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6年元旦,北京城异常平静。
本该是“中华帝国皇帝”登基的旷世盛典,却没有任何庆典的迹象。百官朝贺潦草了事,人们各自回去照常上班。就连袁世凯本人,在那天也只是面无表情地完成了仪式,仿佛在走一个过场。
一个已经手握天下权柄的人,一个通过修订《大总统选举法》已经实现“任期十年、连选连任、可指定继承人”的终身总统,为什么非要冒天下之大不韪,给自己加一个“皇帝”的空头衔?然后仅仅83天就被迫取消帝制,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
这出中国近代史上最荒诞的权力悲剧,从来不是什么“一时糊涂”,而是一个旧式枭雄在时代裂缝中,被自己的认知局限、身边人的谎言和国际政治的绞索共同勒死的过程。
袁世凯从来不是一个真正的共和主义者。他早年投机维新,转而又亲手扼杀维新;他逼迫清帝退位,却从未在心里真正认同过“共和”二字。
在他根深蒂固的认知里,天下只能有一个说了算的人,而那个人必须姓“袁”。总统是什么?是开会、是妥协、是跟一群议员吵架。他曾在私下里极为泄气地向外国顾问抱怨,共和制总统“权力远不及他做总督年代的权力大”。对袁世凯而言,总统这个头衔太“虚”了——它需要制度约束,需要国会制衡,需要向国民负责。而皇帝,那才是他熟悉的、踏实的、说一不二的权力形态。
更隐秘的一层心理,是恐惧。袁世凯有一个心结——他的前两辈人没有一个活过59岁。1916年他58岁(虚岁),他觉得自己必须在59岁之前完成一件事。什么事?把江山变成“家天下”,让袁家的血脉永远坐在那把椅子上。这种近乎迷信的紧迫感,加上长子袁克定天天以“太子”自居的推波助澜,让一个精于算计的政治老手,在生命的倒计时中失去了最后的理性。
如果说袁世凯的野心是火,那身边人就是不断往里添的柴。
首先是他的长子袁克定。这个一心等着继承“天下”的“太子爷”,为了把老爹推上龙椅,干出了一件荒唐到极点的事——他花钱办了一份假的《顺天时报》,每天专门印给袁世凯一个人看。《顺天时报》是日本外务省在华发行的报纸,袁世凯非常重视,经常通过它了解日本动向。袁克定请了一帮写手,炮制了大量“日本等列强支持帝制”的假文章,让袁世凯误以为外部环境已经成熟。
然后是杨度和他的“筹安会”。1915年3月,杨度写出万言长文《君宪救国论》,明确提出“废共和、立君主”。袁世凯看完大喜,亲笔题写“旷代逸才”制成匾额相赠。8月,杨度联合严复、刘师培等六人成立筹安会,打着“学术团体”的旗号公开鼓吹帝制。袁世凯想要的是“万民推戴”而非“强行称帝”,杨度就给他制造“万民推戴”的假象——乞丐请愿团、妓女请愿团,形形色色的人排着队到总统府“请愿”,见者莫不掩口而笑。
美籍政治顾问古德诺的《共和与君主论》适时出炉,结论是中国国情适合君主立宪。英国驻华公使朱尔典也力主君主立宪。两个“国际友人”的背书,让袁世凯更加坚定了决心。
一个被谎言包围的人,是无法做出正确判断的。袁克定骗他,杨度骗他,外国顾问也在骗他。他以为自己在顺应“民意”,实际上他听到的每一句“支持”,都带着各自不可告人的目的。
在所有推动袁世凯走向深渊的力量中,最致命的,是日本。
1915年1月,日本借一战之机向袁世凯提出“二十一条”。袁世凯在日本的压力下,除对第五项表示“容日后协商”外,基本接受了上述条款。长期以来,主流叙事把这件事描述为“袁世凯为换取日本支持称帝而卖国”。但近年来的研究给出了更复杂的图景:袁世凯并非用国家利益换取日本支持。相反,**日本的反对,才是袁世凯失败的关键**。
最初,日本对袁世凯称帝的态度十分模糊。1915年10月,袁世凯派陆宗舆向日本外相“摊牌”时,日本还在含糊其辞。可等到袁世凯正式宣布称帝后,日本立刻翻脸——联合英、俄、法、意四国公使向袁世凯进行“劝告”,实际上就是公开反对。紧接着,日本开始资助所有反袁势力:给肃亲王一百万搞“满蒙独立运动”,给岑春煊一百万在广东组建军务院,孙中山、黄兴、陈其美也拿到了日本的钱。袁世凯调兵遣将之际,日本又出面阻止盐税余款交给北洋政府。
袁世凯错估了日本。他以为自己在下一盘“以夷制夷”的大棋,却不知道日本从一开始就在利用他的帝制野心——先用模糊态度引诱他迈出那一步,等他真的跨出去了,再一脚踢翻凳子,顺势在中国制造最大的混乱。袁世凯至死才看清这一点。他在批答文件时写下六个字:“敌国(指日本)记恨,讵非伟人?”临终前,他自挽一联:“为日本去一大敌,看中国再造共和”。
一个自诩为“日本大敌”的人,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刻被日本算计得体无完肤。这是袁世凯一生最大的讽刺。
1915年12月12日,袁世凯正式宣布接受帝位。12月13日接受百官朝贺,封赏黎元洪等128人爵位。改中华民国为“中华帝国”,年号“洪宪”。
消息传出,举国哗然。
蔡锷在云南组织护国军宣布独立,梁启超发表讨袁檄文,孙中山发表《讨袁宣言》。短短几个月,护国战争席卷半个中国。更致命的是,北洋内部也开始分裂——冯国璋等北洋大将通电反对帝制,袁世凯最信任的“自己人”纷纷倒戈。他一生最引以为傲的北洋体系,在他最需要支持的时候,把他卖了。
1916年3月22日,袁世凯被迫取消帝制。从登基到废除,前后不过83天。6月6日,这个曾经离“中国华盛顿”只有一步之遥的人,在“众叛亲离”中郁郁而终。
历史有时候很残忍。它给过袁世凯最好的牌——辛亥革命后,他是唯一能整合南北、稳定局面的强人。孙中山说他“气度不凡”,黄兴称他有“拿破仑、华盛顿之资格”,张謇断言“非洹上不能统一全国”。如果他安心做完他的总统,哪怕只是个终身总统,他在历史上的位置都绝不会是今天这样。
可他偏不。他非要那个“皇帝”的名号。
袁世凯至死都没想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权力的本质,从来不是头衔叫什么,而是别人认不认。你当总统,大家认;你当皇帝,大家不认。83天的皇帝梦,换来的是千古骂名。
一个在旧时代如鱼得水的枭雄,在新时代的门槛上,被自己的认知盲区、身边人的谎言和国际政治的绞索一起绊倒,摔得粉身碎骨。这出悲剧的真正价值,或许就在于它用一个人的身败名裂,向所有后来者证明了一件事——有些路,走过去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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