛。祖大寿的兵，出得去城门，冲不过壕沟；冲过壕沟，敌不过骑兵。几趟下来他明白了，出不去。只能缩回城里，等救兵。
救兵来了。九月二十七，明朝凑出来的最后一支家底到了大凌河外头。监军张春，总兵吴襄、宋伟，带着四万多人。这是孙承宗在关外能调动的几乎全部兵力。一场大战，在城外十几里的长山打响。明军一开始靠着火器，还真压了后金一阵。可后金这回也带了红衣大炮，炮战里慢慢占了上风。一场恶战下来，明军大败。张春等几十员将领被俘，后来不屈而死。
城外最后一点指望，没了。
打这往后，大凌河城里，就只剩下一样东西在飞快地变少。粮食。
围到后来，城里是什么光景？我们看后金那边的记录。《清太宗实录》卷十：明大凌河城内，粮绝薪尽。军士饥甚，杀其修城夫商贾人等食之。
粮断了，柴也烧光了。饿到后来，士兵把城里修城的民夫、来往的商人，杀了，吃。
这话还不是敌人单方面编排的。明朝这边，祖大寿自己给崇祯上的奏疏里，写得比这还直白。《崇祯长编》卷五十二：被围将及三月，城中食尽，杀人相食。
被围了快三个月，城里粮食吃光了，人，吃人。您看，这就是祖大寿亲口承认的事。至于他后来怎么做的，我们接着说。
城到了这份上，就剩一个字：降，还是不降。
城里头管事的两个主将，一个何可纲，一个祖大寿。这俩人，给了两个完全相反的答案。
先说何可纲。这人不是无名之辈。袁崇焕当年在崇祯面前力荐过他，给了八个字的考语，《明史·何可纲传》里写的是：仁而有勇，廉而能勤。袁崇焕把他和赵率教、祖大寿并列为辽东能扛事的三员大将。修大凌河城之前，何可纲就反对过，说这城修不成，修了也是白搭。没人听。他只好去。临去前，留下那句事必无成，有死而已。
何可纲的答案，是不降。
祖大寿的答案，是降。
《明史》卷二百六十一，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记得清清楚楚：大清屡移书招之，大寿许诺，独副将可纲不从。十月二十七日，大寿杀可纲，与副将张存仁等三十九人投誓书约降。
后金那边，一封接一封写信来招降。祖大寿，答应了。只有副将何可纲，死活不肯。十月二十七，祖大寿把何可纲杀了，带着张存仁等三十九个人，递上了降书。
至于祖大寿是怎么动的手，何可纲临死前说了什么，正史里没细写，老达子查无所考，不敢编。只知道一座围城里，那个说“有死而已”的人，真的死了；而动手杀他的人，活了下来。
可祖大寿这一降，降出了一桩明清之际最有名的诈降公案。《明史》接着写：是夕出见，以妻子在锦州，请设计诱降锦州。
降了当晚，祖大寿出来见皇太极，说我老婆孩子都在锦州，您放我回去，我给您设计，把锦州城也骗开。皇太极信了，放他带着三百多人回了锦州。结果呢？祖大寿一脚踏进锦州城，立马翻脸，重新布防，加固城池，接着替明朝守锦州，抗清。皇太极那一封封招降信，算是白写了。
祖大寿这一手，漂亮不漂亮？漂亮。骗过皇太极，全身而退，回头继续守土。可老达子想说，这事儿没漂亮多久。
十来年后，崇祯十四年，1641。松锦之战，这一回，明朝在辽东的家底，是真的彻底打光了。洪承畴率十三万大军救援锦州，全军覆没，自己被俘。祖大寿又被围在锦州城里，又是粮尽，又是绝境。历史的剧本，几乎一字不改地又演了一遍。只是这一回，祖大寿没有再演诈降那一出。他降了，真降了。顺治十三年，1656，祖大寿死在北京。
回到崇祯四年那座大凌河城。城还是那座城。围还是那个围，粮尽，薪尽，人相食。
何可纲修城前撂下那句事必无成，有死而已，城一破，他死在了里头。一句话，成了一句谶。祖大寿呢，他杀了何可纲，去换一条活路；骗了皇太极，又多撑了十年；可十年后，剧本重演，他还是跪了第二回。
降，能不能活？能。何可纲不肯降，死了。祖大寿降了两回，活到了顺治十三年。这账，怎么算都像是祖大寿赢了。
大凌河那座城，到底没修成。城墙底下压着的，除了何可纲，还有一城饿死的军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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