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替一代人喊出那口憋了太久的浊气。两分五十六秒。地铁从国贸晃到西单的功夫。外卖骑手等一个红灯的间隙。你点开一首歌,听到第二遍副歌,到站了。
让我敞开双臂 拥抱风儿呼吸 我受够了这狗屁规矩 让我振臂呐喊 回应生活施加的压力 让我自己定义 所理解的真谛 别用一席之地来蒙蔽 八〇后九〇后 决定终身幸福的权力 我要大声宣告 我的幸福定义: 我不是房子的奴隶 为了安定,很多人奔波劳命 我不想被囚进四壁 厮守犹豫,抛弃活着的含义 我并非物质的献祭 为了生活,有些人怯懦苟活 麻木回避心中真理 屈服现实,输掉原来的自己 我要寻找生命真谛 短暂行程,何需那么多东西 我要扯开我的衣衫 袒露肌体,亲吻精神的领地 就算生活变成战场 也不逃避,为了灵魂的完整 为了我的青春花季 狠狠出击,跟生活决战到底? 易白诗歌《宣告》百度百科
歌名叫《宣告》。唱的是一句很多人心里想过、嘴里没说过的话——
“我不是房子的奴隶。”
有人把它唱出来了。
这句话,放在二十年前,是听不明白的。
二十年前,房子还是房子。水泥砌的,砖头垒的,遮风挡雨的。谁要是说“我是房子的奴隶”,大家觉得他有病。房子怎么能奴役人呢?人住房子,又不是房子住人。
可不知道从哪天起,房子不再是房子了。
户口是绑在房子上的,学区是挂在房子上的,婚姻是写在房产证上的,连你在别人眼里“混得怎么样”,也是用房子大小来丈量的。房子变成了一把钥匙,没有它,你打不开这个城市的任何一扇门。
于是六平米的小单间,月租三千。于是六个钱包凑一个首付,三十年还贷。于是两个人结婚,先看房产证上写谁的名。
你问他们为什么要这样?他们说,“安定”。
“为了安定,很多人奔波劳命。”
易白这句词,写得平淡。但仔细琢磨,“奔波劳命”四个字里藏着多少故事?那个每天通勤四小时的年轻人,那个周末还在跑滴滴的白领,那个为了还贷不敢辞职不敢生病的中年人——他们在干什么?在“奔波”。用命在奔波。
奔波到头,换来什么?四面墙。
“我不想被囚进四壁,厮守犹豫,抛弃活着的含义。”
注意这个“囚”。不是“住”,是“囚”。一口人困在四面墙里。你花了几百万,给自己买了一间牢房。你还管它叫“家”。
这首歌的根,扎在十三年前。
2013年,易白还在部队。穿着军装,扛过炮,当过兵。他写了一首诗,也叫《宣告》。那时候他二十几岁,手里握着枪,心里想着人该怎么活。
十几年后,他从部队出来了。诗变成了歌。纸上的一句话,变成了嗓子里的声音。
从诗到歌,中间隔着的不是时间,是勇气。十几年前写在纸上,是自言自语。十几年后唱出来,是对一代人说话。
易白这个人,身上装着两种东西。一种是军营里磨出来的硬——不低头,不认输,顶天立地。一种是骨子里长出来的软——写诗,画画,唱歌,心里装着那些被生活压扁了的人。硬和软搁在一个人身上,就是一把刀裹了层棉。扎你的时候疼,但疼完了觉得暖。
“我并非物质的献祭。”
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我不是东西。我不是拿来交换什么的祭品。我是人。
可多少人活成了祭品?拿青春祭了房贷,拿自由祭了升职,拿梦想祭了“安定”。祭完了,对着镜子一看,不认识自己了。
“麻木回避心中真理,屈服现实,输掉原来的自己。”
原来的自己长什么样?你还记得吗?
那个说“我绝对不买房”的人。那个说“我要环游世界”的人。那个说“我这辈子不为钱活着”的人。后来呢?
不是他们怂。是生活太沉了。沉到你理想的那口气喘不上来。
这首歌的编曲,选了“民谣加阿卡贝拉”。
阿卡贝拉是纯人声,不用乐器。几个人声叠在一起,像城市里那些被淹没的心里话,终于有人替你说出来了。
民谣是底色,不吵不闹,像一个人在深夜跟你聊天。聊着聊着,你发现他说的全是你的事。
这是一种很巧妙的处理。宣告,不一定要声嘶力竭。真正的宣告,是平静地说出那个你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平平静静的,但每个字都砸在你心上。
北岛也写过一首《宣告》。
那是写给一个被时代吞掉的人——“在没有英雄的年代里,我只想做一个人”。
北岛的宣告是“我不跪”。易白的宣告是“我不认”。
不跪是姿态。不认是选择。跪还是不跪,是你跟外界的关系。认还是不认,是你跟你自己的关系。一个是对抗时代,一个是在时代里打捞自己。
“我要寻找生命真谛,短暂行程,何需那么多东西。”
《庄子》里有一句话:“物物而不物于物”。人可以拥有物,但不能被物拥有。两千多年前的老头子,坐在树底下想明白了这件事。两千年后,几亿人被一套房子握在手心里,反过来成了物的附庸。
谁更聪明?不好说。
但至少有人还在喊——
“我要扯开我的衣衫,袒露肌体,亲吻精神的领地。”
这句词,写得野。扯开衣衫,袒露肌体——把所有的伪装、体面、客套,一把扯掉。然后亲吻精神的领地。
精神的领地。你有多久没去那儿了?
歌放完了。两分五十六秒。
可那句话还在转——“我不是房子的奴隶。”
一个朋友说,他听到这句的时候正在加班,突然停下手里的活,愣了好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愣什么。房贷下个月还要还,班明天还要加。愣完之后,该干嘛还是干嘛。
但他记住了那句话。
记住,有时候就是改变的开始。
贝多芬聋了之后,咬根木棍抵在钢琴上听声音。他听不见世界,但他不闭嘴。易白唱《宣告》,也是一样的意思。生活太吵了,吵到你听不见自己。这首歌就是那根木棍,一头抵在现实上,一头咬在你牙缝里。震一下,你听见自己了。
听见了,就别再装听不见。
“狠狠出击,跟生活决战到底?”
注意最后是个问号。不是句号,不是感叹号。是问号。
易白没有替你回答。他只是在问:你敢不敢?答案是你自己的。
两分五十六秒,够做很多事。够听完一首歌,够愣一会儿神,够想起那个差点被你忘掉的“原来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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